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之国度》霍散人

47、第47章

　　隔天顾森下班，远知打来电话，说星名想去爬珠珠山。顾森欣然应允，从咖啡店出发，拦了辆车直接过去接人。

　　今日天气难得转晴，出租车一路开去，视线从道路两旁层层叠叠的树叶间透过去，杏黄色的夕阳正一点点释放最后的光热，天边云层很厚，沾染上令人目眩神迷的绯红霞色，这么好的景象，今晚应该会有星星。

　　还是那条熟悉的上山道路，三个人一同走上去，远知在最前面，昨日的他欢快跳脱，今日脚步明显沉重。他自顾自走着，也不回头，弟弟都如此，别说姐姐了。

　　顾森也不敢随意开口，她不了解什么，也没见过演昂，具体什么事引得姐弟俩一个愤怒一个神伤，感情这种事当事人不说，局外人不好直接参与。

　　三人走到半山腰，星名忽然叫住远知，叫他别往上走了，去山下等她们，她跟森森有些话要说。这要在平时远知肯定不干，今日他姐姐一发话，他没有一丝犹豫点了头就朝山下走。顾森心里有些惊诧，这究竟要说什么话，连远知也要支走。

　　远知下山的脚步很快，下到入口处没多久，他随手摘下一片树叶衔在嘴里，百无聊赖之际突然一道刺目灯光打来，他被迫眯眼看去，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下，接着车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逆着光，挺拔俊朗，一双长腿比例比远知还要优越，穿着藏青色条纹西装，面容沉静，几乎面无表情。

　　自他一出现，远知记起在东京时看过的一场国外乐队演奏会，当中一段电吉他的solo惊为天人，乐队成员统一黑色服饰，宽肩窄腰，爆发时极具性张力。为了让大家好好听歌，带上鬼面具，岂知越是遮掩越是禁欲，就像此刻顾原森的这种表情，相当迷人。

　　他问远知：“顾森呢？”

　　远知下巴扬起，示意上山路。

　　顾原森看过去，跟着走上去。

　　远知大声嘿一声，在后面问：“你有多爱顾森？”

　　顾原森脚步停住，为这突兀的问话，见他不答，远知戏谑一句：“不知道？你的爱挺隐晦啊。”

　　“……”顾原森没回头。

　　远知收回视线，含着口中的叶子吹了声口哨：“听说你很有钱有势。”

　　顾原森侧头过来，面容透着些许严肃。

　　远知依旧我行我素：“这样就不开心了，那我要问你是不是离过婚，你岂不是要打我？”

　　顾原森沉了眼眸，对他望过来。

　　远知直视那样幽黑的眼神，嬉皮笑脸：“别这样看我，我胆子小害怕。”言罢也不管顾原森作何反应，回头继续吹他的口哨。

　　那口哨声突兀且不适，顾原森不再搭理，大步朝山上走。此时夜幕低垂，寒风扑面，他心想他真是不理解现在的顾森，这种气候晚上还往山上跑。

　　他走得快，由于经常晨练未见喘气，走到半途抬头一看，不远处顾森与星名正迎面走下来，两人见到他脚步顿住，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顾原森见顾森穿着一件驼色保暖外套，下面两条腿单薄的牛仔裤，山上大风肆虐，她围脖也不知道戴一个。他沉着脸，上前握起她的手就往回走，顾森默默跟着，他太快了，她摇摇他的手臂叫他慢点，星名还在后面。

　　顾原森脚步变慢，整个人气息阴郁没有回头，她的手吹得冰冷，他恨不得一把将她塞进车里抱在怀里，她真是没一点自觉，电话不接，也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可就是这样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刚才与她视线相对那一刻，竟从没有觉得她的眉眼是抚慰他烦躁心绪最好的一剂良药。

　　“星名，星星！”她开心得手指过去，对着星名微笑，眼底闪烁细碎的光芒，看得顾原森容颜渐渐舒缓。

　　她也在对他笑，摇摇他的手臂叫他也看过去。

　　顾原森回头，见前方市中心上空的夜幕中点缀着几颗微弱的光点，那也叫星星？

　　算了，他能有什么办法，她说是就是咯。

　　他踏上她所站的台阶，给她扣好外套的搭扣，没办法看她一眼，牵起她的手继续朝下走。

　　顾森边走边回头对星名笑，指着夜空叫她看，星星，星星，你最喜欢的星星。

　　星名明白她的意思，微笑点头，无声告诉她，谢谢你森森。

　　三人快到山下，顾森问他：“你见到远知了吗？”

　　“……”顾原森不想回答。

　　顾森诧异：“他不在？”

　　顾原森冷了冷脸色，回一句：“他在。”

