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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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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
陆时杉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没吭声,此时见到蚜的动作,不由大惊失色:“你这是做什么!”
他下意识闭眼,两秒钟之后又睁眼伸手去捂戚九的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别占人家孩子便宜!”
戚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闹带得朝后踉跄了几步,反应过来毫不客气一巴掌拍掉陆时杉的手。那件做工精巧的紫色刺绣褂子正好也从蚜的肩头坠下,无声地跌落在尘埃里。
他们两人都是一愣。
蚜的肤色很白,平时露出的手腕脚踝都是玉石般的质地,盈盈不足一握。此刻赤/裸在外的上半身自然也是同样的光景,纤弱的肩头白到透明,几乎要隐没在清晨的阳光中。因为过分瘦弱的缘故,锁骨仿佛能盛下两汪水。
少年背上微微起伏的蝴蝶骨随着呼吸轻轻耸动,像是随时会振翅飞走。
戚九的视线黏在蚜的身上,一时半会儿难以挪开。
他并没有被对方病态美的身躯所吸引,而是被其他东西震住。
似乎存了最歹毒的心思,打定主意要毁掉这份精致易碎的美。瓷白的肌肤上,黑红色的狰狞伤疤密密麻麻交错纵横,从下腹毫无章法凌乱地攀咬依附至胸口,有深有浅,有短有长。最长最深的那条斜斜地从心脏的位置一路划到腰侧,再往下便隐没进裤腰,辨不出具体的长度。
这是要将人彻底开膛破肚。
“看出来了吗?”毕竟是初秋的早晨,天气逐渐转凉。蚜有些瑟缩,却依旧咬着牙慢慢地撑出一个笑容。
坦白地说,戚九看不出来。
他见过被刀划出的伤口,也见过被毒虫啮咬出的伤痕,但眼前黑红交错的伤疤让他一瞬间无所适从。或许是因为这些可怖的痕迹并不该出现在对方原本无暇的躯体上,暴力将美碾在尘埃中,令人猝不及防。
“咔嚓。”
戚九还在愣神,陆时杉往后退了两步,一根落地已久的枯枝应声而断,发出清脆的响动。
“陆处?”戚九扭头看他。
“陆处长。”蚜笑了,伸展开手臂,跳舞般摇摇晃晃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你看出来了。”
是很笃定的语气。
陆时杉面沉如水。
他的目光在蚜身上的伤疤处蜻蜓点水般掠动,每点到一处,神色就阴沉一分。待到最后收回视线时,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已经尽数隐去,只有微微蹙起的眉显示出压抑着的情绪。
戚九不由有些紧张:“陆处?”
“怪不得那些蛊虫会听你的驱使。”咬牙从嗓子里挤出来这一句,陆时杉先看了满面笑容的蚜一眼,而后才看向戚九,“他是母蛊。”
母蛊?
戚九一愣,这怎么可能?
他虽然不擅蛊术,却也大概知道些许常识。子母蛊是蛊术里最常见的蛊虫之一,养蛊之人将多只毒虫放在一处,任凭它们相互残杀吞食,最后存活下来的蛊虫可做母蛊。利用母蛊可以养出多只子蛊供人驱使。
都市异闻中常见的情蛊便是一种子母蛊,身怀母蛊的女子给心爱的男子种下子蛊,便能蛊惑对方同自己不离不弃。即便这样,母蛊也只是种在人的身上,断没有把一个大活人叫做母蛊的道理。
戚九觉得陆时杉这是被吓糊涂了。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但蚜粲然一笑,眉眼弯弯,肯定了陆时杉的说法。
戚九不明所以,一头雾水之际,正想开口询问,那条细细的银环便缓缓缠上蚜的脖颈,朝他们探头探脑地吐着舌。
蛇信一伸一缩,戚九的视线在蚜身上的伤疤上来回点了两三下,终于僵硬地停滞在半空中。
“你也明白了?”蚜微微歪头,孩子气地咯咯笑出了声。
提到挑选母蛊,一般人只会想到挤在蛊场中各种毒虫相互厮杀的场景,没人会料到,这些毒虫间会多出一个活人。
人怎么可能待在蛊场里。同一群剧毒的蛊虫挤在一处,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那一天,”蚜伸手摸了摸银环,无辜而天真地看向戚九和陆时杉,“被扔到山洞里的是我啊。”
村民原本的想法很简单,他们就是要提醒蛊女,如果敢断了这条养玉蛊害命的财路,那么遭殃的不仅仅是蛊女自己,还有年纪尚幼的蚜。
毕竟年龄差距摆在那儿,蛊女不能一辈子呵护照料蚜,只要蚜有落单的时候,独自面对一整个村子,他不会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于是在那个盛夏的午后,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的蚜被粗暴地拽着脚腕扯下了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口鼻处传来一阵奇异的幽香,整个人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连声微弱的求救都没能发出。
再醒来时,他眼前是一片黑暗。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死了,因为婆婆说死后的世界是黑色的。”矿场那边传来二筒他们开挖掘机铲毒虫的声音,蚜循声望了一眼,才扭头对戚九和陆时杉笑道,“可是,死了怎么还会疼呢?”
