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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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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也是这样的夜晚,那天街上行人寂寥,她亦是孤身一人。顾清将她珍爱的芭蕾舞鞋用剪刀剪断时,她打了她。
原以为父亲会安慰呵护她受伤的心境,却不想因着顾清的大声哭泣,得到的只是巴掌与责问。想着就是那次,得知两个女儿在他心里谁才是最重要的。
自十二岁与丁美格分离,搬去与顾淮余长清生活,因她未成年本着父亲的责任未与余长清成婚,可成不成婚又有何区别,六年里他护着那对母女屡屡让她受了多少委屈。她未奢求再有顾淮完整的父爱,但那双芭蕾舞鞋亦是证明她曾是他最在意的女儿。
昔日钢琴架旁,妈妈就在身边,那个温柔高大的爸爸蹲在自己面前,将舞鞋的丝带一圈圈缠绕在他最心爱女儿的脚踝之上,抬首之间笑容舒展,那是她一生中最不可抹灭的温情与怜惜。
而今种种悉数流泻,她无以诉说。她已不再是爸爸最爱的女儿,也不再是妈妈最呵护的人,他们各自拥有彼此,生命苦短,她落得这般形单影只。她无一人相爱,细心相守,她是人间孤客,不得解脱。
“森森。”
有人在身后叫她,是顾原森。
顾森怔怔停住脚步,苦笑着,他还是跟了过来。
“若是我从四川回来那日,你也这样锲而不舍,是不是我们就会和好如初?”
她不回头这样问他,不是为了他的答案,也不想回头看他是何表情,她只是想这样问,这样说。
远方的月色朦胧不清,躲在乌云层里若隐若现,像是某人从不宣之于口的爱意,叫人捉摸难定。
顾森抬眼望去,心中有什么在重重压着,她难以平顺喘气,想起刚才走廊上发生的一切,真是心痛难言。
夜色寂寥,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
她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见,想自己被他拥抱在怀的温暖,不由凄然一笑。
“儿时我的父母也曾那样情重相拥,我一度认为他们比谁都要相爱,而今他们彼此疾言厉色,好像那些发生过的美好瞬间如同泡影……今日你也见到了,那就是我的过去,我的不甘,我的苦楚。”
闻此,顾原森身形猛地一顿。
接着,又听她说:“顾先生,他们放弃了我。然后我找到了你,不想你也放弃了我。”
许是满心遗憾,她停住脚步,眼皮沉重地闭上。
待睁开眼,他已转至面前,见她清秀如初的面孔两行泪水落下。
他无限触动,上前一步将她仍有掌印的面颊温情包裹。她不躲不闪,也静静将他细看,她见灯火灿烂处,眼前这人一身墨色,幽深如寂寂长林。他的高大坚毅远超顾淮,挺拔俊朗的模样曾是征服她心坎最厉害的一把利刃。
她望着这把利刃,开口道:“你是否笑话过我?”
他温言:“笑话你什么?”
顾森淡淡一笑,退后几步离开他的温暖掌控,抹去泪水道:“没什么。”
她望着面前虚空,一时安静,显然不想深谈。
不知为何,他却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静静望着她片刻,顾原森道:“回来吧。”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侧头过来。
顾原森又说一句:“回来吧,回来我身边。”
今夜这番毫无征兆地争吵,让他无奈成为看客且极为惊愕。他并不想辨析那两个已为人父母的人,那些个陈年旧事里究竟谁对谁错,只惊愤她脸上的掌印许久未消,心疼她苍白失血的面容下看似漠不关心,实则极度无力的挫败伤怀。
所以,他跟了出来。
顾森似乎觉得好笑,笑容比之前扩大了不少,她道:“说实话,你说这话令我心动的程度,不比从前了。”
顾原森不愿放弃,上前一步深望进她的眼眸里,他肯定说:“森森你还爱我。”
他以为顾森会矢口否认,不想她满脸笑容点了头。顾原森的心都跟着颤了颤,期待着:“所以你会同意。”
顾森摇摇头:“我不否认我爱你,可是我不会同意。”
“为何?”
“我还爱你,只是证明我很长情。顾先生,你也是个长情的人。”
她再次叫他顾先生,像天际蛊惑的迷人之音,他倍感亲切。
他道:“森森也是个长情的人,所以不会忘了我。”
顾森再次摇头:“那不代表就会重新在一起。”
见顾原森不理解,她又道:“你看你我,从确定心意到彼此分离,前后满打满算只有四个月。你又看你跟何丹影,长达七年,我不是吃醋,只是陈述,你到如今还记得她,她也还爱着你,只是你会跟她重新复合么?一样的道理,她没有机会,我也没有机会了。”
顾原森不同意她的观点,纠正道:“森森,在一起不在乎时间长短,在于我的选择。”
顾森笑着:“这点我同意,一直以来,不都是你的选择。”
闻言他愣住,一时沉默。
顾森腿有些酸了,径直走到不远处的休憩长椅处坐下。她锤了锤自己的小腿,注意到手背和手臂上被顾清抓出的红痕仍在,她又摸了摸脖颈,指腹触及到伤口,丝丝的抽痛传来。看来只是抓伤,没什么大碍,只是夜里风冷,她缩了缩肩膀,两只手上下搓着胳膊取暖。
一件男士西装外套带着余温及时披在了她身上,她没说话也没拒绝。见他也坐在身边,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两张创可贴和消毒湿巾,她才惊讶开口。
“你怎么有这些?”
