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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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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朱砂阵边的专员们立刻警惕起来,纷纷抬起了手中惯用的家什。
这是最容易发生暴动的时候,从满是阴气的地府来到充满阳气的人间,魂魄极其被诱发出凶性。往年也曾经出过这样的例子,上千的魂魄在通道打开的瞬间集体暴动,折损了不少执行局专员。最后还是通道那边的鬼使察觉到不对,上来合力才制住了魂魄。
青天白月之下,黑浪诡谲地静止在水面上。
那些惨白的人脸却在浪中时隐时现,一张脸隐进浪头中,再钻出来时就换了一张面皮。但无一例外都是毫无生气的面容,白色的眼仁被月光映衬着,散着没有焦距的光。
一秒看清楚浪头里的东西,陆时杉想都没想,裹着毯子蹲蘑菇一样蹲在了戚九身后,还不忘伸出手牢牢拽住对方的腿。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还好皮带系的紧,不然这一拽得把裤子拽下去,戚九小声呵斥他,“起来!”
陆时杉宁死不从,听见这一句,反而更固执地收紧了手。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戚九只能拖着这个人型大蘑菇的腿部挂件自己站直。
随着浪头里的魂魄翻涌,水库周围也起了呜呜的风声。不知何处而起的阴风呜呜咽咽地从树林里穿过,同原本就寒冷的夜风汇在一处,把水库两边的树木吹得哗哗作响。
岑知弦的衣袂被吹得上下翻飞,但他依然静静地立在风中,面容肃然端方。
似乎被阳世的红尘气味所吸引,迟迟不能从黑浪中脱身,魂魄们翻涌的速度变得更快。原本白花花的眼仁也开始充血,慢慢变得狰狞。浪尖上那张脸直接变了模样,头颅一缩,面皮便朝里翻去,只露出血淋淋的肌肉和血管。喉头里同时发出嗬嗬的威胁。
岑知弦笑了。
不同于面对戚九和陆时杉露出的和煦微笑,这个笑容冷冰冰的,漠然中夹杂着几分不屑。
“咻——”箭矢清脆的破空声。
随着他轻轻扬手,水面上陡然射出一支由水凝成的箭,又轻又快地直冲这颗血红色头颅而去,几秒后正中眉心。
还没来得及惨叫,在箭矢深深插进眉心后,头颅一抖,瞬间化成了一缕青烟。
余下的人脸一下就老实了,挨挨挤挤地一动不动。
“冥君开恩,允你们这些魂魄重回红尘。”岑知弦冷冷道,“但你们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想要无事生非,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落下,呜呜咽咽的风声便戛然而止。
“诶......”蹲得腿有点麻,陆时杉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好像没那么冷了?”
“你给我起来!”戚九一把捏住他的后颈,拎猫一样轻松将他拽起。
听了岑知弦的话,人脸们才哆哆嗦嗦地重新移动。往浪中一沉,再次浮上来时,原本没有生气的面容居然有了一点活气。虽然没有真正的活人那么灵动,但也没原先可怖。
“剩下就交给你们了。”岑知弦朝着身边的专员点头,转过来招呼戚九他们,“时杉,小九?”
“来了来了!”一只手还捏在陆时杉脖子上,戚九冲岑知弦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
前来做“安检工作”的不止他们两个,岑知弦自己带了四处的专员。不过据戚九看,这些专员似乎也都是地府中人——因为那些魂魄看上去都很害怕,你推我搡不肯排到那边。最后眼尖地发现这边还有两个大活人,于是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
差点被魂魄淹没,戚九喊了半天也没能让他们安分,最后只能把事先准备好的符往身上一贴。
符纸是岑知弦给的,既不会真正伤害到魂魄,又可以震慑对方。
果不其然,符纸一贴,原先还拼命往这边挤的魂魄顿时唰唰唰后退。然后乖乖地排成队,一个一个伸出手让戚九检查。
红线由地府特制,每一根上面都闪着淡淡的金光,细看里面有不少飘动回旋的符箓,在黑夜中格外容易辨认。因此戚九并没有觉得这项工作有多困难。
结果第一个打头过来身高两米肌肉虬结的大哥伸手就往他腿上摸。
“你干什么呢!”戚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还有在这个时候精/虫上脑搞性/骚/扰的?
