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恋》陶矜悠

136、五十七、心系何人（三）

　　迟然吓得煞白了脸。
　　程飞灵更是吓得大声尖叫。她害怕地眼泪直往下掉，张大嘴想说话，又想到答应了迟然，只好边叫边摇头，小小的身体在不停发抖。
　　迟然拼命深呼吸，以缓解这股从心脏蔓延至四肢末梢的恐惧，用身体挡着程飞灵，不让小女孩暴露在Henry的视线之中。她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安抚道：“听我说，丫丫，你不准跑到前面来，我会保护你的，不会有事的，听到了吗？”
　　程飞灵不敢说话，不断点头，死死地抓紧迟然的手。
　　Henry用手枪对准迟然，手指扣在保险杠上，表情有抱歉之色：“对不起，吓到你们了。小姐，我找上你们，不是要伤害你们，是因为我找不到Yvette了。把她女儿交给我，Yvette就会愿意见我，你有我的保证，我不会伤害小女孩，我的目的是要找Yvette。”
　　“你要找的是Yvette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迟然以同样冷凛的眼色回视Henry，除了与程飞灵相握的手在微微发颤，这张稍许发白的丽颜不察慌乱之意，从容不迫，“既然你不相信，你可以带我们去医院做亲子鉴定，证实我和我女儿的母女关系。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很抱歉，我也不可能把我女儿交给你。你当然可以对我开枪后带走她，只不过，Yvette不会因为你抓了我的女儿而去找你。”
　　Henry变了变脸色，闪过一丝犹疑。
　　迟然趁势追击：“看来今天我不给你再出一个主意，你是不会放我们母女走得。好吧，为了我女儿，我只能出卖Yvette的女儿了。”
　　程飞灵一听，把迟然的手抓得指甲陷入掌心中，这一滴滴没停过的眼泪，也掉在了两人的手背上。
　　迟然忍痛地咬紧牙齿，面无异色地观察着Henry的申请变化，加速跳动的心脏，几乎要破膛而出。
　　Henry盯着迟然看了片刻，终于松了口：“你知道Yvette的女儿在什么地方？”
　　“是，我知道。”迟然心里很怕，但却得当地控制着声带的振动，发出沉稳镇定的声音，“Yvette把她女儿寄养在她好朋友家里，她好朋友是一家陶艺店的老板。我给你出的主意就是，我带你去找到Yvette的女儿，你放了我女儿。以一换一。”
　　“陶艺是什么？”Henry问完，发现抓错重点了，马上又问道，“以一换一的意思是什么？你要用你自己带我去换Yvette的女儿吗？”
　　迟然没料到会有这一问。但这理解也没差，她便点头：“是这个意思。是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还是去找Yvette的女儿，那你自己选择。”
　　Henry转着碧绿的浅色眼珠陷入思考。
　　迟然放弃了趁着这个空档夺枪的危险念头。任何可能会让程飞灵受到伤害的招数，迟然都不能试。迟然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必须要护程飞灵周全。
　　程煜身边的人，只剩下这一个小公主了啊，迟然不能让程煜再受一次失去的锥心之痛了。
　　万一呢。
　　迟然想，万一护不住程飞灵了，她也要倒在程飞灵的牵头，让程煜知道，她真的有拼尽全力了。
　　还是这么没出息啊。大难临头了，心里最放不下的，依旧只有那一个人。
　　迟然一边在心里开小差，一边屏息紧紧地盯着这个拿枪指着她的美国人。
　　仿佛过了有一整夜那么长，Henry终于作出了决定。他垂下持枪的手，道：“好，我相信你，你带我去找Yvette的女儿。”
　　迟然暗自松了一口气，表面不动声色：“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她蹲下身抱住程飞灵，一秒之内把手机转移到程飞灵的校服口袋中，快声交代，“丫丫，我走开一下，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等我们不见了，马上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家，听清楚了吗？”
　　程飞灵边哭边摇头，抓紧迟然的衣摆不放。
　　迟然看懂了程飞灵这一红彤彤的眼神，不禁也湿了眼眶。她压下情绪，抹去小脸蛋上的泪，眨眨眼微笑：“乖，我不会有事的，晚点就回去给你讲故事。现在我要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并且一定要做到，听到了吗？如果你不听话，我以后都不去接你放学。”
　　程飞灵硬是定住了摇头的动作，改为边哭边点下了头。
