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之国度》霍散人

46、第46章

　　时间一晃来到十二月初，一年又至年尾，顾森翻年就是二十九岁，二十九岁一片空白，认识顾原森两年了，仍旧一片空白。

　　前几日咖啡店里遇见顾清，角落一番对话在她心里起了巨大波澜，她无法不去深思她与顾原森这段关系究竟该怎样持久如何持久，北国的大雪已下，她还停留在原地。

　　昨日又逢周四，咖啡店临时组织一场烧烤趴，出发途中与江尉铭的车子相遇，女孩子们沉迷于小江总的魅力无法自拔，她在副驾驶位上不敢抬头。顾原森坐在江尉铭旁边，浑身静谧不动如山的气势压得她胸腔一片沉闷。

　　车子从蜿蜒不断的柏油路开出去，日光掩盖在厚厚的云层里不曾出现，江尉铭的车紧随其后，容川答应他们可以一起。

　　整个烧烤过程她很少言语，莉茉偶尔给她递个果汁递个纸巾，她道几声谢谢，莉茉也不言语。两个姑娘静得一反常态，商榆也没有多问，直喊江尉铭挽起袖子不要白吃白喝，多多出点力气。

　　后面江尉铭说他累了，耍赖换成顾原森亲自在烤，店里的伙伴好奇围过去，只有她跟莉茉坐在原地。顾原森后来端着食盘过来，将烤好的鸡翅牛肉和虾放在她们面前，她也没有抬头去看，她躲避他的眼神，双手在桌下紧紧绞在一起。

　　忍到聚餐结束以为能松一口气，无意听见姑娘们凑在一起谈论什么顾董的手臂被烫了，小容总脸色都白了的话，她心一惊，吓得赶紧从车上跑下去。他那时正靠在江尉铭的车旁抽烟，她一脸紧张跑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撸起他的袖子仔细察看，他也学她不言语，静静望着，看她深深一口气吐出来，问他到底伤在哪里？

　　他不回答，问，为什么躲我？

　　她也不回答，立在原地垂着头。

　　江尉铭受不了两人的别扭，下了车给他老婆打电话。容川拿着烫伤药过来，明白两人不对劲的他将药递给了顾森。顾森接过来，取出袋子里的酒精湿巾给自己的手消毒，然后拧开烫伤膏的盖子给他轻柔地涂抹，她想问他痛不痛，话到嘴边忍下去。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手腕处被烫出个红印，没有起水泡。她其实心里好担心好担心，生怕他真的怎么了，可自己这样不争气，这么容易破防，她真的懊恼死。

　　从营地离开她坐的还是商榆的车，没听顾原森的话与他一起，她将背影留给他，不知道他也跟她一样，一路心绪低沉，抑郁不得疏解。

　　两人昨日回去到今天都没有通话，顾原森也没有打过来，其实顾森希望他打过来，好不容易电话响了，却是叽叽喳喳的远知。

　　从喧闹的都市中心往南开出去十几公里，是C市的珠珠山，之所以叫这么可爱的名字，是因为通往珠珠山的柏油路上，灯带环绕，夜晚亮起形同两条璀璨夺目的珍珠链。C市多为繁华簇锦，比起森林公园的珠光宝气，C市人民更喜爱珠珠山的朴实无华。

　　顾森坐在远知的摩托车后面，迎面吹来的寒风割面刮耳，却有一种久违的刺激。这种激动贯穿全身，她忽然生出一种凛冽的勇气，觉得自己也可以独自踏上旅途，去到那片梦想的国度。

　　“远知，到前面换我骑一段好吗？”

　　“不行。”

　　“为什么？”

　　“你开得太快，不安全。”

　　“我还没开你怎么知道我快？”

　　“顾森小姐，你是有黑历史的，那次我没跟你冲进海里，算我祖上积德。”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里又没海。”

　　“海是没有，不过更危险。掉进水里我好歹还能游一会儿，撞进树林里怕是得当场毙命。”

　　“呸呸呸！你会不会说话。”