面对他的呵斥,大哥茫然而无辜地眨眨眼,又把手抬高一点,往他面前伸了伸。
掌心里是一支成色一般的金镯子。
戚九一愣,旋即想明白了——这是来打点他的。
一年一次回到现世的机会对每个魂魄来说都极其宝贵,不能在这一年中犯一点错误。战战兢兢熬了一整年,就是为了在中元节能去家人身边看看。因此魂魄们都极其重视,现在就剩下这最后一关,自然要恭恭敬敬地捧着他们这些能决定去留的人。
“过吧。”目光往红线上一撇,确认是地府出品没错,戚九压根没往那支镯子上多瞄一眼。
他跟这些魂魄又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卡着对方。再说,也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攒出来这么一支金镯子。这种钱他嫌拿着烫手。
没想到遇上个心善的专员,大哥千恩万谢地走了。
不收礼只查红线,戚九的效率极高。没一会儿,被分到他这边的魂魄就走得精光。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死命揉眼睛——到底是谁想出来往红线里掺金光的破主意?闪得他眼睛都要瞎了!
揉着揉着,戚九突然想起来,后面还有一个怕鬼怕得哭天抢地的陆时杉。
那家伙刚才都在自己背后蹲成个蘑菇瑟瑟发抖,现在被这一群魂魄淹没,怕不是要直接晕过去?
才意识到把陆时杉忘得一干二净,戚九连忙回头,生怕看见那位大爷直挺挺地在岸边躺尸的悲惨一幕。
“身上有零食的站这边——”然而,情况和他想象的完全相反。
“什么瓜子辣条小蛋糕都可以啊!”不知道从哪儿搬了个小板凳,陆时杉坐在那儿舒舒服服地披着毛毯,手里还捧着个竹条编成的大筐,“有零食的先上来!没零食的去队尾!”
戚九:“......”
那个筐里已经杂七杂八地装了一大堆东西,山楂苹果什么的堆得和小山一样。最上面甚至还有一条翻肚皮的鱼——明显是当场去水库里捞上来的。
“陆处!”再也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事了,戚九两三步冲上去想夺那个筐,“咱们不能受贿!”
“我没有!”陆时杉理直气壮,把筐抱得紧紧的,“一万以上才算!你看看这些东西值那么多钱吗?!”
翻肚皮的鱼顽强地又跳了两下。
“知道不值钱你还收!”戚九毫不留情,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丢不丢人!”
陆时杉嘴一瘪,气鼓鼓地哼唧:“谁让你们大半夜把我拉出来的!还不允许我连夜工作的时候饿么!”
说完,他自己从筐里捡了个苹果,拿衣袖擦了擦就开始咔嚓咔嚓地吃。没有办法,戚九只能接替这个毫无工作热情消极怠工的家伙继续干活。
等到排队的魂魄走完,筐子里的小山也被陆时杉吃了个干净。
“走你!”抓住那条奄奄一息的鱼,胳膊抡圆了往水库里一扔,陆时杉心满意足地抹抹嘴,“全解决了!”
头晕眼花的戚九只想找个地方坐下。
“哎哎哎!小九你别往那边去!那是湖!”眼前全是金光,什么也看不清,戚九抬脚就朝水库里走。吓得陆时杉一脚踹开筐,抱着腿把他拽回来按在小板凳上,“你歇着!我给你拿瓶水!”
被喂了两口水之后,戚九终于缓过了神,勉强能看清面前的东西。
“你看你年纪轻轻,怎么还没我结实!”陆时杉把瓶盖拧好,又把披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拿下来给戚九围好,紧了紧毯子后蹲下来絮絮叨叨,“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小九!咱们处就你这一个青壮年劳动力!你要是体力不支倒下了,到时候我怎么办!”