他笑笑没接话,这是从餐馆出来顺便问工作人员要的。酒精湿巾拆开来在她脖颈处小心擦拭,过程中顾森眉头微微皱着,等创可贴贴上去,耳边顾原森低沉的嗓音才传来。
“我没想到你今日会打架,我都看呆了,确认好几遍才肯定那真的是你。只是,你不是空手道高手么,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这话说得打趣,顾森挑了挑眉:“高手从不欺负弱者。”
“那你还跟弱者打架?”
“你认为我欺负她?”
顾原森失笑摇头,认真道:“你很少主动招惹别人。”
他还挺了解她。
顾森又道:“她指甲太长了。”
“……”顾原森愉悦地笑了。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顾森垂眸盯着自己雪白的长裤,然后嗓音沉沉地问:“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顾原森点头:“你问。”
“今晚你带我跟周介文他们吃饭,是因为永森还是因为我?”
“你都知道了。”
“嗯,店里经常有人聊你们永森的八卦。”
“这样啊。”
“所以你是因为永森,你跟周介文的公司有合作,又偶然得知我是他妻子的女儿,他的妻子嫉恶如仇,你不想她得知你我分手的事实,想我出现在饭局帮你一把。如此,我是不是算帮过你了?”
顾原森笑了笑,遗憾道:“我能说不算么?”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已经知道了。”
顾森闻言,轻轻啊了一声,也遗憾道:“那真是可惜,原来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顾原森这时侧头过来看她,欣喜着:“你很想帮我?”
顾森看着他,脚尖踮着地面身体前后晃了晃,她弯腰环抱住自己的膝盖,想道:“至少身为过你的女朋友,要有点作用吧。”
“什么作用?”
“对你,更对你的永森。”
“你好像对这点很执着的样子。”
“当然了,你不就是因为永森才放弃我的么。”
霎时,顾原森的心不免被扯了一把。
待片刻后,他静静问:“为什么说自己没有机会了,我不相信Julian是真正原因。”
“Julian,何丹影?”
“嗯。”
“你说她的英文名真好听。”
“……”顾原森抑制不住地笑,“你的点好奇怪。”
顾森坦言:“你的声音一向很好听,我以前没跟你提过?”
“你只说我长得好看。”
“哦,那你的声音也好听。”
“谢谢。”顾原森眼神一时眷念地盯着她,恳切道,“所以你是不愿意回答我吗?”
顾森收回视线,盯着地面良久,才默默道:“我之前想过好久,为你的放弃……与毫无音讯。我从四川回来,我去找过你。我去到以往你的公寓,只不过那里现在已经被卖掉了,换成了别人。”
顾原森静静坐在她旁边听着,她平静的话语里一时竟听不出任何遗憾或是悲伤的情绪,像是在平静述说别人的事情,语气平淡地令顾原森心惊。
“我与你在一起时,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俞骄阳的骄傲,没有何丹影的自信,也没有如今罗臻的资本。有些事我无法抉择,我能相信的只有你的感情,可顾先生,你的感情真不可信。”
“你叫我早点回来,我回来了你却对我不闻不问,我有多么伤心你也不在乎,哪怕你多在乎我一点,也会给个电话是不是?但是你却关机。”
“我等过你,真心实意的等过你。我以往真的好喜欢你,喜欢得……”
顾森及时止住,闭眼深深叹气,声音清晰可闻的低下去。此刻,她才有了点点伤怀的痕迹。
“算了,都过去了,再说也是无益。好好珍惜罗臻吧,她挺适合你。”
话落她没有犹豫,起身将衣服还给他,勉强扯了下嘴角准备离去。
可惜没走成,坐在椅子上的他,握住了她的手。
顾森回头:“是没有跟你说再见吗?”
