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闫念迷迷糊糊走了三天三夜,才清醒过来。
他不自知地伸手摸了摸脖子,这才发现脖子上挂了两个小小的铃铛,是秦明送给他的索魂铃。
他再伸手一摸,已经泪流满面了。
范云秀给了他魂灯,后来他就再也没见到她了。
而他的师父,或许也只是充当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在把索魂铃完完整整的给了他之后,便消失了。
很久之后,闫念曾经回去找过,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一座山头的哪一间茅屋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候,他也终于明白,老道士跟他说的,人各有命,不要妄图更改命途。有的人缘尽就是缘尽了。
他还记得老道士跟他说这句话时,用一种近似于怜悯的神情看着他。或许早就预料到又这一天了。
这时的闫念还不知道他再也不会见到人间的老道士了,他擦擦眼泪,想起他来人界这一趟的任务。他想着先把任务完成了,也许还会有机会再见到他师父。
冥王给闫念布置的任务是去人界感受人的情感,只有拥有了同理心,才能理解在冥界游荡的游魂的心理,然后更好地做好工作。
闫念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完成了一部分,他把自己和老道士之间的感情归于亲情这一类了。
闫念揉揉眼睛,又恢复成冥界那时的清冷模样。
他在人间的年龄正是16岁,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个头是很高了,已经跟冥界的他差不多。
闫念长得很快,老道士年年给他添置新的衣物。他这时正穿着一身月白锦缎长服,头发半绑,竖着一个月牙发冠。就连肩膀上挎着的包袱,也是上好的布料。一身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泽,还是新的。不知道的会以为是哪家小公子贪玩跑出来了,没人会想到这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闫念翻翻肩上的包袱,发现里面都是衣服之类的,同样是新的上好的料子。还有一些玉色的小瓶子,是老道士给他的痛伤药,上面仔细地写着名字,还有一行小字表明是治什么病症的。他在里面抓出一个金黄色绣着花的钱包,打开一看,不少银子。包袱里还有一些银票,都是上百两的。
闫念情绪调整的很快,这时已经没有什么感伤的气氛了。反而是跟老道士学了嘴欠的毛病,自顾自地撇了撇嘴,怼起他来,“这老头,说着让我快走,还是舍不得我。好吧,等我完成人间事,我一定回来找你。在我人间的以后的日子里,都给你尽孝。”
闫念这样想着,嘴角勾起弯弯的弧度。他人间的面容也是好看的,白面如玉,黑眸如炬,泛着年幼的热情。
这时他才冷静下来观察了一下四周。
之前也不知道老道士给他施了什么法术,他居然一无所知,便走到了这里。
闫念现在是真的佩服老道士了,他想,原来人间的法术也这么厉害吗。
他站在一条狭窄逼仄的小路上,两边长满了杂草。
闫念抬头看,前方是一道城门,有两个拿着长戟戴着头盔的士兵正站在门口,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盘问着。
地上放着两筐菜,筐上放着一个扁担。看样子是挑菜进城里卖的。
闫念正想着怎么样混进去呢,突然脖颈上的铃铛开始嗡嗡作响。
秦明跟他说,这是索魂铃,铃响的时候证明感应到灵魂了。至于感应到什么灵魂,活的还是死的?谁的灵魂?他没说。
闫念捏了捏脖子,定了定神,往两边的杂草从中看了一眼。
现在这条路上只有那两个士兵和那个卖菜的老农,若是要找的灵魂是他们,刚才就该叫了。
但索魂铃现在才叫,说明要找的那个灵魂现在才出现。
但在这条路上又没有别的人来,闫念想,两边杂草都快有半人高了,说不定就躲在哪里。
他这样想着,开始往其中一边拨动杂草,找了一圈,没见人影。
他又往另一边走去。
索魂铃响的更厉害了,叮铃叮铃叫个不停,闫念感觉脖子痒痒的。他知道,要找的魂魄就在这附近了。
他伸手一拨,发现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看背影是个男人,一身玄服,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不知道长什么样。不过身量很长,闫念推测对方应该比自己高。
闫念凑近才发现,男人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柄上刻着诡异的九头蛇的图案。闫念再仔细一看,发现他衣服上的暗纹也是这诡异的九头蛇。刀上还带着血迹,细细闻能闻得到血腥味儿。男人衣襟凌乱,下摆也破破烂烂,不知道经过了什么样的打斗。
闫念想,这该不会是什么以蛇为图腾的帮派吧。
他又伸手拂过男人的头发,动作温柔的他自己都没想到。
长发下面露出一张明朗坚毅的脸,整张脸的弧度刀削剑刻般,闭上眼睛是一派温柔模样。闫念心里猜想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想法,总觉得睁开眼便是一副杀伐决断,令人恐惧的面貌。可是不论怎样,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张好看的脸。