他伸手指了指身上狰狞的伤痕。
因为只打算给蛊女一个教训,村民们挑选的时机是在喂过玉蛊之后。吃饱喝足的蛊虫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人,这样既能惊吓到手无寸铁的蚜,又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
但是他们想错了。
被生人血肉喂养大的蛊虫天性喜食生人,然而一年到头才能见到两三具新鲜的人类尸体,剩下的时间只是吃些家禽野兽果腹。长时间的食人欲望得不到满足,一见到被扔进山洞的蚜,便爆发了蛊虫最原始的本能。
所以蚜是活生生疼醒的。
当他醒来时,温热粘稠的鲜血已经淌了满身。那些血全都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血腥味刺激着密密麻麻的毒虫疯了一般往他身上扑,尖利的牙齿扯开柔嫩的肌肤,大口大口吮吸不断外涌的血液。
“那种感觉很奇怪,”蚜轻轻抚摸着银环,银环亲昵地在他指尖上绕了两圈,鳞片闪闪发亮,“被......活活吃掉?”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这依然是他脑海中难以忘却的四个字。
狭小幽闭的山洞中,身量瘦小的蚜一个人被丢下,数不清的毒虫循着活人的气息成群结队地朝他的方向爬。一点一点吞食着他身上的血肉。
毒素通过伤口扩散,感官逐渐迟钝,很快,疼痛便消失殆尽。
“有一条蛇咬在我胸口,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太阳越升越高,蚜眯着眼,似乎被光线刺激到,“我就拽着它的头往下扯,没想到最后越扯越长,都扯到腰上了。”
那时他才发现,被拽住的哪是什么蛇,而是他自己被咬烂的皮肉。
他要死了。
意识昏昏沉沉,年幼的蚜却清醒地有了这个认知。他将待在黑暗中,被数不胜数的毒虫啃成一具骨架。同那些劳力一样永远地失去音讯,长眠在不为人知的山洞之中。
“那你......”戚九骇然。
被咬成那个样子,几乎和死人无异,蚜怎么还能活到今天?