　　“不会！总之你别想，抱紧我，爷再带你兜一圈。”

　　说话间机车加速飞去，顾森紧贴在他背后，眼前应接不暇的风景里，寒风无孔不入。

　　终于到珠珠山的入口，远知将机车停在车场，率先朝着蜿蜒而上的石阶奔去。

　　“看看咱们谁先到山顶！”

　　他头也不回冲下面喊，不等顾森回答，一溜烟窜得没影。

　　顾森慢慢步上台阶，没心情道：“野猴子，谁要同你比。”

　　一路寂静环绕，偶有路人往下走与她擦肩而过，顾森回首，似乎朝上走的只有她。高远天际万里无云，阴沉沉压下来，天气预告这几天有雨，也不知何时会下。头顶大风吹着树叶簌簌响，顾森深吸一口气，加快步伐向上走去。

　　远知也不知去到哪里，他这跳脱的性子跟以往无异，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顾原森的内敛沉静，那男人像是独一无二，静静占据在她的心里。

　　“看，我们就是从那条路过来的，原来它这么长。”

　　远知突然从前面冒出来，嘴里叼着一片树叶，痞痞的样子让顾森发笑。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原来自己快至山顶。山下的C市像笼罩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朦胧里顾森隐隐约约辨清森林公园的轮廓，再往东，永森总部矗立在那里。

　　“森森，你住哪，哪个方向？”

　　远知问出来，顾森找过去，她才知道她离顾原森那么远，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她却高兴不起来，她的手指过去。

　　远知伸长脖子努力观望，咬着叶梗摇了摇头：“很难看出来呀。”

　　顾森踢踢脚下的石阶：“我该带一个望远镜的。”

　　远知微笑：“凭双眼去捕捉不是更好？”

　　顾森也笑：“不是看不清嘛。”

　　远知一口吐出叶片，收回视线声音低道：“看太清也不好，容易伤着自己。”

　　“什么？”顾森没听清。

　　远知摇头，看似不在意：“没事，只是觉得有时太过借助外力会产生依赖，用眼看不清，用心看也不一定准确。”山坡冷风袭来，他的目光隐约含着点什么，“森森，你也有用心看错的时候么？”

　　顾森被他问得愣住，顿了半天，无奈道：“太多了，你要我说哪一件。”

　　远知闻言更加无奈，啧啧几声，没办法笑道：“你也是个傻人，你们都是傻人。”末了垂头又说了句什么，继续往上走。

　　顾森跟在后面，又听他说：“这是个冷清的好地方，改天可以把姐姐带来。森森我去那边看一下。”

　　顾森在认真走路，很快回道：“好的。”

　　他腿长，几步便跨出老远距离。顾森对着他的背影望去，手心里的手机这时响了，是顾原森。

　　她颇为留恋轻抚屏幕上的英文名字，立在风口处没有接通，目光对着根本看不见的永森大楼望下去。耳边呼呼作响，吹得人十分清醒，她想起咖啡店里与顾清的对话，那丫头的直白了当，她自己的不服输。

　　……

　　…………

　　“你与罗臻相比优势在哪里，我也不是打击你，是真真切切在提醒你。她有你没有的相貌学识，家世背景，你拿什么跟她比？顾原森对你只算一时痴迷，你难道要等他彻底清醒你才明白你们本就不是一路？”

　　“怎样才算一路？俞骄阳算吧，不也是改变不了的分离。你焉知罗臻能够继续，她若能继续有那种将他挽留的能力，如今Wilson也不会执着于我，期盼我与他复合。”

　　“你以为他真心盼你复合，他只是为了周介文的利益，为了JM为了永森。丁美格回来说是因为想你，对你愧疚想要补偿你，你问过她真正的原因么，她不敢告诉你。”

　　“你什么意思？”

　　“我虽然讨厌你，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欺骗你。你虽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周介文不是真心对你，他为了丁美格什么都可以接受，你只是他可要可不要的附属品。”