“陆处......”原本就眼冒金星,此刻陆时杉又在耳边跟空军一号一样嘎嘎乱叫,戚九捂着额头,“你小声一点儿......”
“我......”陆时杉倒吸一口气,最后也只能屈尊纡贵地降低了声音,“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他在这边哼哼唧唧,全然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
“叔叔......”一声细细弱弱的声音在他后面幽幽地响起,“叔叔......”
那声音小得如同猫叫,很容易就淹没在风里,被吹得支离破碎,让人极难察觉。
所以陆时杉压根就没听到,他看了看戚九的脸色,伸手摸上对方的额头:“我早说过这里太冷!你肯定是吹风吹得着凉——”
“凉”字刚出口,一只小手就贴上了他的脖子。
小手虽然不大,却散发着深深的寒意,冰得仿佛刚从水库里捞出来。伴随着动作,对方弱弱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却依旧哀哀戚戚:“叔叔......叔叔......”
陆时杉僵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蹲在戚九面前无处可逃,他两眼一闭,一头扎进戚九怀里,死命搂住腰,“走开走开!不要碰我!离我远一点儿!”
冷不防怀中突然扎进一个人,戚九下意识先抱住对方:“陆处!”
小手的主人也被吓了一跳,当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戚九本来想叫陆时杉别怕,但一抬眼,话就梗在了喉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身量瘦小的小鬼。
从身高来看,这个小鬼应该也就是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瘦骨伶仃分外单薄。略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身上的褂子黑一块白一块,脏兮兮的像是在地上滚过好几圈。
它赤足站在那儿,听见面前的响动,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不由在风里抱着身子瑟瑟发抖。看起来分外可怜。
戚九自然不是被这个场面摄住的。
借着远处照明灯的光亮,对方身上的每一处都被照得毫厘毕现——从头骨钉进去的铁钉、被剜去眼球后空洞洞的眼眶,用鱼线勉强缝合好的伤疤丑陋地贴在竹竿一般的手臂和腿上,一眼看去简直像是个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破布娃娃。
“叔叔......”听见面前的动静消失了,失去视力的小鬼抿了抿嘴。
它一说话,就有黑红色的鲜血从那两个窟窿里直往外冒,顺着瘦出尖的下巴往下淌,最后沿着骨头滴在褂子上。
“你......”虽然见过不少面目狰狞的小鬼,但冷不丁在眼前冒出来一个,戚九也有些紧张。
他的视线飘忽两下,往对方的手腕上看去,接着扬声:“岑处!这边有一个多余的孩子!”
小鬼细瘦的手腕上没有红线,明显不是中元节上了名单的魂魄。
“怎么了?”
循声过来,第一眼看到鹌鹑一样抱住戚九不肯撒手的陆时杉,岑知弦眼底都漫上了笑意,正想揶揄几句,视线却又落到了一旁的小鬼身上。
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周围一下来了很多人。小鬼害怕地抱住自己,扬着没有双眼的小脸茫然地蹲在那儿,声音怯怯的:“哥哥......我找哥哥......”
岑知弦皱起了眉。
他信手一招,从地府叫来了负责这一次中元节的鬼使。
“这个小鬼不在名单上。”检查完长长的一串名单,鬼使朝岑知弦深深鞠了一躬,“给大人添麻烦了,我现在就把他抓回去。”
按着地府的例律,凡是在中元节趁着通道开启想要偷偷混入红尘中的魂魄,被发现后都要被罚去做苦役。轻则三五年,多则十几年不能转世。
年纪太小,不能理解鬼使说的究竟是什么,但小鬼还是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两步,拼命地摇着头:“我要找哥哥!我不回去!”