　　迟然放心了。她掰开程飞灵揪住她衣摆的手，不慌不乱地走到Henry面前，道：“我们走吧，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Henry看了一眼程飞灵，眼底掠过一缕精光：“小姐，你很勇敢，是一名厉害的女人。”
　　迟然精准地捕捉到那一抹异色，面上客气地回以一笑：“谢谢。可以走了吗？”
　　“可以。”Henry抓住迟然的手臂，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每走一步，迟然的心里越发不安。她做好盘算，数着步子。果然，在数到第十步时，Henry猛地松开她，拔腿调转方向冲程飞灵疾速奔去。
　　迟然立即追了上去，边跑边摸出衣服里藏着的石头对准Henry的膝盖掷去，一击到位。
　　Henry痛呼一声，踉跄着慢下了脚步。
　　迟然趁机以偏差近十五度的角度冲已经瘫软在地的程飞灵跑去。迟然能算到的只有这么多了。Henry如果扳动了扳机，这一角度应该不会伤得到程飞灵的了。
　　气急败坏之下，Henry确实掏出了手枪对准奔跑中的迟然。
　　迟然边跑边默声说：程煜，再见了。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了。爱而不得，真的太痛了。
　　枪声响起了。
　　程飞灵捂着耳朵发出尖叫，昏了过去。
　　迟然也闭上了眼睛。但是，她觉得自己不是自动倒地，更像是被人扑倒在地的。这一骤然加身的重量和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让她立刻睁眼。这没有失灵的感觉告诉她，此刻她确实被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程煜紧紧地抱着迟然，墨瞳中写尽慌乱和恐惧：“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迟然边摇头边想看看程煜：“没有，我很好。你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我也没有，没事。”程煜不肯松开迟然，双臂越来越用力。
　　迟然真切地感觉到这双抱紧她的手在发抖。这个把她牢牢护在怀里的男人，全身都在发抖。于是眼泪就这么一串接一串地在脸上竞速，落入这个用力得隐隐颤抖的怀抱之中。
　　可惜这不是可以留恋温情的时候。危险还在继续。
　　Henry见打出的子弹竟然被横空扑出来的男人躲过去了，气得面目狰狞地再举起手枪。
　　“小心！”迟然立即拉着程煜往旁侧扑去。
　　程煜反应过来时，这颗子弹已经擦着迟然护住他的手臂飞过，直直嵌入不远处的楼房墙上。而这一被子弹擦过的手臂，针织毛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划开了皮肤，拉出一道长约十厘米的血口。
　　“小然！”
　　程煜迅速脱下外套，缠在迟然受伤的手臂上做紧急处理，“你这个笨蛋！谁允许你这么做了？”他抱紧迟然，生平第一次声音里，竟出现了颤音，“你有没有想过，刚才如果来不及躲的话，你会怎么样？”
　　迟然忍着手臂上的剧痛，惨白着脸冲程煜眨眨眼：“我不是躲过了吗？是不是很厉害？”
　　程煜的泪就这么滴落在了迟然的手背上。他垂着带泪的眼睫，眸中尽是痛色：“小然，你吓到我了。”
　　迟然却被这泪吓到了。一瞬间，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她哭着抬起右手去抚摸程煜这张掺杂着愧疚和心疼的泪庞，扬起程煜最爱看的梨花笑容，说：“师兄，我不疼。你没有受伤，我很开心。”
　　程煜握住迟然的手，一颗泪打湿了两人交缠的指尖：“你知不知道，看到你为我受伤，我心里有多痛，有多害怕？”
　　迟然笑着点下头：“别怕，我在。”
　　这一幕再次刺激到了Henry，他举着枪向他们走近，正想打出第三枪，却被今晚第二道横空扑出的人影撞倒在地，手枪也脱离掌心的控制而跌出半米开外。还没等他掐住这一人的脖子，他先被抱住了：“Henry，不要！不要伤害他们！我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易伊菲终究是出现了。
　　可程煜此刻泛红的眼中只容得下迟然一个人，他抱起迟然要离开：“撑着，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迟然抓住程煜：“我们要等飞灵一起走。”
　　程煜这才想到在第一枪响起时被吓晕的程飞灵。他便抱着迟然往程飞灵晕倒的地方去。
　　Henry猛地推开易伊菲后捡起手枪，对准他们，吼道：“别动！你们不能走！一个都不能走！”
　　易伊菲定定地站在枪口之前，泪从眼眶中滑落：“你不是在找我吗？我现在出现了，就站在你面前，你想骂我、打我，甚至是杀了我，我都接受，我不会躲。”
