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公务员》北辰予南

4、第 4 章

　　闫念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船上。睁开眼睛还是那片灰蒙蒙的感觉。

　　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把手枕到了头后面，静静看着这个生活了三百年的地方。

　　也许不止三百年了。可惜忘魂之前的事情他已经忘的一干二净了。尤其是现在醒来，大脑更是空空如也。

　　闫念突然就有些悲哀，或许因为他做过人，总不能忘却人的情感。不然怎么总是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情绪。

　　他能看到奈何桥旁聂蕊儿正在弯着腰舀汤，游魂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正等着下一次的新生。

　　黑无常墨夫又锁了新魂回来，往奈何桥送。聂蕊儿看见他了，嘴唇蠕动。闫念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肯定是在骂人。

　　可是她骂着骂着，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连舀汤的动作也不自觉的轻快起来。

　　闫念看见冥府门口的那棵大槐树永永远远地立在那儿，树冠膨大的能遮住整个冥府，秦明就坐在树下面打锁魂的工具。闫念莫名觉得那气氛融洽。

　　他看向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冥府，好像隔着门墙都能听到冥王不耐烦又不得不说的数落下属的工作失职。

　　他瞥向无波无动的奈河，整个奈河生长着813棵鬼草，这是闫念数了三百年后的结果，鬼草不生不死，不会有误。

　　他轻轻抚摸着胸口那个闫字，有点儿开心。好像第一次有了归属的感觉。他知道，从人间历练回来，他要回到这里。

　　他的大家庭。

　　有游魂礼貌地问了一句，“鬼差，可送我渡河？”

　　声音清朗，如三月春风划过人心田。长相是温润如玉，行的也是读书人的礼仪。应当是刚死不久，还和生前一样。
　　闫念坐起身来，点了点头。

　　游魂作揖道谢后上了船，轻撩衣摆坐了下来。

　　闫念照样没说话，工作之后都不说话，这是他的工作态度。

　　游魂嘴边漾着微笑，跟闫念攀谈起来，也不管他是不是说话，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原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公子，也是独子。家里待我跟心尖宝贝一样，从不亏待我。我从小吃的穿的都是书院里最好的，做文章也常常得先生夸奖。我很得意。直到那年我捡了一个小童回来，他没念过书，却眼神清明，自有见地。我便让他做了我的书童。”

　　游魂讲到这里笑了起来，“我竟也会为一个小小书童心动呢。人果然是个不理智的东西。”

　　“可是我害死了他。”游魂声音低沉下去，泛着浓浓的哀伤。

　　闫念划船的手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往前划，并没有停下。

　　“我是大家族里的独子，不娶亲是不可能的。我也明白，便不想再耽误他。也跟他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我自己心里却总是舍不得放他走，有时还要偷偷摸摸见他一面。甚至还说过要跟他一起去死这种话。哈哈哈…”

　　游魂讲着讲着便落下泪来，“他也傻，听了便信了。却被我那狠毒的夫人听到了，要了他的命。”

　　闫念从来不和游魂闲聊，今天却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跟他说的同生共死的话可是真的？”

　　游魂抹抹眼泪，又笑起来，“自然是真的。这生负了他，下辈子我要好好补偿他。所以不愿意喝断魂汤，带着记忆去找他吧。”

　　船已经划到一半，闫念回过头看他，“公子。今天我可能不能送你过河了，我们现在要往回走。”

　　游魂摇摇头，“顺鬼差大人的便吧。难道我早投胎一天就能找到他？”

　　闫念没说话，他又把船划到了奈何桥头的起点处。

　　“公子跟我走。”闫念抓起他的手，朝奈何桥下走去。

　　游魂不明所以，也没有做声，静静跟着闫念。

　　游魂终于惊喜地叫出声来，“小童！”

　　“公子！”

　　原是在奈何桥底游荡的孤魂终于等到了他要找的人。

　　其他游魂一脸艳羡，有等到的，也就有等到忘魂消逝也没等到的。

　　闫念抿抿嘴，总归是有人等到了。不算人间爱情太虚假吧。

　　两只游魂一一向闫念行礼，原是那只叫小童的游魂跟他家公子把一切都阐述明白了，都感激不已，对闫念千恩万谢。

　　闫念摇摇头，笑着说，“我送你们去投胎吧。这个时辰一起去，来生有缘呢。”
　　游魂点点头。

　　闫念目送游魂跳下了往生道，心想，下辈子他们应该能在一起了吧。

　　他看了看手上的鬼草，刚才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拴在各自的脚上了呢。来生会成为一个标记，更好找到了。

　　闫念拍拍手，把船停回了奈何桥头，让白倪来替他，又跟大家打了招呼。

　　做好一切工作，他自己从奈何桥上走了过去，跳进了往生道。

　　闫念到了人间，自然是不能再用鬼差的身份了，也不能冒用他人的名分。

　　他往往生道跳下来，也就是拥有了新生。将会以一个人的身份度过这短短的一生。

　　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成为游魂多少年了，人间事早忘光了。后来又成为鬼差，日日夜夜守着奈河，不曾出来见过别的。

