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公务员》北辰予南

3、第 3 章

　　秦明站在冥府门口的大槐树下，不知在思量什么。一动不动，槐花落了满肩头，颇有点凄凉意味。

　　闫念望着他，觉得有些孤寂之感，但又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怪异之处。

　　他走过去，勾起落了满地的槐花，一棵鬼草松松挽就，便成了一个花环。

　　秦明笑着说，“还有这等雅兴呢。”

　　闫念递过去，“送给秦大哥吧。”

　　秦明收到袖子里，点点头，“你有心了。”

　　两人站在一起，都静静望着冥河这不会流动的一潭死水，相顾无言。

　　许久，秦明开了口，“你很不错。很少有人不怕我。”

　　闫念正蹲下身来拨动着冥河里的槐花，他目送着槐花远去，开口道，“秦大哥能力很强，又是跟着天煞鬼王历练过的。大家都心存佩服，才不敢轻易说话。”

　　秦明嗤笑一声，也蹲了下来，“这话你骗我就算了，可别说出去让大家笑话。”他忽地叹了口气，“谁都怕我。不怕我的都死了。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可悲。”

　　闫念抿抿嘴，“我也不怕你。可是我还活着。不同于人界的生命，我以鬼差的形式存在着。”
　　“你说得对。”

　　秦明站起身来，又弯下腰笑得停不下来，良久才说，“小朋友，你是有大智慧
　　的。或许，不怕我的人都像你说的那样”，他叹了口气，“以别的姿态存活着。”

　　闫念没说话。

　　秦明深深地看着他，更深地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早该消逝了。没想到还会有别的天命。”

　　他往袖口里一抓，摊开手心，“这是我做的索魂铃铛。”

　　闫念问，“跟白倪那个一样吗。”

　　秦明摇摇头，“不一样。这个铃铛能帮你找回你想找的灵魂，无论它是以什么姿态存在。所以是索魂。”

　　闫念有点受宠若惊，“给我的？”

　　“去人界吧。过两天会有新的考察名额。冥王会让你去的。你会在人界遇到你的命定机缘。”

　　“好。”

　　为了鼓励员工更好的做好工作，冥王决定每三百年给他们轮休一次，去人间历练一次，毕竟冥府的员工都是游魂，隔世已久，已经不了解人的想法了。

　　说是轮休，其实还是考察，去人间看一看，体验一次人间悲欢离合，做关于人生经历的记录。在勾魂和送生时也能更加人性化。

　　考核成绩好了，还有升职机会。考核成绩不好，也会从正式鬼差打成志愿者。

　　冥王表示，游魂的愿望就是我们的愿望，游魂的满意就是我们的心意，做好一线冥府公务员，争创天庭文明部门，勇夺上进职工称号。

　　闫念很奇怪，冥王突然就说给他放假了。原本三百年一次的轮休应该还轮不到他，他也算是个新鬼差，今年恰恰才是第三百年，冥府人员众多，光凭资历排也排不到他。

　　对比，冥王的解释是，从你上任那天你已经连续300年拿到了优秀职工的称号，这是绝无仅有的。我们是个正规机构，当然要给员工福利待遇了。

　　你也知道我们轮休的福利制度一直饱受赞誉，哪怕拿到天界去也是独一无二的。

　　轮休机会少，人员少，今年是你工作第三百年，恰恰轮休，这个机会就给你吧。

　　闫念想了想，总归觉得哪里不对，但他确实是干满了三百年了。

　　这三百年里，他再也没出去过别的地方。

　　有同事是去人间索命的，还能顺便在人界里喝喝酒听听曲儿，感受一下人间的氛围。

　　而他却只负责从奈河这端把游魂拉到那段，让下一个鬼差送他们去投胎。

　　三百年，他只记得长长的奈何桥和旁边生长的鬼草，以及那些游魂的啜泣声。要问他不寂寞吗，他当然不寂寞了。鬼差怎么会有感情呢？可他心里，确实是觉得空落落的。

　　而他只有心口上刻着一个闫字，再无其他记忆。

　　闫念的面容这三百年来并无变化，永远沉稳可靠，那张美丽似雕琢的脸不带任何表情，眼神清冷，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心里。

　　也有没变的，比如他还是热衷于蹲在奈何桥边那个固定的位置，一边揪着鬼草，一边揪着自己的头发。

　　只有到了那时，他才会产生一丝疑惑的神情。似是疑惑自己的动作，想了想，拍拍胸口，好像摸到了什么。这才安静下来，又恢复成那个样子。继续做他迎来送往的工作。

　　看见闫念出神的模样，冥王叹了口气，随即眼尖地看见他脖颈间栓的小巧黑色铃铛。

　　冥王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捏了捏拳头，“这是秦明给你的？”