　　Henry愣了愣，脸部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他是不是你在中国的初恋男朋友？那个小女孩是不是你和他生的？你是不是为了这个男人和你女儿背叛我、害我？你回答我，是不是！”
　　“不是。”易伊菲步步操着枪口走去，语气极为平静，“你看到的，他有女朋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Henry喝道：“停下！别再过来了！”
　　易伊菲听而不闻，让这冰冷的枪口抵在她的眉心，“Henry，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我离开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而是因为你在做的事让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哪一天我会失去你。我忍受不了每天活在担惊受怕中，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我的感受？”
　　Henry握着枪的手开始发抖，通红的淡绿眼睛闪着泪光：“你举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易伊菲握住Henry持枪的手，泪如泉涌，“如果杀了我，能够让你不再难过，你开枪吧，我愿意受这一枪。”
　　Henry的手抖得几乎快握不住抢了。他伸出另一只手去触碰易伊菲脸颊上的泪，颤声问道：“Yvette，你还爱我吗？”
　　易伊菲答得毫不迟疑：“是，Henry，我还爱你。”
　　Henry哭了出声，一把把易伊菲拉入怀里抱着。
　　易伊菲趁机抽走了Henry就要松手的枪，朝程煜他们所在的方向扔去，并且背手在身后打了一个 “快走”的手势。
　　迟然迅速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捡起手枪藏进衣袋里，与程煜交换了一个眼色。
　　程煜抱起程飞灵，担忧地问迟然：“能自己走吗？”
　　迟然撑着因失血而有些模糊的视野，强笑着点点头：“能，不用担心，不碍事。”
　　程煜便让迟然抓着他的衣袖，两人脚步急促地往小区大门方向走去。
　　但Henry还是发现了。
　　“你又骗了我！Yvette，你又骗了我！”Henry把易伊菲推倒在地，崩溃地怒吼，“你为了救那个男人和你女儿，骗我说你还爱我！”
　　易伊菲白了脸：“我没……”
　　Henry捂着头大叫：“别再说了！我不会再相信你的了！我不会让他抢走你的！我不会再让他们毁了我的幸福的！”说着，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十五厘米长的刺刀，冲着程煜和迟然跑过去。
　　感知到危险来袭，程煜迅速把迟然退到一边，闪身躲过了这迎头而来的刀。虽然手里抱着程飞灵，但应对Henry这没有章法的攻势，他都能凭预判和灵活的身手成功躲开。
　　Henry挥刀挥红了眼，转而将刀锋对准程飞灵，吼道：“我要杀了你的女人！”
　　程煜护着程飞灵蹲身闪过一刀后分神去看迟然，Henry立刻将刀对准程煜的太阳穴位置，直直刺去。
　　砰。
　　未能刺中目标的刀子，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掉落在了草坪之上。
　　而刀子的主人，两眼发怔，鲜血和泪水在脸上交织交错，尔后，仰面重重地倒在了刀子旁边，把这方绿色，染出了夜色中触目惊心的红。
　　迟然无力地垂下打出了这一枪的手，对程煜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师兄，你没有受伤，我最开心了。”这越发昏沉缺氧的脑袋，实在是撑不住了。真想睡觉。她不愿再挣扎了，缓缓闭上眼睛，任身子坠落。
　　抓着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迟然知道自己被这个全世界最温暖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可是，她好像还听到程煜发出悲痛的声音。迟然好想说她没事的，她只是有些困了。但她实在太困了，说不出来。
　　先睡一觉吧。等睡醒了，就都会好起来的吧。
　　易伊菲把程飞灵抱进怀里，轻吻了程飞灵的脸颊。然后，她放下女儿，悄然无声地捡起手枪，走到Henry身边跪下。
　　等程煜察觉到易伊菲想做什么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阿煜，飞灵就拜托你了。谢谢你，还有，”枪口精准地压着胸口，枪声，紧随尾音之后，“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