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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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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我想回一趟四川。”
“为什么突然要回去?”
“我很久没见爷爷了。”
“不是经常有通电话?”
“我想回去……”
面前这条香樟路,高中时期周嘉琪和顾森经常并肩而行,这条路承载她们之间太多回忆,懵懂青涩,且怀有一颗对一切都躁动新奇的心。那时但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烦恼,两个人手牵手从这头走到那头,就会渐渐缓解不少。香樟树枝繁叶茂地铺陈开去,似乎能吸走顾森内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我就知道,你心里难受……”
“只是有些压抑罢了。”
“不是还透不过气?”
顾森停住脚步,无奈一笑:“琪琪,不要这么直白好不好。”
“直白?不全在你脸上写着,你骗得了谁。伯父的出现,以及近段日子的始料未及,每一件都让你困恼不堪。你一日一日多了愁思,我怎能发现不了。”
“琪琪……”
“你每次就是如此,真正遇上什么从来不说,习惯性堆积在心里。本来嘛,这时候最应该陪在你身边的是顾原森,偏偏现在他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说不过她,顾森唯有黯了眼神,淡然一笑。她抬头往头顶的香樟树望去,枝丫中所透射下来的薄弱日光,似乎不够温暖。
“怎么说,我又能说什么?你说的对,这些事都是我始料未及的,不管是何丹影还是俞骄阳。事情已经发生,我又能改变什么,又能怎样阻止?”
“你还是伤了心。俞骄阳暂且不提,何丹影被困电梯六个小时,他那般态度定是你没想到的。”
顾森微微扯出一丝苦笑,同头顶的日光一样微弱。
“其实想想,也是意料之中,若他毫不在意,难免有些冷酷无情。可他渐渐不耐燥乱的神色,最后抱起何丹影时眼中明显的担忧,我还是觉得心头有些闷堵。我时刻提醒自己他们之间已经毫无结果,可人真能永远忘却之前真心待过的人么?我知道他不能,我也是一样,俞朝在我这里,也是我真心拥有过的青春。我能理解他的做法,何丹影住了院,他不能不管不顾,至于俞骄阳……他们曾是夫妻,更在情理之内。”
周嘉琪静静注视着她,而后随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头顶大片大片的浓荫之处。她听到顾森说的这些话,想起一月之前俞家那场突然的变故,只觉得世上的事真是瞬息万变,难以预测。渐渐地她开了口,语气轻缓,看似旁观者的言语落进顾森的耳里,不由让她嘴里发苦发涩,喉咙也跟着发干。
“你心里都明白,就是太明白才会如此。你知道顾原森是个极其念旧之人,你也知道那日俞家突遇变故,俞骄阳险些熬不住,他不可能不去。医院长廊里我就在你身边,我知道你当时纠结挣扎,却还是任由俞骄阳哭倒在他怀里,那时你知道只有顾原森才能够抚慰她。那样骄傲的女人哭得那般撕心裂肺,我都不好受,更何况是你。”
“所以琪琪,我才更要回去。俞家爷爷遗憾地走了,可是我的爷爷还在。那位老人我虽没有见过,可能有俞骄阳这样的孙女记挂,想必也会同我的爷爷一样,慈和温善的。”
“你想好了?”
“嗯。”
“机票已经买好了吧?”
“琪琪。”
“干嘛?”
“王予安有没有夸过你,你实在是太聪明。女人太聪明,不太好。”
“少扯到我身上。每次说到你不爱听的,你就扯开话题。这些年……”
“哎呀,琪琪你看!”
“看什么?”她忽然的大惊小怪惹得周嘉琪蹙眉。
“看嘛看嘛,那边……”
周嘉琪只好随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右边的篮球场内,一群纯情恣意的小伙子正在阳光底下挥洒着汗水勇夺篮框。
“大惊小怪,你没见过还是什么。”
顾森挽着她的手臂渐渐展露笑颜,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远观着那群男孩,一边目光悠远地回忆着某一年里,她首次真正看上一个男孩时羞涩且美好的心意。
“琪琪,你不是一直好奇当初俞朝为什么轻易就能追到我吗?”
“对啊,你老是不屑跟我提起,时间一久我也懒得再去好奇。”
“那我今天告诉你。”
“爱说不说。”
“啊,让我想想,想想怎么形容比较合适,我当时的感觉啊……”
到此,顾森感叹非常。她眼角弯弯,似乎那年的日光重新照回她的心里,带着微凉的海风气息,持久挥之不去。
“俞朝说过,他第一次见我是在那一年仲夏,其实不是。”
“他记错了?”
“不,是我更早一步见到他。”
“更早?”
“对,也在那一年,不过是初春。那天早上,空气中凉意微薄,也是这样长长的林荫道上,边上也有一个大大的篮球场。俞朝有晨间热身的习惯,自然那天我便在篮球场上见到他。他穿着白衬衣,外套一件水蓝色的无袖毛衣,来回跑动间,脸上全是傲人的自信神情……我拎着豆浆油条一边走,一边又忍不住回头要往他那瞧,就是那么投篮后的偶一回头……”
她边说边回忆俞朝那天的投篮动作,笑容像细碎的金子,光芒四溢。
“风吹动他的头发,明媚的日光自他的发梢洒落,那个隽秀稚嫩的少年,他的笑容就像是儿时爸爸带我去到海边,不经意间吹来的海风一样,微凉微凉,身心全浸透在海水里,舒畅不已……”
她缓缓道来的语气和缓,笑容也是和缓,周嘉琪偏头看到这刻的顾森像被笼罩一层不自知的柔光,这光太温柔,琪琪的心被触动,跟着一起笑了。
“你莫不是诓我背下了哪段台词来糊弄我?”