“不是。”他抬眸看她,目光灼灼。
接着他站起来,从背后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她身高才到他胸口,他要稍微弯下腰才能完全抱住她。夜晚风凉,他近距离感受着她的体温,忽然觉得心口很温暖也很苦涩,以往他不止一次这样拥抱她,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觉得遗憾,遗憾就算这样抱着她,她也没有回应。
他一直知道她心里顾忌着的是什么,有些想不明白的,也不是不能告诉她,只是他自己都暂时理不清方向,于是只好告诉她,那些想得明白的。
“森森,给我一点时间,你要听我说。我不曾玩弄过你,我对你的感情不是虚假。永森与你,我只是需要时间好好想想,那些流言虽是谣传,我却不能无动于衷。我不只是你的爱人,也是永森的老板。”
“我不是一直不接你电话,正东将我的手机弄丢一次。你也许会说,我又不是记不得你的号码,好,这次是我错。公寓不是我的,那是我与骄阳离婚后,为了独处正东为我租的。因地段偏僻没有价值,所以未买下来,我本欲向你说明,但你回了四川,之后又辞了职。森森,我没料想你竟看重那里,正东说租赁到期,你我又闹成这样,我便没有再住。所以我并没有卖掉它,那不是我的房子。”
“至于罗臻,她只是商业伙伴,我承认我曾对她刮目相看,那也是一时,是对一个女人的欣赏,再无其他。”
对于罗臻,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迷失。只不过是迷失在他自己情感里,他在抉择,他在思索,他顾原森究竟是想要什么样的。可这样的话他断不会说给顾森听,他只是最近才醒悟,哪个最能牵动他的心绪,哪个才最重要。
说到这里,他怀里的顾森一直无话,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于是松开她将她身子转过来。
明亮的路灯下,她的面容还是一片平静,顾原森隐隐开始担忧。
“今夜我带你过来,不止为了永森,也有你的缘故。你母亲即便知道事实我也不会害怕,你之前不顾一切走向我,那么这次换我。”
她还是无话,只是目光变得静沉沉的,眨眼间她又垂眸低下去,她轻轻推开顾原森,点头:“好,我知道了。”
“……”
就这样?
顾原森傻了。
顾森又道:“夜深了,你送我回去吧。”
“……好。”他不放过任何细微她的反应,认真观察。
两人就这样走到半路,顾原森自我怀疑还是回过头来。
顾森止住脚步:“怎么了?”
“没事。”他竟然完全看不懂她,也是不可思议。
顾森一路无话,车里顾原森静静开着车,待终于到公寓楼下,顾森要下车时,顾原森才叫住她。
顾森回头,眼神询问什么事?
顾原森难以置信,只好道一句,晚安。
晚安。
她上楼前,这样回复他。
不是,她真就一点别的反应没有啊?
这么能忍?
夜晚顾原森躺在自己住处的床上,翻来覆去想不通。
这样直到后半夜里,顾森有反应了。
梦里,她把他打了。
***
第二天早上,顾原森去到公司,办公室里他行动缓慢,从沙发里起身时也要靠着扶手起来,正东环抱厚厚一摞文件站在一边,歪着头想了好久。
“老板?”
“说。”
“你腰,怎么了?”
“……”
这话要是寻常语气也就罢了,偏偏李正东暧昧得停顿片刻,顾原森听着皱眉,直接沉了脸朝他挥手。
“出去。”
“哦。”正东识趣立马闭嘴,“我走了老板。”
可刚走到门口,又被顾原森叫住。
“正东。”
“诶,老板。”
“我问你件事。”
“好的。”
“我之前那手机,你说过,是丢了吧……”
“啊?哦,是的老板。”
正东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神跟着飘忽一下。
接着,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就在正东开始心慌慌的时候,顾原森终于发话:“走吧。”
“诶,好。”正东如蒙大赦,出了门后拔腿就跑。
门内,顾原森缓缓坐在椅子里,又开始点点回忆起昨晚的那个梦。
顾森的空手道有多厉害,昨晚的那个梦里他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虽说是梦,但这梦也太过真实,他半夜惊醒,然后就把腰扭了。
说来谁能信,他在床上把腰扭了。
想是觉得丢脸,顾原森扶额轻叹,他修长的手指将半边脸都盖住,幽黑的双眸从指缝间望出去。
另一只手开始无意识摸向自己的锁骨,那里未有任何伤痕,他却大感疼痛。梦里顾森就是狠狠一口咬在这里,咬下去的力度似乎承载了她这将近一年来所有的怨气。
她的膝盖,也狠狠顶向他的腹部。她对他拳打脚踢,跟比赛对打时的那些对手一样丝毫不念旧情。她把他打得直不起腰,跪倒在地站不起来,一张俊朗坚毅的面容写满错愕。
她却极其冷心冷情,说这就是我要忘记你的证明。
然后她走了,潇潇洒洒。
他没力气再去追她,全身上下无一不被疼痛牵引,丝丝缕缕每一寸都在证明,她是真的有把握离开他。
就同那晚在她公寓的强吻,事后她满心疲惫跟他说,彻底将她丢掉吧。
她的决绝竟是如此。
不是俞骄阳,不会苦苦哀求。不是何丹影,不会一门心思想要夺回。也不是罗臻,不会一直仰望。她是顾森,以往温柔乖顺,现在因着他的错误,能够真正做到头也不回。
顾原森不禁自嘲,自己可真是个贱骨头。某人柔情似水时他没多大感觉,相反她这样一生气,他却觉得是那么的富有生机与活力……
那样真实,真实得他妈的要命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