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恋》陶矜悠

134、五十七、心系何人（一）

　　从国苑世京大酒店出来后，程煜接到余晖庭的电话，让他过去律师事务所一趟。他便立即驱车前往，到达余晖庭的办公室时，正好有一壶热茶在等候。
　　“看着又瘦了不少啊。”余晖庭把茶杯递给程煜，这张皱纹横生却不减精气神的脸上，流露出对徒弟的怜爱之意，“这段日子是太难了一些，但最重要的还是要顾好身体。”
　　程煜喝了一口茶，点头道：“我会的。”
　　余晖庭把桌上的档案袋交给程煜，边泡茶边说：“我日本侦探社的朋友查到了一些与黑市有关的资料，你看看。”
　　程煜翻看着档案袋中既有日本原版又有中文翻译的文件，对这个与父母牵连甚大的地下黑市集团有了大概了解。能够在日本堂而皇之地做二十多年的器官买卖，背后果然是有日本最大的□□做靠山。而何世逍那名帮着穿针引线的朋友，不是帮派成员，也非这一黑市组织的一员，不过是一名利益熏心而动了歪念的普通医护人员。这么看来，何世逍在这件事上的麻烦，不会太大。
　　“阿煜，这个地下黑市的情况，日本警视厅已经摸查得七七八八了。据我同学透露给我的内部消息，他们其实盯这条线，盯了有快五年了。你父母的这件事，恰好为他们撕开了一道突破口，他们把你手中看得到的那些首要分子和骨干都控制了，对漏网之鱼也发出了国际通缉令。”余晖庭给程煜的茶杯加满茶，“警视厅的目标，不仅是要端了这个黑市，而且要给□□来致命一击。”
　　程煜把文件装回档案袋里，心中了然。他关掉烧开了水的水壶，“师父，我来泡吧。”他把水缓缓注入紫砂壶中，单丛的清幽茶香萦绕鼻间，如沐林间山风，“师父，谢谢您为我做了这么多，但是，日本这一趟，我必须要去。”
　　余晖庭看懂了程煜的眼神，凝重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一些：“只要你不去碰日本警方管的事，我就放心多了。”
　　“听完您说的这些情况，我没什么可以做的了。本来我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去协助他们端掉这个黑市。”程煜双手把茶杯递给余晖庭，“现在他们做得差不多了，我只需要等着日本那边开庭审理的消息就足够了。”
　　“所以，你还要去日本的原因，只剩下一个了。”余晖庭欣慰地拍了拍程煜的肩膀，“那就去吧，师父支持你。”
　　程煜细细地展开说明：“虽然目前还没能联系上那一家人，但那名死者的个人资料和住址，我都已经拿到了。我是这么考虑的，既然是要登门，那么暂时不联系可能会好一些。您放心，不管那是怎样的一家人，我一定会注意安全的。”
　　余晖庭舒展开了发白的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你能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记住，尽人事就好，他人若不接受，莫强求。”他话锋一转，“你调整了计划，有跟迟然那小姑娘说吗？”
　　程煜暗了暗脸色。他摇头，和盘托出：“我和她，上午去办了离婚手续。”
　　余晖庭面有惊色。他重重长叹：“师父知道你是想护她周全，可是，你确定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程煜垂下眼帘，没有回答。有谁会知道呢，上午发生的事，是他此生最不愿意有过的经历。所以才会在目送迟然走得那样决绝时，拨出一通以还东西为名的电话。又有谁会知道，他心中的这份疼痛，一点都不会少。
　　余晖庭叹息着摇摇头：“师父只希望，以后你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我没有后悔的权利，我冒不起这个险。”程煜沉声道，“无论我在哪里，遇到什么事，只要她是平安的，我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余晖庭看着自己这个神情中难掩割舍之痛的徒弟，不再多言。他递了一张名片给程煜：“这是我在大阪的同学，是侦探社的侦探，有需要就直接联系他，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程煜把名片收进衣袋，随着余晖庭起身：“谢谢您，师父。”
　　余晖庭给了程煜一个支持的拥抱：“师父等你回来后，请我去你的餐厅好好喝一杯。”
　　“一定。”程煜和余晖庭道别，离开了律师事务所。
　　临近傍晚时分的阳光，在这初春的日子里依旧不失灿烂。
　　思量片刻，程煜拨通了何佩沛的电话：“大姨，今天我去接程飞灵。”
　　何佩沛的声音听着有些惊讶：“迟然刚才来过电话，说飞灵交给她去接，她没有跟你说吗？”
　　程煜微怔，很快回道：“说了，我以为她还没有告诉您，我这就去和她汇合。”挂断通话，他踌躇半会儿，还是拨下了迟然的手机号码，但传入耳里的，是一把人工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正在通话中的迟然，对着手机另一头接上线的人说：“你不想让她见到你，是吗？”
　　“是。我只要能偷偷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了。”那边顿了顿，语调更加沉重，“这次离开后，我不会再回来了。”
　　迟然没有追问。她注视着随人潮涌出校门的程飞灵，说，“好。我会带她去她最喜欢的那家店吃披萨。”她收起手机，接住直扑入怀的小公主，“今天上课有认真听讲吗？”