　　“你有话直接说，不必拐弯抹角。”

　　“我直接说你能接受？丁美格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她与周介文相爱多年，难道就没有一儿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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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儿半女，原来如此。

　　令她感动一时丁美格的在意，周介文的劝慰，在顾清道出原因的那刻显得尤为不值一提。

　　自己被顾淮掌掴那晚，丁美格对周介文那句话，以及周介文的态度，她说介文，我不止一次幻想过，若森森是你我的孩子该有多好。他回我明白，若森森愿意，她就是你我的女儿。

　　谁愿意？

　　她不愿意。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被迫接受的风景，她其实想更深更远的看去，可惜只有一双肉眼。脑中顿时浮现顾原森的身影，不由更加烦躁，朝脚下踢去。

　　“你看到谁了？不可能，那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姐姐你别追，姐姐！大道寺星名！你疯了？！”

　　远知突然间大声呵斥，将顾森的神思吼回来，她急忙跑去，见远知一脸怒色夹杂着焦急，不由担忧起来。

　　“怎么了？”

　　“森森，我们得快些回去。”

　　“怎么了远知？”

　　“到了再同你说，快走。”

　　几乎是用跑的，两个人下了山。顾森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但远知如此急切，定是星名那边出了问题。

　　戴头盔时他少有地暴躁起来，顾森连忙安慰：“不要急，我们尽快赶过去。星名不是小孩子，她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她不是小孩子，但一牵扯到那人，她就是脑子不清醒。”

　　引擎很快发动，顾森坐上去，刚一坐稳，车子同离弦的箭飞出去。

　　远知开得那样快，顾森知道提醒也无用，好在这条路上鲜有车辆人群，否则更是胆战心惊。顾森转念又想，能让星名不清醒的怕是只有她的心上人。

　　找到星名时，马路沿边上她将自己缩成鸵鸟状蹲在那里，显得脆弱无比。让顾森吃惊的是，那个一脸茫然站在星名面前的男人。

　　“俞朝？”

　　“森森？”

　　被喊之人以为自己花了眼，顾森小跑上去。

　　“你怎么在这？”

　　俞朝勉强一笑：“其实我也不清楚，好像这位小姐将我认成了别人。”

　　“……是有些像。”

　　远知默默打量他，蹲在了地上，一下一下拍着他姐姐的后背抚慰着。话语里透出深深的伤感，听在星名耳里竟使她忍不住开始抽泣。

　　这种相思的痛楚，顾森真是感同身受，鼻头跟着酸了酸，她忍住，带着俞朝走向一边，留给他们姐弟说话的空间。

　　“怎么回事？”

　　“起初我一人在走，她在马路对面不停朝我挥手，嘴里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我不认识她，所以脚步没停。过一会儿她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拽住我呆呆地看着我，我才知道她闯了红灯，那些车喇叭按得震天响，她就跟没听见一样……”

　　顾森默了片刻，看向那个仍旧蹲在地上的鸵鸟，心情复杂，解释道：“她认错人了。”

　　俞朝问：“森森认识她？”

　　顾森点头：“我的朋友。”

　　俞朝微笑：“这样，倔强的样子同你很像。”

　　顾森被他逗笑，问他：“你本来要去哪？”

　　俞朝回：“随便走走，我车停在前面，要送你们么？”

　　顾森摇头，眼神示意那边两人：“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那好，我先走一步。”

　　“好的。”

　　“晚上风大，你早点回去。”

　　“嗯。”

　　俞朝微笑离去，英挺的面容高俊的背影，冷风中格外引人注目。他越发稳重，再没有以前的任性莽撞，时光轻易改变一个人，精心雕琢成不可思议。

　　“俞朝。”

　　她忽然不由自主将他叫住，叫住那个在她年少记忆里有着最真实悸动的少年，待他转身回眸，她却恢复神色。

　　“开车慢一点。”

　　他自灯火灿烂处点头，笑着同她挥手告别。一个路口过去，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顾森垂眸笑了笑，转身走向远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