闫念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摸那张脸,像是曾经已经抚摸过千万遍,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感受到那道疤痕下心脏跳动的力量。
闫念想,做人真不好,心跳的太快。
还是做鬼好,心也不会跳,不会痛。也不需要什么多余的情感了。
还是有一点点心慌的,毕竟这人看起来不像是个善茬儿。
即使再好看也不能丢了性命不是?他可是还有一堆工作要做的。
现在是晕过去了,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醒过来。闫念抬起自己一双手看,养尊处优白白净净的手,若是打架,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他刚刚看见了,对方手指上有茧子,这是常年握兵器才会有的。
闫念觉得自己不能冒这个风险。要是对方醒来疑心太重,指不定他工作还没完成,就强行回到了冥界,然后被冥王骂的狗血淋头。
想想冥王那说三天三夜都停不下来的思想汇报,闫念忍不住抖了抖肩膀,嘴角也抽了抽。
这也是跟老道士学的,他的面部表情是越来越丰富了。
闫念翻翻包袱,翻出一个止血药,喂到男人嘴里,又喂他一口水,把药渡了下去。
他没看见男人有什么伤口,不好用药。对方刀柄上的血腥味儿也不一定就来自他身上。所以闫念只能简单地喂了一颗止血药。
临走前,闫念又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我们有缘,或许会再见。早点好起来吧。”
索魂铃可以找到对方的踪迹,闫念一点儿都不担心。他或许还要再人间待个几十年,直到死去。且先去玩一会儿,任务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要是冥王能知道闫念这些想法,一定会痛心疾首,自己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模范职工,就这样在人间堕落了。
男人睁开了眼睛,正如闫念所说的,翻涌着血气。他审视着自投罗网的猎物,静静看着闫念走到城门口,跟守卫说了两句什么,又把银子递了过去,守卫便喜笑颜开的放行了。
他眼里的血气慢慢散去,嘴角淡淡勾了起来,玩味地点了点头,“我们会再见的。”
他慢慢起身,拿起刀,然后就这样消失在了原地。
人间有一出戏,名为《圣皇歌》,讲的是千年前宁王朝的谋逆太子宁闫的故事。说的是当时太子宁闫谋反,带兵马入城想杀帝夺权,二皇子也就是后来的皇帝勇猛刚强,抓了他的谋士秦愿做要挟,后来在城墙上一箭射穿了宁闫的心。这是宁闫死后的说法。当时是为了捧皇帝的功德,将宁闫写的一文不值。
千年过后已经改朝换代了,谁也不惧当时皇帝了。甚至还要大编特编宁朝皇帝的野史,以表他毒杀兄弟的心狠手辣。于是这出《圣皇歌》改名成了《太子怨》。
民间更相信野史的说法,太子宁闫其实是并无谋反之心的。但老皇帝愚昧受二皇子蛊惑,把太子发配到西南,名为考察民情,实为悄悄改朝换代,给朝中太子的人马来一次大清洗。在二皇子软禁老皇帝,准备来一次暴毙而亡时,假作无知却一直私下里韬光养晦的太子带着兵马杀回来了。二皇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太子兵马近一半叛变,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杀了许多太子势力。说书人总愿意描摹太子何等雄才伟略,在这样不利的情况下,也能浴血杀到了皇城。
闫念磕着瓜子儿坐在二楼看戏,今天上演的正是这出《太子怨》,剧情跟当年的《圣皇歌》已经大不相同了。
已经从歌功颂德转为了幽怨情恨,闫念发现人们果然更喜欢看这些爱恨情仇一类的故事。大概是因为爱情离人们生活更近?而所谓封王拜相离人们正常生活太遥远了?
或许寻常老百姓家里更愿意为几出戏剧主人公爱而不得的感情而落泪,也不特别在意改朝换代的事情。毕竟,只要不打到自己家门口,谁做皇帝不是做呢?
闫念本来在外面走着,看着一楼人满座,觉得饶有兴致,也跑了进来。
他一身公子哥的装束,出手又大方,小二看到他拿银锭子不当事儿的模样,更开心了。眼巴巴把他送上了二楼,本想要个赏钱,结果这位爷给了一次,便嗑着瓜子兴致勃勃地听戏了。
小二端来点心时,眼神都还在暗示什么。
可惜闫念没在人间混过,跟老道士也都是直来直往,他唯一知道的便是用钱可以买东西。因此也就没发现小二的心思,反而说了句,“没什么事你下去吧,别打扰我听戏。”
小二气的摔抹布。
一楼竖着一个戏台子,酒楼挺大的,戏台子旁边有好几张桌子。一群一群的人觥筹交错,闫念看什么都有意思,连看人家敬酒也觉得乐。
咿咿呀呀的,戏开始了。闫念根本没听懂在唱什么,就听见下面的人鼓掌说好,他也乐得跟着鼓掌。
他发现了,自从来到人界跟着老道士,他现在是越来越放飞自我了,看什么都有趣。
戏演完了又是说书的,还是那段《太子怨》。
闫念有点不能理解,为什么这里的人这么喜欢这段故事,听戏还不够,还要听会儿说书。
戏他是看不懂了,说书他倒还能听懂一些。
他把花生米扔起来,用嘴接,玩的不亦乐乎,突然听到一声笑。
闫念回头,是在城外遇到的那个男人,正戏谑地笑着看他。
闫念抿唇,思索了一瞬,便也笑起来,“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