“你不信?”
“我想信。”
“那你相信吧。”
“俞朝知道吗?”
“我从未与他提起过。”
“我想,俞朝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好顾原森要知道这一段。”
“为什么?”
“好知道你如何傻,好知道他捡到了怎样一个傻蛋。”
“他不会知道的。”
“你不会跟他说。”
“没有说的必要。”
“或许他和何丹影也没有跟你说的必要。”
“……”
临近冬日依旧常青的香樟树下,周嘉琪的目光难得犀利,她一语道出顾森与顾原森之间一直无法突破的关隘,叫顾森不得不正视这份感情。
“你是否偶尔觉得他没有对你用心,或是不怎么重视你,你自己也有一部分原因森森。”
“我?”
“你也不曾展现真正的一面给他,你在他那里一直一副什么都不用他担心,不用他花心思琢磨的样子。久而久之,很危险的森森。”
“那我该如何?”
“让他操心,让他吃醋,让他担心,让他生气,让他挖空心思想去研究你留住你,时时刻刻都想拥有你。”
面对周嘉琪的认真,顾森不禁莞尔:“你说的还是顾原森么,他又怎会如此,他不会的。”
周嘉琪摇头:“单凭这点你就做不到,你不相信啊。”
顾森笑容渐渐淡去,坦诚道:“我其实想过,可做起来很难。先不说我自己,俞骄阳怕是也未做到。”
“所以他们离婚了。”
一语猛然击中顾森的心,叫她僵在原地。
周嘉琪不再继续以旁观者的角度剖析,有些事只能顾森自己明白,一日不明白,一日便迷惘。迷惘久了,这段感情也就会到尽头。
当两人的视线再次聚集到篮球场,周嘉琪说道:“你将俞朝记得那样清晰,想必他也是特殊的,若你俩还在一起,若你还没遇见顾原森,那会是怎样一个场景……”
顾森摇头将刚才脑海中不好的念头散去,漫不经心道:“有些事情结束了,就没有机会再回头。”
周嘉琪道:“你又是这般坚决,偏偏在顾原森那里转不过弯。”
顾森难免心软,望向远处:“我没办法琪琪,我真的好喜欢他,这种不顾一切想要与一人长久的感受生平第一次有。我不清楚最后结果如何,我只想他好好的,我好好的,他若能一直爱我,我便没什么渴求。”
那个篮球场上,少年的回眸承载她青春里最真实美好的悸动,是盛夏时节满足的第一口青柠汽水,清新的味觉带来一种十足的心旷神怡。而在那暖黄的灯光处,有着坚毅面容的男人,一层层泛着柔和光圈的模样,则是牵动她心绪的一根风筝线。他时近时远,风筝线或长或短,她一旦被系上,自是挣脱不得。他掌握着风筝线,却扯得不是线,是她一颗颤动缭乱的心。
路快走到尽头,两人的步伐渐渐慢下来,转身的那一刻,顾森无奈对周嘉琪耸耸肩,无声的微笑里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烦闷似乎去掉不少。她心中坚持,周嘉琪也不再说什么,心中期盼顾原森能够早日懂得她的坚持,来之不易的坚持。
不能到最后,父亲成了别人的父亲,爱人也要成为别人的爱人。
***
顾森在机场打来电话,顾原森正在医院里被何家那位母亲十分殷勤地感谢着。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他对何母的印象一直都无法改观。
“顾董……不,原森啊,多亏有你,丹影才能安安全全脱离危险。若不是你,我都不敢想结果会如何。”
“不必客气。电梯出了故障本就是永森的疏忽,这次让令爱如此,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与义务。”
他意思是说,何丹影这算工伤,他这做老板的理应来医院宽慰宽慰,换做别人,也会如此。不过话里的意思何母当然听不出来,她现在都被顾原森出现在这里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又听人说何丹影是被他抱着亲自送来的,理所当然以为两人已经旧情复燃。
她听不出来,不代表病床上的何丹影听不出来,何丹影知道自己不能帮腔,安静半躺在那闭目养神。也算因祸得福,这次意外让她看清他对自己的在意还是有的,并没有太过绝情。要知道出了电梯第一眼就见到他,她有多开心,想着来日方长,他的心总有一天她能夺过来。
也就在那个时候,顾原森手机响了,见到他脸上有些迟疑的神情,何丹影一下子知道那是顾森打来的。原以为他会原地接起,不想他说声抱歉后还是介意出了房门,刚出门口那声低唤,是何丹影年少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嗓音,如今叫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床单上她的双手,在下一刻猛然收紧。
“你在哪?”
“我在机场。”
“你在机场做什么?”
医院长廊里他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一度。
“是这样的,爷爷打电话来了,想我回去陪陪他。我想到俞家的爷爷……所以我想回去看看他。”
原来如此,他一颗心瞬间放松下来。
“要去多久?”
“暂时不清楚,我回来会打电话给你。”
“我去接你。”
“好。”
“注意安全。”
“好。”
“森森。”
“嗯。”
手机在耳边一时变得安静,机场嘈杂的人声隐去,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她期盼他能说些什么,电话那头顾原森看着走廊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很久。顾森也不催他,两人无声通过话筒表达着不舍,似乎一方多说一句,这个电话就会挂断。
她舍不得挂,他不会挂,两个人都在原地站了良久。从未有那么一刻,顾原森那么舍不得她。
“早点回来。”
“好的。”
两个月后,顾原森知道他这份不舍的来源在哪,在于分离。
当时他的期盼是真,她的回答是真,都是真不是假,都不是假全是真,真真假假,一旦深究,真假难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