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之国度》霍散人

23、第23章

　　顾森回四川已有一个多月，眼见今年第一场大雪将要落下，她仍旧没有归来。

　　顾原森的车缓缓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远处天际交界处堆满浓艳的火烧云，同路灯初上的暖混在一起，铺就一路浪漫凄迷。当思念无限蔓延至眼底，他忍不住给顾森打去电话，对面她轻柔话语传来的片刻，不止今日一身的疲惫烟消云散，连带他自己的嗓音也透着温润动听。

　　“晚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嗯，有鸡蛋羹、肉末茄子、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红烧肉、再加上一大碗爷爷下午炖的山药排骨。”

　　“真丰富。”他有些羡慕。

　　“是有点，你吃了吗？”

　　“还没。”

　　“为什么不吃？”

　　“我一个人。”

　　“叫上李正东。”

　　“我不爱和他一起。”

　　“那怎么办？”她笑出来，淡淡柔柔令他心头作痒。

　　他掩饰心中突起的火热，可惜着：“下馆子。”

　　“也可以。”

　　“去酒店。”

　　“那会比我丰富。”

　　“是有点。”

　　耳边又传来她轻轻的笑声，他很爱听。

　　“爷爷叫我了。”

　　“嗯。”

　　“再见，顾先生。”

　　“再见，森森。”

　　车外念念不舍的霓虹灯影，车内念念不舍的情人别离。

　　起初等待的心意也是真，急切又挠心，恰似蜜糖圈圈绕绕，拉扯不断的迫切与欣喜，虽未迫切到那种地步，总归属于不可控制，他妄想通过这种感觉来平复整天下来的燥乱烦闷，等到内心趋于平静，才有自己自主的意识。譬如，他才记起今日午饭没吃。

　　今日的饭局远离市区，酒店隐藏在一幅天然山水画卷里，是容川的父亲所选。席上有永森多年的合作伙伴，有何家的那位院长，包括何丹影。本来江尉铭也会来，这男人自从娶了老婆，贪玩的本性完全变样。顾原森想那祸水不来也好，否则指不定拉他老婆一起，韦凝这个女人太精细，比何丹影还要精细的女人终究不好对付。

　　还是森森衬他的心意。

　　恬静柔美，他在身边她就安安静静。他一回头，她就会笑出来，笑容也是安安静静。

　　真好……

　　想到此处，唇角上扬，忽而在踏入酒店大门前一刻蓦然回首，暮色苍茫，有白花花的东西簌簌往下落，是下雪了。

　　今年的冬雪，还是提早来了。

　　***

　　正东早已在大堂内等候。

　　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看起来精神十足。顾原森还未走近，他便几步快速上前。

　　“老板。”

　　“怎么下来了？”

　　“上面人都齐了。”

　　“好。”

　　顾原森渐渐走在他前头，正东跟在身后，几步观察下，闷头闷脑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是关心却惊讶，不关心他又那么问。

　　“老板你没带大衣外套？”

　　“落在办公室了。”

　　正东垮脸：“那我的也不是你尺寸啊。”

　　顾原森冷冷瞥他一眼：“我说要穿你的了？”

　　刚巧两人步入电梯，电梯门一闭合，顾原森又念：“自作多情。”

　　瞬间电梯内冷风直灌，正东识趣闭嘴。

　　真会闭嘴么？不可能。

　　“老板。”

　　“说。”

　　“大老板也在。”

　　“……”犀利的眼神陡然扫射。

　　正东英勇就义，无畏无惧：“不是我，跟何总监一道的。”

　　“你不早说？”早说车子半路就可以掉头。

　　“我打过了，打不通。一位女士说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

　　Yes！正东心中胜利的号角声响起。

　　同时楼层到达，电梯门打开，顾原森面无表情踏出去。

　　转两个弯，直走一段距离，那间豪华大包就到了。

　　门口服务人员礼貌问候，为他推开那扇门。门一开，里面各色人物尽收眼底，来的还不少，目测小二十人。

　　“哎呀，原森啊。”

　　容川的父亲迎面伸手而来，笑容可鞠也未掩盖C市鼎鼎大名金牌律师的威严。顾原森赶忙握上去，笑容合适且温善。

　　“老爷子近来可好？”

　　“什么老爷子，人就是这样被你叫老的，叫老大哥。”说罢，爽朗的笑声响彻包厢。

　　紧接着，一片欢潮。个个都涌到顾原森面前，各式各样的问候频出。

　　“顾董。”

　　“罗总，好久不见。”

　　“Wilson。”

　　“嗯？你也在。”

　　“什么话，你大哥带我来的。”

　　“那今日可要多喝了。”

　　“必须的，谁也别想逃。”

　　“Wilson！”

　　“你居然从国外回来了？”

　　“年关将近，国外不比国内热闹啊。”

　　“原森啊。”

　　“何院长。”

　　“丹影的事，真要谢谢你了。”

　　“客气了，职责所在。”

