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恋》陶矜悠

135、五十七、心系何人（二）

　　易伊菲的身子僵了一僵。她没想到迟然居然还会对她说出这种话。她望了一眼隔壁桌吃得正欢快的程飞灵，低声问道：“你和程煜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分开。准确来说，我和程煜之间，本来就不存在与感情有关的关系。”迟然平着语调做说明，无视心口传来的阵阵刺痛，“程煜和飞灵都需要你，你回来吧。我不是你们之间的阻碍，我也不会纠缠。今天过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
　　易伊菲却悲伤地摇了摇头：“迟然，我不知道你和程煜出了什么问题，但是，我不可能回得去了。就算没有缠在我身上的这些事，也不可能了。程煜不会要我的，他更不会为了程飞灵把我留下。他对我的爱，在很久之前就过去了，你应该最明白才是。”
　　“不是的，你在他心里的位置，从来没有消失过。”
　　只要她的位置在，我就不会让其他女人进来。包括你。
　　一字一字，如细针一般扎入耳里，顺着血液流动，刺入了骨血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对陷入恍惚的易伊菲说：“我努力过了，但不属于我的，无论我再怎么争取，也不会是我的。我只请求你，如果能回到他身边，就不要再伤害他了。他不能再受伤了。”
　　“他曾经是属于我的，但是，从我选择放开他以后，他就再也不会是我的了。”易伊菲重重叹息，“我和他在一起过，所以我知道他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听我一句，迟然，他心里有你，不要轻易放弃他。”
　　迟然咬了咬唇，没有接话。谁能想到呢。会有这么一天，程煜的旧爱竟然会对她说出“他心里有你，不要轻易放弃他”这样的话。只是，易伊菲不知道，无论是很多年前，还是现在，都是他程煜放弃了她迟然。迟然能做什么呢？迟然能做的只有接受。至于过往欠下的种种人情，不如就借着这个契机，努力还上些吧。她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还爱程煜吗？”
　　易伊菲露在口罩之外的小部分皮肤上，分明有泪滑行的痕迹，“这个问题不重要了。你还感觉不到吗？程煜心里的那个人，是你，不再是我。”她把艾莎公主的陶偶放在桌上，“迟然，谢谢你带飞灵出来让我见上一面。请你帮我把这个玩偶送给她，谢谢你，我走了。”语落，不给迟然说话的机会，她已起身步履匆匆地离开。
　　迟然侧过头擦了擦有些湿的眼角，带着陶偶回到程飞灵身边。
　　程飞灵停下正在摧残纸巾的动作，表情里没有不满，只有天真的好奇：“妈妈，你和那位漂亮姨姨聊了好久，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我们不认识。漂亮姨姨觉得你很有礼貌，所以在向我表扬你呢。”迟然把陶偶放进程飞灵的手心中，“我替你收下了。漂亮姨姨说，你的礼貌让她感受到了温暖，所以要送给你艾莎公主，谢谢你。”
　　程飞灵可算是放心地把陶偶捂在心口处：“我可喜欢这么好看的艾莎公主了！漂亮姨姨是一个大好人！”
　　迟然帮着程飞灵备好书包，两人大手牵小手地离开披萨店。该送小公主回家了。这条步行回程家的路，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恐怕以后都不会再走了吧。还是不要留下太多记忆的好。记性太好的人，总是会比记性不好的有更多烦恼。
　　程飞灵晃了晃迟然的手，问道：“妈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你是不是还在因为爷爷奶奶的事不开心？”
　　迟然回了神，眨眨眼，道：“对不起，我在想你的故事书够不够看，走神了。丫丫，你想回家，还是再去玩一会儿？”
　　程飞灵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我们可以去玩一会儿荡秋千再回家吗？”
　　“当然可以。”
　　迟然便应了要求把程飞灵带到程家小区的娱乐休闲区玩秋千。这会儿正值傍晚时分，万家灯火中有温暖的晚餐守候，像这种已经吃饱喝足进行饭后娱乐的，还真只有这一大一小。
　　迟然和程飞灵各占领了一个秋千晃着。闲下来了，她突然就想起上午那通电话，便当场向当事人求证：“丫丫，你爸爸说我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你这里，是什么东西呀？”
　　“我没有跟爸爸这样说过。”程飞灵说完，又非常认真地回想，再重重地点下头，“我一定没有跟爸爸说过这样的话。”
　　迟然心生悸动。但她不准自己深究，只准略过：“是吗？可能是他记错了。”