　　闫念点点头，奇怪道，“大人也认识秦大哥新做的铃铛？”

　　冥王撇撇嘴，“两千年了，他天天做这个，能不认识？”

　　闫念勾了勾嘴角，“没想到秦大哥还有这雅兴呢。”

　　冥王摆摆手，一脸头疼的样子，“别提了，一个一个的，不懂为什么执念那么重。一个赛一个重，简直是给我增加工作量。”

　　闫念噎了一下，“秦大哥有什么执念？”

　　冥王瞪了他一眼，“还有你。尽给我惹事。听说前两天他们在那儿讨论你要去考察，然后打起来了？一片鬼哭狼嚎？”

　　闫念：“……”

　　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

　　最初聚在一起是因为讨论他去人界考察的事情。

　　然后就打起来了。动静还挺大，连锁魂鞭都被秦明震碎了。

　　这么一想，跟他确实有关系。

　　于是闫念诚实的点点头，并就这件事做了五分钟的自我反思。

　　冥王听的头疼，闫念总是这样喜欢挑自己的错处，然后反思，要是他是开玩笑的也还好。但他总是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让批评他的人都不好意思了。

　　冥王弹指，闫念不说话了。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那根挂在闫念脖子上的泛着淡淡光华的索魂铃。像是黑夜里最璀璨的一颗明星，正指引着走错轨迹的旅人重新找回方向。

　　冥王在想，如果没有旁的干预，或许闫念真能找到让他安心的人。

　　良久，他也像秦明一样深深叹了口气。他动作轻柔地从书桌下面的木匣里翻出一样东西。

　　闫念瞪大了眼睛，看着冥王端出一个四四方方琉璃样式的小盒子。

　　冥王轻轻地打开盒子，生怕弄坏了什么似的。

　　闫念就看着冥王这间灰暗的办公屋从灰暗到明亮再回到灰暗，那些闪闪亮的灯光像是从没存在。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想抓住那些散落的光芒。

　　冥王又合上盒子，对他说，“看到了吗？刚才的光芒。”

　　闫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冥王伸手一挥，整个屋室再度亮堂起来。闫念忍不住露出笑容，眉目舒展如皓月清风，颊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冥王说，“这是我冥界的宝物，名为魂灯。说是灯，其实是一颗夜明珠。相传上古两位大神相爱，后来其中一位身陨了，另一位就用这魂灯将养着他的魂魄，找到合适的材料为他重塑躯体，结果成功了，再续前缘。”

　　冥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要去人间历练，我也没什么好送给你的。这盏魂灯就予你了，你带着用。也许你还能想起些什么。”

　　闫念摇头如拨浪鼓，“这怎么能行，冥界的宝物，怎么能给我一个小小的鬼差带走？”

　　冥王一怒，硬塞在他手里，“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秦明都给了，我能不给？”

　　闫念：“……”

　　冥王抬手捂住他的嘴，“行吧。闫鬼差，自我反思和让我反思的话就别说了。你说你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怎生成个话唠？”

　　闫念：“……”

　　事实上他还一句话都没说。

　　冥王头疼地扶了扶额，“行了，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此次去人界历劫，你要秉持冥界员工的原则，代表着我们冥府的脸面，千万别让别人给欺负了。”

　　“好。”

　　冥王眼含热泪，夸张地抓住他的手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念儿，你可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啊！”

　　闫念：“……”

　　行吧，冥王不仅是个剥削套路鬼，还是个戏精。

　　闫念说了两句告辞之话，便向冥王辞行。

　　冥王点点头。

　　闫念转身，下一秒却倒在了地上。

　　冥王又接着叹了口气，“这可怎么着呢？拦都拦不住。”

　　这时秦明从门外进来了，一改嘻嘻哈哈的笑脸模样，冷面无双，“怎么样了？”

　　冥王倒像个下级似的，抱怨道，“有什么办法？再不放他出去，那位就该在妖界修炼成仙了。”

　　秦明背着手踱步，“现在有些难办了。”他回过头，又看了眼地上的闫念，小声问道，“他怎么办？”

　　冥王摇摇头，无奈道，“记忆已经开始松动了。只能再加固一层封禁了。”

　　“只是这样盘算着，恐怕很快就能冲破我们的封禁了。”

　　秦明拧了拧手腕，“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我与你一起，先加固封禁吧。”

　　冥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