　　……

　　…………

　　人群簇拥着，最后他朝顾衍中的方向走去。待走近，他大哥身边的何丹影便靠过来，笑容当然比别人多了点真心。

　　“Wilson。”

　　“你刚出院，少喝。”

　　他都如此嘱咐，她哪会不从。本想就势坐他旁边，容川不着痕迹却插进来，在她明显不悦的眼神里拍拍顾原森的胳膊，示意他的座位在这里。

　　顾原森忙着招呼，略一回头安排着：“容川，你坐我旁边。”

　　容川帮他拉开椅子，亲切询问：“白，红？”

　　“红。”顾原森小声一句，说完视线看向正东，“正东，点一份山药排骨。”

　　“好的，老板。”

　　踏进这里开始，一刻也未停歇。握手微笑，寒暄再微笑，往日再熟悉不过的流程，今日隐隐感到疲累。顾董，原森，Wilson……三种称呼来回切换，全部微笑回应，唯独没人叫他一声顾先生。

　　席间上菜，从冷菜拼盘开始走起，过程中羹汤、海鲜、主推锅、特色炒菜、时蔬，甜品上完不久水果就跟着来了，期间他喝的酒跟以往相比，破天荒减少大半。他喝最多的是什么？那山药排骨汤。

　　一桌的山药排骨汤全是他一人喝的。菜也没碰几口，因为没有鸡蛋羹、肉末茄子、麻婆豆腐，红烧肉。

　　餐厅经理偷偷进来过三次，见排骨汤被他喝个不停，兴高采烈跑到后厨对行政总厨说，永森的顾董看来很喜欢我们的山药排骨，喝了个精光！

　　他哪知道，包厢里顾衍中正问他弟弟：“这排骨汤这么好喝？”

　　“凑合。”

　　“你都喝光了。”

　　“我以为不错。”

　　“那你还全喝？”

　　“想喝而已。”

　　事实上，他真正想喝的那碗排骨汤不在这里。

　　一顿饭下来，有些人想问没问到，想看没看到，想达成没达成，想促成更是没戏。所有人都感觉到顾原森今晚有些心不在焉，一整个包厢里就属三个人正常。

　　容老爷子，容川，还有李正东。

　　容老爷子规规矩矩喝酒吃饭，吃到六分饱拿出手机里孙儿的照片就跟旁边人炫耀。容川吃到一半，也拿出手机在跟他老婆发消息，中途做做样子喝上几口，唠几句话也就当自己是空气。正东更是一溜烟儿跑出包厢在外面大谈特谈，同餐厅总监和行政总厨在聊如何将蛋炒饭炒至颜值味觉巅峰。

　　整个过程下来，何丹影最难受。

　　难受什么？

　　明摆着顾原森一直慢条斯理喝汤，话都没机会同他说上几句，他也没几个眼神望过来。起初想靠顾衍中帮忙拉拉线，结果自己还不如他面前一碗汤。

　　好在今晚只有她一位女性，否则这般高大俊朗如他，怎么都会迷乱目光——干净利索的背头造型，轮廓分明的坚毅脸庞，肩宽挺拔若是将头靠上去，定会说不出的安全可靠。椅背上罩着他穿来的黑色西装，身上白色高领羊绒衫，让人顿生无限爱恋。

　　年少他爱穿得规规矩矩，远在英国偶尔丹叙发来的照片也是西装革履，一脸严肃。分别多年，这样居家穿扮，她自是没见过。沉稳淡然，静谧温润徐徐透着最大限度的温柔力……

　　俞骄阳绝对改变不了他这样。

　　她可真嫉妒顾森。

　　饭局结束，一大批人说说笑笑往外走，顾原森同容家老爷子在最前头。电梯将至，顾原森清楚瞧见一个人。

　　“骄阳。”

　　熟悉的呼唤让俞骄阳即将进电梯的身影一僵，她肉眼可见的惊讶。

　　“Wilson？”

　　顾原森轻笑：“我以为我看错了人。”

　　俞骄阳摇头，快速瞄了眼电梯内对他心不在焉道：“不是。”

　　她神情尴尬，他猜出她面前电梯里有个人，还是个男人。

　　也对，他和她早已不是夫妻，她有权利再去寻求另外的幸福。这样一想，顾原森刻意保持一段距离，按下离他最近的电梯按钮。

　　“再见，骄阳。”

　　“再见Wilson。”

　　他收回视线那样快，自然看不到她眼底明显的依恋。

　　很快，一楼到达。

　　电梯门缓缓打开，俞骄阳与那人先顾原森一步出了电梯，几秒后，顾原森一批人紧跟而至。骄阳慌乱间，她身边的男人停住脚步，三人视线交集，空气中瞬间弥漫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顾原森不可避免惊诧了双眼，这个男人他认识，正是消失好久的俞朝！