　　程飞灵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有！我上课的时候在想妈妈今天会不会来接我放学呢？我一想到妈妈你，我就更认真上课了，我背一首今天刚学的古诗给你听。”她一口气背完唐诗，把迟然抱得紧紧的，“妈妈，我可想你了！”
　　“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带你去吃披萨，喜欢吗？”
　　“我太喜欢了！”程飞灵兴奋地拍拍手，四下张望了一圈，问道，“爸爸没有和你一起来接我吗？”
　　迟然牵着程飞灵往商业区走：“你爸爸要接班，下次再来接你。”
　　程飞灵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好吧，爸爸太辛苦了，等我吃完披萨回家，我要给他冲一杯甜甜的热牛奶。”
　　迟然心想，程煜身边有这么一个懂事贴心的小天使陪着，就像易伊菲从未离开过，心中大概也会舒坦许多吧。只是，从经往后，程煜心中舒坦不舒坦，与她迟然都再无关系。不过，如果今天她能争取帮他留下心上人，促成这对磨难重重的佳偶破镜重圆，那么也算是办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吧。
　　一边想着，迟然一边分神环顾披萨店内各桌的客人，很快在墙角位置搜寻到了一个与易伊菲极为相像的身影。说极为相像，是因为这一身姿纤细的女子，留着一头约莫长至锁骨处的栗色直发，面容被一支黑色口罩掩去了大半，一双眼睛也被一副粗框墨镜遮挡住了。
　　迟然惊了一惊。她本不敢确认，但见女子朝她点头，她这才敢相信这就是经过一番乔装打扮的易伊菲。
　　就在这一瞬间，迟然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定了定神，带着程飞灵在与易伊菲只隔了一条过道的卡座坐下后，举止从容地翻开菜单，点了几样程飞灵爱吃的菜品。
　　程飞灵开心地吃着榴莲披萨，双眼发亮地对迟然说：“妈妈，这披萨真的太好吃了，下次要让爸爸跟我们一块来，好吗？”
　　迟然帮着程飞灵挤出番茄酱，替人答应道：“只要是丫丫喜欢的，你爸爸一定会带你来吃的。”
　　心思细腻的程飞灵，边吃边认真纠正：“妈妈，你说错了吧，你应该说，只要是丫丫喜欢的，你和爸爸一定会带我来吃的。”
　　迟然没有接话。迟然不想在这可能是和程飞灵的最后一餐里，给小朋友留下一个说话不算数的坏印象。
　　程飞灵没有在意迟然的沉默，拿起一块披萨给迟然，自己再拿起一块大快朵颐。美食当前，小公主澄亮的大眼睛里装不下别的，始终没有给隔壁桌打扮奇怪的易伊菲分一点点余光。
　　迟然心生一计，趁着程飞灵不注意时把纸巾撤下了桌，然后故意抹了一手的番茄酱，“哎呀，纸巾都用完了吗？”她冲程飞灵眨眨眼，表情诚恳，“丫丫，可以麻烦你去向隔壁那位漂亮姨姨借纸巾吗？”
　　程飞灵顺着迟然手指的方向看去，语有好奇：“真奇怪，看不到脸和眼睛，妈妈，你怎么知道她是一位漂亮姨姨？”
　　“……”
　　程飞灵把最后一口披萨塞进嘴里吃完：“没问题，交给我。”她边说边脱下一次性手套，滑下沙发椅，向隔壁桌走去。
　　易伊菲没想到迟然会来这么一出。她看着正步步而来的程飞灵，连忙背过身把口罩再往脸部上方拉了拉。等她调整好呼吸坐正身子时，程飞灵已经站在她身侧，这张和她小时候极为相像的小脸蛋上，笑容明净如朝阳：“姨姨，我可以跟您借两张纸巾吗？”
　　母女再见，女儿没有认出完美伪装的母亲。
　　易伊菲在墨镜之下的眼眶已是盈满热泪。她既失落又情形，纵然心潮涌动，表面也只能扮演好陌生人的角色，“好，我拿给你。”刻意压低的嗓音，竟也失了原声的特征。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包纸巾，“这一包都送给你。”
　　程飞灵接过纸巾，“谢谢姨姨，你真好。”许是留意到易伊菲好像一直在看她，她便没有走开，用纯真无邪的眼神也看了易伊菲好一会儿，疑惑地问道，“姨姨，你是生病了吗？我看电视里说，生病的人是要戴口罩的。”
　　“你真聪明，我是有一点小感冒。”易伊菲把声线又压低了一些，抓准时机从衣袋中摸出一个冰雪女王艾莎的陶偶，“小朋友，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很喜欢你，送给你一份小礼物，你喜欢吗？”
　　“是艾莎公主！”程飞灵兴奋地两眼放光。她伸手要接过陶偶，但却在碰到陶偶的前一秒又猛地缩回了手。
　　易伊菲不明所以，差点露出原声：“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程飞灵摇摇头，看着易伊菲认真回答，“我很喜欢，但是我爸爸妈妈教过我，我没有给别人提供帮助的话，是不可以随便收别人送的东西的。”她冲易伊菲甜甜一笑，再挥挥手，“谢谢姨姨的纸巾。等你感冒好了，你的声音一定很好听。再见！”说完，她就一蹦一跳地回到迟然那一桌，把纸巾交给迟然验收。
　　即使看不到脸，迟然也能感受到此刻低垂着头的易伊菲有多失落。她抽出两张纸巾分给自己和程飞灵，替程飞灵擦去嘴角的沙拉酱：“你乖乖在这把水果沙拉吃完，我把纸巾还给那位漂亮姨姨，我们不需要一包的纸巾，好吗？”
　　程飞灵嚼着火龙果，爽快地接了任务：“没问题，我一定把它们吃得干干净净，一定不浪费粮食。”
　　迟然给程飞灵竖起大拇指点赞，后带着纸巾走向易伊菲，坐在对面。她把当道具用的纸巾放在桌上，直切主题：“你回来他们身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