　　顾森疑惑：“怎么了？”他这样子像是不喜欢远知，不愿提起他。

　　顾原森真就懒得提一句，他回：“我饿了。”

　　终于下来入口处，顾森发现停了两辆车。一辆宾利，一辆小袁开来的迈巴赫。

　　顾原森松开手朝小袁走去，远知还坐在那边的石墩上，顾森朝他走过去，远知看到她，起身站起来。

　　顾森问他：“你跟他说什么了？”

　　远知不可思议：“他打小报告？”

　　顾森一听果然如此，又问：“你说什么了？”

　　远知耸肩，一脸无谓：“没说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远知不高兴了，哼一声：“就吹口哨啊，我什么也没干。”他把粘着自己口水已经风干的叶片猛然怼到顾森面前，差点戳到顾森的眼睛。

　　顾森：“……”

　　好了，她都知道了，远知这不把门的嘴能说出什么好话。

　　“颖超，好好送他们回去。”

　　“是，老板。”

　　顾原森一交代完，拉上顾森上了那台宾利。顾森坐在副驾驶同两姐弟告别，手还未放下来，顾原森一个利落倒车，再一打方向盘车子优雅地滑出去。小袁那边，待顾原森一走，客气拉开两侧车门，请他们上去。

　　路上远知又开始不老实，前倾着身子问：“兄弟，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他也不管小袁愿不愿意回答，避不避讳他的问题，双眼单纯满脸微笑地凑上去。

　　星名在后座规规矩矩，皱眉看着她这不省心的弟弟。

　　颖超微笑看了眼后视镜，同意道：“可以。”

　　不得不说他有时候可比正东爽快多了，要是正东，估计理都不理。

　　远知问：“你老板很有钱么？”

　　“远知。”星名用日语叫住他，眼神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远知不以为意，用日语回了句什么，就继续问：“他多有钱？”

　　小袁想了想，笑道：“这个我不清楚，我只是老板的一个司机。”

　　远知又问：“你老板几个司机？”

　　颖超又想了想，说：“两个吧。”李正东也替老板开车的。

　　远知摩挲着下巴：“他给你薪水多吗？”

　　小袁笑得爽朗：“我们老板很大方。”

　　“那他对顾森好么？”

　　小袁这时看了眼后座的星名，正经道：“他很爱她。”

　　远知闻言双手一摊，乖乖靠回去，放松道：“OK，我问完了。”

　　“不客气。”

　　车子一路行驶，小袁的开车技术同他的回话一样，让人感到平稳而舒适。

　　等到了目的地，远知他们下车同小袁告别，车开走后星名的眼神严肃冷静。

　　“你刚才在车上很不礼貌。”

　　“Sorry。”

　　“你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顾原森算哪种人？”

　　“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他与铃木演昂是不是一类人。”

　　“就凭你问的那些废话问题？”

　　远知耸耸肩，不置可否。

　　星名瞪他一眼，转身离开。远知看似灰溜溜摸着鼻子跟在她身后，她这个弟弟，有时候脑子异于常人，小心思太多。

　　远知抬头看一眼那几颗寂寥的星星，他想一个司机都这样明智豁达，不亢不卑，那顾原森呢？他的静逸深沉，远在演昂之上。

　　顾森今晚同顾原森用餐的中餐厅，离商榆咖啡店只有步行十分钟距离，相当有名，平时根本订不上，是家黑珍珠入围三钻餐厅。知道这家存在，还是江尉铭经常带董事过来组局，这儿环境不可言喻的端重大气，富有底蕴，单是走廊墙上一幅画也是难以估计，即便这样，顾原森还是被格外优待，惊动他们的总经理过来亲自上菜。

　　本来被请进一间雅阁，顾原森没那么多讲究，说随便吃一点挑中大厅一侧位置。等上完菜顾森一抬头，见周围几桌长时间空置，不知是恰好没客，还是暗地里安排不许靠近。

　　他究竟有权有势到何种地步？

　　C市优秀的企业家比比皆是，富豪一抓一大把，然而并不是人人都会得到绝对的尊重与重视，他的背景是什么，多广多深，她一点不知道。

　　顾原森有着绝对的修养与气度，他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不会是顾淮的固执迂腐，想来也不会是周介文的谦虚不羁，是温柔么？不，单凭温柔塑造不出这样的顾原森。

　　他强大到包容所有，她不曾见他惧怕什么，这份底气不仅仅来源于永森，更多源于他自身——那片被岚雾覆盖的广阔密林，日光都难以渗透。

　　“为什么不吃，不喜欢？”

　　他夹了几块豉椒牛仔粒进她的碗里，她起先吃了一块，后来思绪跑到别的地方，迟迟未下筷。

　　“想吃什么你跟我说，我带你去。”