鬼使的手已经伸到了它面前,轻轻一勾就能抓上衣领。
“等一下——”半个身子都藏在戚九后面,陆时杉把头搁在戚九的肩膀上,勉强看了小鬼一眼,又飞快挪开了视线,“我说岑处,这个小家伙怪可怜的,这次就饶过它吧。”
也不知道这个没有视力的小鬼是怎么独自摸到通道这边的,通道开启之时,一般只有戴了红线的魂魄才能经过。剩下想要混进来的魂魄多半会被设下的封印斩杀。
它能全须全尾的站在这儿,也算得上幸运了。
听出来这个叔叔似乎在向着自己说话,小鬼急忙磕磕绊绊地往陆时杉的方向跑了两步。
陆时杉的脸随即白了:“好孩子你站那儿别动!乖!”
“时杉?”没想到陆时杉会为这只小鬼说话,岑知弦有些诧异。
“我看它还小嘛!”一边往戚九身后缩,陆时杉一边伸手偷摸着掐了几把戚九的腰,“小九你说对不对!”
“呃......”不明白陆时杉为什么突然发出了暗示,戚九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点头,“是啊......”
“我们俩个最近不是正好没事干!”陆时杉见好就上,“刚才这小鬼说什么?找它哥是吧!正好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它找一找,岑处你觉得如何?”
“时杉你......”岑知弦显然也没反应过来陆时杉这是想做什么,但鉴于对方难得积极的工作热情,还是茫然地应下了,“也不是不行......”
“那谢谢岑处!”生怕对方会反悔,陆时杉咬着牙,拼尽了全身力气鼓足勇气一把捞起小鬼就跑,“小九快走!我马上就要坚持不住把它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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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忍着从车里跳出去的冲动,回到执行局,陆时杉把小鬼往戚九怀里一塞,接着就冲上了四楼。
岑通律的办公室。
“谁允许你不敲门进来的!”正在细细欣赏挂在窗边的画,冷不防门直接被踹开,岑通律又惊又怒,面红耳赤地斥责,“陆时杉反了你!”
“你别藏了,我都看到那上面画的是谁了!”陆时杉一扬下巴,“你个小心眼至于嘛!为了那么点小事就把我和孽畜放到一块去,我还不是害怕你哥天天待在办公室太闲闲出病来?”
“你才有病!”岑通律大怒,一秒钟迅速抓错了重点。
“好好好,我有病,我有病,算我有病行不行?”陆时杉举起手,“我说岑局,你这样天天窝在办公室里也没用啊,你哥该讨厌你还是讨厌你,下次见面照样护我不护你嘛!”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岑通律冷笑,顺手抓起一个茶杯朝门边砸去,“别以为我哥宠着你,你就能在局里逍遥自在没大没小了!明天我就安排你和聂长空出外勤!去国外学习三年的那种!”
陆时杉身手敏捷地躲开,根本没把对方的死亡威胁当回事。
他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去,一个跃步跳到办公桌上坐着:“我跟你说,现在我们办公室里可有一到处要找哥哥的小鬼,那眼巴巴的模样,我一看就想到你和——”
“陆时杉!”岑通律一口气没喘上来,伸手就想去掐他的脖子,“你有完没完!”
“我不骗你!你哥听到那小鬼喊着找哥哥都愣了一下!”陆时杉连忙跳开,“我要是你,肯定就抓着这个机会上去表现了!弄不好把你哥一感动,直接原谅你了呢!”
“滚滚滚!”就知道陆时杉说不出什么好话,但涉及到兄长,岑通律还是耐心地听完,然后暴躁地呵斥,“你懂什么你!我跟那小鬼能一样?”
陆时杉撇嘴:“可怜巴巴的样子是挺像的......”
“你要有事求我就开口!”早都摸清楚了对方的套路,岑通律懒得掰扯,“说吧说吧!又想做什么了?”
陆时杉眨眨眼。
“我就知道,全局上下对我最好的不是岑处,是岑局你!”夸人的话随口就来,从桌上蹦下,陆时杉走到窗前,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眼挂在窗前的画卷。
画中的男子白衣胜雪,静默地立在山崖之上。点点红梅落在衣襟和发间,愈发清俊风雅。
绘画之人用了十足十的功夫,每一笔都细细描绘,显然已经在对方身后默默驻足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