闻言,蚜突然噤了声。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蝴蝶骨翕动得更加明显,几乎振翅欲飞。察觉到主人的焦躁,银环嘶嘶地吐着信子,拿冰凉的蛇信去碰他的脸。
“婆婆救了我。”片刻之后,蚜垂下眼睫。
在将蚜丢进山洞后,村民便人多势众地挤在山洞前,将那点丑恶的意图光明正大地拿出来拆开揉碎说了个遍。全村每一家人都派了代表到场,意在告诉蛊女,她和蚜对抗的不是两三个家庭,而是全村老老小小数百口人。
断了他们的财路,就是和整个村子作对。
蛊女那时的身体状况已经十分糟糕,闻言几近崩溃。待到在那几条白蛇的扶持下勉强赶到山洞时,蚜早就没了人样。
只有最后一口气微弱地进出,证明这个被啃得鲜血淋漓的孩子还活着。
“婆婆为我用了禁术。”蚜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察觉不到丝毫的情感波动,“她杀了山洞中大半的蛊虫,强行把我变成了母蛊。”
子蛊可以给母蛊提供生存的精力,在最后关头留住了蚜的命。蛊女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她曾经恨之入骨厌恶至极的蛊虫,最后变成了用来救蚜性命的东西。
似乎觉得理亏,村里的人并没有深究大半蛊虫死亡的原因。而蛊女也绝口不谈,只把蚜带回山洞悉心照料,告诫他离村子远一些。根本不提当天发生的事。
“因为你变成这样,就能操纵那些蛊虫。”陆时杉沉声道。
蚜抬头,有些凄然地笑道:“对。”
不过这样说也不尽然,毕竟他并非从蛊场中一路厮杀出来,而是借由外力催生。所以那些子蛊并不会完全听他这个母蛊的话,最初的几年,蚜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应到那些子蛊的行踪。
感受它们如何在山洞里生长、吃人、成为玉蛊。
“婆婆不想让我知道这么多,可这是我的身体。”蚜的视线有些放空,几秒后才对准焦距,“我怎么能不知道?”
自从动用禁术救下蚜之后,蛊女的身体状况便一落千丈,最后只能缠绵病榻,完全无法顾及其他的身外事。
蚜一边照料蛊女,一边恐惧地感受着那些子蛊的活动。
尽管从前模模糊糊地知道村里人在做些什么,但当这一切清晰地投射在感官上,如同自己亲自咀嚼人类的血肉,他才体会到最真实的恐惧。
“可是我太弱了,什么也做不了。”似乎站得有些累,蚜盘腿坐下,将背靠在榕树粗壮的树干上,“不然早就驱使蛊虫杀掉他们了。”
戚九看了他一眼。
“到后来,他们杀的人越来越多。”蚜微微闭着眼,睫毛在白瓷般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每天晚上我都能看到那些人的脸,听见他们在尖叫。”
就像当初被困在山洞中的自己一样。
“那你这次为什么还要杀掉那些劳力?”戚九打断蚜。
枉死在矿坑中的劳力和当年的蚜一样无辜,他们也不过是出来赚辛苦钱,回家养育妻儿的普通人。从未料到有一天灾祸会降临到头上,成为矿坑和山洞里累累的白骨。
蚜沉默。
“是我的错。”片刻后,他轻声道,“可是我没有办法。”
不管这些年如何修习蛊术,蚜始终无法彻底驱使蛊虫,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蛊女也不再教他蛊术。任凭他一个人自己苦苦琢磨。
被恐惧和绝望折磨着,在蛊女生命走到尽头后,蚜彻底爆发了。
“我不知道再过多少年才能驱使蛊虫杀掉他们,也许五年、十年......或者永远不会。”他抬头看了眼戚九,“与其再让他们害死更多无辜的人,不如心狠一点,把动静闹大,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死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婆婆能狠心不救我,而是直接杀了蛊虫。现在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不待戚九反驳,蚜淡淡地笑了笑,“既然婆婆狠不下这个心,那就让我来吧。”
他的神情很是平静,很难看出来内心的情绪。
戚九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受害者与加害者的身份重叠在眼前纤弱的少年身上,他发现自己很难将这两个身份完全剥离开来,简单粗暴地去评判对错。
“你得跟我们走。”沉默一会儿,戚九道,“杀人是犯法的。”
“让我再坐一会儿吧。”蚜轻声说,“我好久都没在这棵树下坐过了。”
他微阖着眼,静静地靠在榕树的树干上,面色极其平静,似乎只是在简单的小憩。那条银环柔顺地缠上白皙的脖颈,黑色的尖扁脑袋被乌云般的头发遮住,随着摆动若隐若现。
呆呆地看了几秒,戚九一下反应过来:“蚜!”
听见身后的动静,银环扭动着身躯从主人身上游下,它歪头看了沉睡中的主人一眼,尖牙上还带着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