　　因此，这次能来人界游历，闫念还是蛮期待的。

　　既然是给员工的好福利，冥王自然不会亏待他。

　　闫念一投生便有了一大波的婆子丫头，生的是个少爷的命。他许久没与人相处，也不懂得该如何表现一个新生的婴儿模样，又觉得新奇，便眨巴着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四周盯着看。

　　他躺在专门的小床上，被褥软和可靠，比奈河那条船舒服多了。又因为人小，看什么都是大大方方的。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了，闫念听见原本吵吵嚷嚷的婆子丫头们突然安静下来，有一个主心骨似的人物开了口，“老爷，是位小少爷。”

　　然后他就听到了愉悦的笑声，男人笑着说，“好好好，我苏家终于有后了。我这还忙不过来，烦请两位接生婆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闫念不自主的含起了手指头，大概是婴儿的习性。他投生时候花了太大力气，本身又是个没力气的婴儿身体，便打了一声呵欠，咬着指头睡着了。

　　只听其中一个接生婆为难地说，“这可为难人了，老爷，我实话实说了吧，我接生过这么多，还从没见过哪个命好的小少爷出生就不哭的？”

　　男人不说话了，摸一摸下巴上略长的胡须，说道，“依婆婆的意思看呢？”

　　接生婆搓搓手，嘿嘿笑着说，“那就不好说了。只是这小少爷出生就不会哭，怕是个傻的。”

　　另一个接生婆接了话，“毕竟是夫人怀胎十月千辛万苦生下来的，老爷总不能不要这个孩子吧？王婆，你这个心思也是太歹毒了。”

　　“嘿，你这话就是瞎说了。老爷能信？”王婆撸起袖子，骂骂咧咧道，“我们老姐妹也不是第一次接生了，你次次挑我的岔。以为府上能多给你钱？你做梦吧李秋菊！”

　　李婆婆也不甘示弱，两人拌了几句嘴。
　　苏长民让她们吵的头疼，终于做好了决定，从腰间的钱袋中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两个老姐妹双双对视一眼，喜笑颜开接了过来。

　　苏长民冷下脸来，“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刚刚过来，夫人太累了已经睡着了。小少爷的事也不要和她说，免得她平添忧愁。至于以后的事，以后看吧。”

　　两人喏喏称是。

　　没人发现门外一个小丫头攥着手帕悄悄地跑开了。

　　范云秀这是第一胎，怀的艰难。她身子骨弱，好不容易才保下了这个孩子。匆匆看了孩子一眼，然后就累的昏死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还能感觉到有人在轻柔地帮她擦拭身体，换上干净轻薄的衣裳。

　　应该是她的贴身丫鬟小岚。小岚与她同长大，早就情同姐妹了，两年前她嫁过来，小岚便作为陪嫁丫头一起过来了。本打算给她指户好人家，谁知她死活不愿意。

　　范云秀感激她的情意，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个人说说话不容易，也教她有一些心术和城府。这宅子里不仅有她，也有别人，防身总是必要的。

　　她昏昏沉沉想着这些事情，想着要给小岚许户好人家，又想着她新生的孩子，只匆匆看了一眼，想着醒过来一定要日日给这孩子唱歌儿。

　　突然，耳边一声炸雷般的声音响起，她一下子睁开了眼。

　　小岚正拿手绢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小姐不好了，出事儿了！”

　　范云秀平时教导小岚要小心说话，容易落人把柄。小岚也这么做了，连这会儿急得不得了声音也是小小的凑在她耳边说，不敢哭出声来。

　　原本还虚弱的范云秀一下子坐起身来，小岚忙擦擦眼泪，给她找了个枕头垫着。

　　范云秀咳了一下，朝门外瞄了一眼，轻声问：“怎么了？”

　　小岚又哭哭啼啼起来，“小姐呀，咱们这是做了什么孽？”

　　范云秀捂住她的嘴，又咳了几声，严肃道，“不是说过了嘛，这里不比咱们府上，万事小心些为好。”说着又放开了她，“怎么回事，你好好和我说。我们好好合计一番。”

　　小岚便小声地说了刚才的事情，范云秀这次真的是咳嗽不止了，小岚喂了好几口水都没招。

　　范云秀从袖口里摸出一颗珠子，对小岚说，“去去去，悄悄把小少爷给我抱过来。”

　　她摩挲着手上的珠子，半天没说话。
　　闫念一直沉睡着，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这一切，也不知道，他才刚投生下来，便又要去到另一个地方。

　　他睡得很沉，梦里一团浆糊，却也有着什么感应似的。

　　好像有人慢慢朝他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