　　程飞灵露出一副小侦探的表情：“不对，爸爸的记性可好了，他从来不会记错的。一定是爸爸有什么礼物想送给你，可是他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才那么对你说的。”说着，又换上一脸求知欲，“可是爸爸为什么会不好意思呢？”
　　“……”
　　迟然无言以对，更不愿让这无忌的童言往心里去。结束了的事，何必要去追究细枝末节？这样最好，就不必再去程家一趟了。何况，那一说等他电话会来接她的男人，不是始终没有再来过任何消息吗？所以，答案又出来了，那一通打着还东西名号的电话，其实是要试探她迟然是不是能够说到做到，不再给人添乱。
　　有道是：决定转身的人就不要频频回头，酷的人才会被记得久一点。
　　迟然想，决定转身了，确实不能频频回头。回头望见的都是万丈深渊，万一想不开了，跳下去了可怎么办？
　　迟然不想以悲壮的方式被记得。
　　唯有，相忘于江湖，才能重出江湖，潇洒地仗剑走天涯。
　　见迟然不搭理，程飞灵跳下秋千，挤到迟然坐着的秋千上，不安地问道：“妈妈，你和爸爸会一直陪着我长大吗？”
　　迟然摸了摸程飞灵的头，替程煜回答，“会的。”然后拿出手机转移话题，“我跟你爸爸说一声，玩多一会儿就回去。”她边说边传了简讯给程煜：丫丫想在小区里玩多一会儿秋千，晚点我会送她回去。
　　“妈妈，你看，”程飞灵突然用力地扯了扯迟然的衣袖，“那个长得和我们不一样，为什么老是在看我？”
　　迟然立即警觉地朝前方看去，顷刻脸色大变。这个金发碧眼、白皮肤高鼻梁的年约三十好几的高瘦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易伊菲那一位美国男朋友Henry。两人对上眼后，Henry面无表情地扯动嘴角，加快步子朝她们而来。
　　“丫丫，我们不玩了，下次再来。”迟然抱起程飞灵，快步往反方向离去。
　　但一身黑衣装扮的Henry抢先拦在了她们面前，这张在夜色反衬下更加灰白的脸，咧着伪善的笑意，出口的中文虽不纯正，但足够流畅：“小姐，您好，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
　　迟然将程飞灵护在身后，还以伪善的假笑：“我记得。先生，我还有事要办，再见。”
　　“请等一等。”Henry轻松抓住了迟然的手臂，“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未等迟然开口，程飞灵先急了：“放开我妈妈！不许你碰我妈妈！坏人！”
　　迟然忙把程飞灵挡在背后，冷面对Henry说：“请你松手，你吓到我女儿了。”
　　Henry松开了迟然，并且自动后退半步，“没问题，sorry。”他目光直直地锁定从迟然身后探出半张脸的程飞灵，连声叹道，“太像了，一模一样。”他又把视线对准迟然，语气咄咄逼人，“这位可爱的小女孩不是你的女儿吧？她是Yvette的女儿，对不对？”
　　“Yvette，是……”
　　迟然马上转过身捂住程飞灵的嘴巴。她冲程飞灵摇摇头，面不改色地对Henry说：“她当然是我的女儿。我不认识你说的Yvette，你找错人了。我女儿饿了，现在我要带她去吃饭了，再见。”
　　“别着急，我不会伤害你们的。”Henry这次没有动手抓迟然，只是拦住了去路，“小姐，你不用骗我，这小女孩和Yvette长得太像了，她就是Yvette藏在中国的孩子。还有，你认识Yvette的，我们见面就是在Yvette的酒店房间里。”他想了几秒，恍悟道，“我猜到了，伊菲没有告诉你她的英文名叫Yvette，对不对？她是不是也没有告诉你，我是她的男朋友？”
　　程飞灵听到易伊菲的名字，慌得开始掉眼泪：“Yvette，妈妈……”
　　“妈妈在，别怕。”迟然快速截了程飞灵的话。她借着为程飞灵整理发辫的动作，用只有程飞灵能接收到的音量说，“丫丫，答应我，从现在开始到我们回家，你都不说话，好不好？”
　　“可是……”程飞灵感受到了迟然加重了握手的力道，立刻懂事地点下头，把嘴巴抿得紧紧的。
　　迟然摸摸程飞灵的头，冷面面对Henry，沉着回应：“我们中国有十四亿人，长得像的人很多，这并不奇怪。多来我们中国玩玩，你很快就会发现街上长得像的，随处可见。很遗憾，我女儿是我生的，和你女朋友没有关系，我帮不你的忙。”
　　Henry冷冷一笑：“是吗？可以允许我自己问问小女孩，她的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程飞灵闭紧嘴巴躲在迟然背后，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迟然在这窒息的沉默中毫不退让：“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有什么问题，还是去问你女朋友吧。”可脚跟还未转动，眼前却如变戏法般多了一管闪着冷光的枪口正正对准眉心位置。
　　“对不起，你们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