　　但，真是俞朝么……

　　顾原森都没想到的事，正东身后那批人更是对面前的俞家姐弟瞪大眼睛。接着一个包厢里的人全下来了，全堵在电梯口这里。

　　只因那与俞骄阳十足相似的面容，往日的温润荡然无存。如今的他眼神冷然，微扬的下颌清瘦分明，无论神态穿着还是昔日的感觉完全变样，他静立在原地，一瞬间扑面而来的震慑力恍若酒店外正肆虐的风雪，刺骨冻人。

　　他在看着顾原森。

　　顾原森也在看着他。

　　顾原森甚至认为，他之所以会有那种神情完全是因为自己，含着厌恶和不耻，竟夹杂一抹寒凉，让人心生警惕。

　　顾原森眼神微有波动，周遭的氛围太不协调，骄阳正欲上前解释什么，这时自酒店大堂里侧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大提琴声。这琴声来得毫无征兆，所有人都对着来源处望过去。

　　那在酒店大堂右侧，像是lounge的位置有一架黑色钢琴，琴凳上正坐着一位蓝色连衣裙，笑意舒缓的女人。大提琴声就是从她手中流泻出来，似乎不是驻唱，琴盒摆在她脚边。

　　许是拉得太好，大堂所有宾客都在观望，钢琴一侧站着五六个身高不一的孩童，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脸上对新事物注入的可爱表情。

　　这时，顾原森后方一群人里走出来一个人，这人鬓角丝丝银发，看似慈眉善目，实则眼角的锐光透露他并不是一个可以让人低估的角色。

　　“顾董。”

　　顾原森闻声转头，是罗氏总裁罗闻。

　　“何事，罗总？”

　　罗闻笑而不语，拍拍他的肩膀，随即对着远处那位已经停止拉琴的姑娘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一行人都在看着，正东察言观色，在一旁默不作声，他并不清楚这位罗总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那姑娘放下手中的大提琴，同后来出现的外籍女孩说了什么，人就朝这边走过来。

　　待她走至顾原森面前，罗闻笑容可掬地牵着她的手介绍，不，应该是同这些人一起介绍。

　　“各位，我的女儿，罗臻。”

　　此话一说，大家表情各异。

　　这位罗小姐落落大方，一点也不怯场，端着得体的微笑，对顾原森伸出手。

　　“你好顾先生，我是罗臻，百福并臻的‘臻’。”

　　声调同她的大提琴一样，突兀且清晰，在这透着漠然与冰冷的名利场上，浮华之下她所带来的是一种莫名的顺柔，尤其那一句顾先生，格外撩动心弦。

　　这还是除了顾森以外第二个这样叫他的女人，叫顾先生不稀奇，只是语调柔和特殊，森森喜欢他，这样唤他自然没什么，他同罗臻素未谋面，为何如此？相较俞朝突然的转变，他更疑惑眼前。

　　“走吧。”

　　俞朝淡淡回头，淡漠到无一丝感情。罗臻介绍完后，他的视线仅在她脸上停留两秒就率先走出这些人的圈子。

　　他不曾回头，俞骄阳对顾原森勉强微笑，紧随其后出了酒店大门。这对姐弟卓越的行走姿态，带走很大一部分朝这边聚集过来的目光。

　　顾原森没有如罗臻所愿伸出手相握，而是立在原地端着一种赏心悦目的姿态淡淡将她瞧着，这不是他一贯的绅士作风，不知今日为何。罗臻有些不好意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罗闻的脸色快挂不住，眉头拧起时，顾原森从口袋里抽出手浅浅握上去。

　　“琴拉得不错。”

　　“谢谢。”

　　“经常来这？”

　　“朋友在这。”

　　“那位外籍女孩？”

　　“是的。”

　　他善意的询问降低罗臻的不适，不多久这位罗小姐笑出来，本就娇艳的独树一帜，这一笑着实添色不少。

　　正东是只黄鼠狼，罗臻眼底的喜悦被他看穿，旁边这些成功人士，自然也是心领神会。

　　“罗氏一向与永森交好，父亲更是十分欣赏顾先生，每每在我面前提起要约先生喝茶，日子就是对不上。今天正好遇见，我就不自量力替父亲邀约一下，先生可有时间？”

　　罗闻听得喜笑颜开，面露宠溺。顾原森笑意凝结在嘴角，转向了李正东。正东心领神会，即刻扬眉道谢。

　　“罗总的意向，永森能够满足的自是不会推辞，何况只是同我们老板喝杯茶。罗氏与永森向来合作愉快，罗小姐不开这个口，改天我也是要亲自打电话过去的。时间不急不缓，就定在这个周末如何？”

　　罗臻听后，自然开心：“那最好不过了。”

　　像是看了一出戏，容川皮笑肉不笑。

　　唯有何丹影，笑容甚是勉强，嗤之以鼻过后就是薄凉。她看的明白，俞骄阳自然也是，俞朝一脸冷漠抬脚就走，自是看不惯这明目张胆的——“相亲”场合。

　　还未挣脱掉顾森，又来一个罗臻，何丹影此刻这般懊悔，她当初抛下了顾原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