　　他放下筷子，她也放下筷子，摇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他真想知道，不是随口一提。

　　顾森没言语，瓷勺舀了一块他最喜欢的嫩豆腐进他碗里，柔声道：“吃吧，你好像真的饿了。”

　　还没见过他这么认真吃饭，其实他只是借默默吃饭的方式静静观察她。顾森自己没察觉，她其实成长不少，时间真是能够磨练人的意志，将她的简单与青涩抹平，凸显本身骨子里的温柔静态，那温柔可以说同顾原森相似，核心力逐渐强大并加固，直至坚韧得无懈可击。顾森也许达不到无懈可击的层面，可这种改变不依赖任何外在力量单靠她自身，足够令顾原森重视了。

　　森森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眼神温柔，言语温柔，心境强大，她有种令人安心折服的魅力，与她做朋友是一件幸运的事，能成为她唯一的爱人，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而这点，顾原森无论如何也会把握住。

　　两个人静静吃着，不怎么恩爱的模样落在餐厅那边偷偷观察的几位经理们眼中，认为顾森也就是个普普通通，可有可无的女人。毕竟他们见过的，顾原森唯一公开带在身边出双入对，还保持在俞骄阳是顾太太那个高度。

　　从窗内望去，夜空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星星，儿时在四川，在爷爷那边的山头上，能见到比城市里灿烂十倍不止的滚烫星河，颗颗灵动闪烁，自在自得。顾森爱躺在爷爷院中的竹榻上数着，奶奶在旁边打扇，她问奶奶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森森，明明星星也很好听。奶奶摸着她的头开玩笑道，星星娇弱，忽明忽暗，心情好时挂着心情不好躲着，奶奶可不希望我的孙女这么任性。她稚嫩不懂，说星星很亮啊，会发光发热，小树笨笨的，只有靠太阳给予热。奶奶抓住这一点哄骗她，那森森就去找属于自己的太阳，让他一直照着你，你不用自己发光发热，有他疼有他爱就行了。

　　爷爷就是奶奶的太阳。

　　星名也有自己的太阳，可她的太阳太耀眼了，还打算照着别的女人。

　　……

　　…………

　　“我同演昂在一起四年，他说他爱我，他爱我却要娶别的女人……”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那个女人叫尤加莉，她没我漂亮，没我富有，家世也不如我，演昂究竟喜欢她什么？”

　　“我以为我能查出什么不一样的，结果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要同那个女人结婚。那我呢？我算什么？”

　　“演昂的哥哥，等了他的未婚妻一年又一年从未放弃，他们是亲兄弟，情深这点他哥哥能做到他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原因么，他连解释都不屑给我。”

　　“森森，男人真是善变的么？四年的感情说变就变，我什么都给了他，他说不要我就不要，我真是太悲哀了。”

　　……

　　…………

　　当时星名侧身站在山顶，山风剧烈，将她的短发吹得骤乱，她的神情看不清，言语隐忍颤抖，顾森看出来她要哭泣，想要安慰，可又能说些什么？自己又何曾没有这样伤心过，就为了眼前这个人……

　　想一想自己，自小就在失去，好不容易找到以为属于自己的太阳，可还是在失去。自己也好想找个人问问，不能拥有么？那令人无比羡慕，温暖的全身心的在意。

　　不禁，也委屈到双手捂脸不住地叹息。

　　……

　　…………

　　“我知道你不清楚，索性我告诉你，那晚你和顾原森未到之前我也在，包厢里面他们的谈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有过一个儿子，出生没多久就病死了，丁美格不能再生，周介文家大业大没了正式的继承人，只能被迫同意心爱的女人回过头来找她曾经的亲生女儿……”

　　……

　　…………

　　这才是丁美格回国的真正原因。

　　这个妈妈，从头至尾都在逼迫她选择。

　　“怎么了？”

　　顾原森的目光一直凝注，见顾森如此，忍不住伸手要触碰她的手腕。

　　顾森不想被他碰触，匆忙道一句没事，拿起自己的包起身就走。

　　她这种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无措，接连撞歪身旁的椅子，动静大得引来不少注目。她一刻也不能等，她要出去，她感觉自己快被憋死，仿佛再等一刻就要失声痛哭。顾原森神情微滞，心潮汹涌，见她快冲到门口，抓起外套跟上去。

　　夜晚温度骤降，门口出来顾森狠狠打了个寒战，她颤抖着深吸口气，抱紧双臂走进夜色里。顾原森快步追出来，外套一裹实实在在将她圈进怀里，她满心酸涩不得语，他更是一反常态低声渴求。

　　“回来吧，回来我身边。即便我有错也该给我机会向你证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