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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五十六、就此别过(二) ...

  •   再也追不回来了。
      程煜心头一颤。他将离婚证收进衣袋里,没有回头地说了声“谢谢”。
      大厅处等着登记领证的队伍,还在持续壮大中。
      迟然在门外候着,在与程煜四目相交时迅速移开了视线。
      程煜深一呼吸,定了定被那些话扰乱的心神,走到迟然身侧,目光在捕捉到被迟然抱在怀里的盒子时瞬变暗沉。
      迟然说:“我们就在这里……”
      “去哪儿?”程煜打断了迟然,“我送你。”
      “好。”迟然没有拒绝,先行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找到了程煜的车。她站在车头前,等着落后约三两步的程煜过来。她看着程煜伸手要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便制止道,“我不上车。”
      程煜已经碰到把手的手僵了约有片刻。
      迟然把事先准备好的银行卡,单手递至程煜的跟前:“小说我没有完成,也完成不了了,这里面的稿费我没有动过,全额退还。”
      程煜眯了眯眼,这张银行卡被阳光照得过分刺目了。他定定地看着迟然,良久,叹道,“迟然,小说你已经完成了,我也验收过了。我满不满意,和你有没有完成,没有关系。”
      “有关系。小说是定做的工作成果,你要求重写,”迟然忽而打住。回忆真是可恨地伤人。她侧过脸,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说,“算了,反正也不可能重写的了。”见程煜不接银行卡,她把银行卡放在了另一手抱着的盒子上面,再一起递出去,“对了,你昨天送给我的礼物,我不能收了,还给你。”
      程煜僵冷的面部肌肉抽了一抽。他没有结果,唇间挤出冰冷的两个字:“理由。”
      迟然眸色决绝,与程煜这双幽深不见底的墨眸对视,“收到旋转木马的人,是注定会走回到一起的。很遗憾,不会是你和我。不适合的礼物,我不能留着。”她边说边解下脖子上的天平项链,再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同搁在了盒子上,“不合适的人,也不必强求。”
      程煜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迟然。这一颗随着尾音被睫毛剪落的泪,刺伤了他的眼睛,刺进了他的心里。这个要划清界线、不拖不欠的迟然,不在程煜的掌控之中,他心慌了,他开始害怕了。
      “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我过得很好。”迟然把盒子放在车前盖上,“我们就此别过吧。”
      程煜猛地扣住迟然的手腕:“迟然。”却无从说起。
      迟然闭了闭已经漫上水雾的眼眸,抽回了手腕:“再见了,程煜。”语落,她迈开步子向前走,一步接一步地离开,不会回头。
      程煜迈开了半步的脚下,终究没有化为彻底行为。他久久地呆望着迟然离去的方向,再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有些人一旦放弃了,以后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程煜对自己的决定无从判断对错了。程煜此刻的耳边只重复回响着迟然方才留下的话:很遗憾,不是你和我。不合适的礼物,我不能留着。不合适的人,也不必强求。
      我们就此别过吧。
      就此别过,再见了,还会再见吗?
      程煜的心里开始涌现出一阵接一阵的恐惧。他望着车盖上被主人抛弃的银行卡、戒指和旋转木马,终于猛然醒悟,这一次放走了迟然,他大概就彻底失去迟然了。
      这个念头让程煜定力全失。他把这些被主人抛弃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副驾驶座里,开车要去追迟然。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进了他的手机里,他边开车边用蓝牙接听,眼睛急急地在沿路的人行道上搜寻。
      “哥,现在有空出来一趟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是迟然,正朝着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步步走着。
      程煜行驶在最靠近人行道的右车道,摇下车窗,对电话里的何世逍冷声道:“有什么事直接电话里说,我没空。”
      “我要说的事,和小姨有关。”
      程煜就要冲口而出的一声“迟然”,搁置在了喉咙处。他越开越慢,对后方车辆的喇叭催促充耳不闻,就这么目视着车子追上了迟然的步子,在同一水平线上,再而超过,让心上的这抹身影,在后视镜中越缩越小,失去了踪迹。
      许久,通话中何世逍的叫唤,终于被程煜听进了耳里,他问:“你在哪里?”
      “国苑世京大酒店。我在一楼的露天游泳池等你。”
      程煜的心中已有主意。他驱车前往国苑世京大酒店的路上,拨通了迟然的电话。
      接通得比预想中顺利太多,手机号码的主人在第一声响铃时便接了电话,语气清淡有礼:“程先生,有什么事吗?”
      程先生。
      程煜停车在停车场里,用深呼吸压下心头的阴郁。他说:“你有东西落在程飞灵的房间了,是你回来取,还是我给你送去?”
      那边沉默了约半分钟,道:“我不记得我有落什么东西。应该也不重要,我不要了,麻烦帮我扔了,谢谢。”
      “程飞灵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还给你。”
      那边又沉默了半会儿:“好吧,我现在去拿。”
      “我不在家,家里没人,一个小时后我去接你。”说完程煜便挂了电话。他合上双眸,指尖揉着酸胀的眉心,竟是那么害怕会再听到迟然说出半个与拒绝有关的字。
      调整好情绪,程煜下了车,到达酒店的露天游泳池。这一池无人嬉戏、几乎不起波纹的水,在正午阳光之下,闪烁着如金鱼鱼鳞一般的光亮。而伫立在游泳池边上的男人,身着他最为喜爱的赤红色西装,梳起背头,与这一张俊美邪魅的脸,勾勒出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形象。他闻声望向来人,声音竟是与形象不相匹配的谦卑:“哥,今天这里我已经包场了,谢谢你还肯来见我。”
      程煜与何世逍保持三米之距,声凉如水:“说吧。”
      何世逍挺直腰背,凝目望着这一碧水如镜的游泳池,问道:“哥,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记得。”
      “也是,你记性一向都是最好的。”何世逍看着程煜,叹道,“当年如果不是有你护着我,爷爷可能会更不喜欢我吧。”
      “爷爷没有不喜欢,你是他的孙子。”程煜沉声,肯定道,“你应该清楚,爷爷只是希望你能收一收心性,所以才会对你严厉。”
      何世逍没有接话。他就地坐在游泳池边上,微微合上眼皮。那很多年前的往事,就在这里,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放映。
      那一晚是爷爷六十大寿的庆贺家宴。跟程家来往密切的亲朋好友,都携带家眷前来赴宴。何佩沛和何世逍这对母子自然也是要出席的。即便为了程家颜面和程家奶奶,程家从未对外公开承认过程峰的身份,但对内,凭借何佩沛和何佩阳姐妹关系的掩护,爷爷在非公开场合也是对他们母子俩照顾有加。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自然是当时年仅六岁的何世逍所不知道且不能理解的。他只知道,从记事起,他就跟着哥哥程煜一起喊“爷爷”。
      那一晚的家宴上来了很多小朋友。小小的何世逍找不到哥哥程煜一起玩,又不愿只待在母亲身边重复吃喝的动作,就一个人偷偷溜到露天游泳池旁的空地,想和小朋友们一起做游戏。天性外向的他一点都不怕生,对这个正领着大家玩丢手绢的小男孩说:“我想和你们一起玩。”
      小男孩打量着面生的何世逍,问道:“你是谁?”
      “我叫何世逍。”
      “何世逍?”小男孩挠挠后脑勺,眼神一变,指着何世逍大叫:“我知道了,你就是没有爸爸的杂种!小杂种叫何世逍!”
      何世逍“唰”地白了脸,全身发抖,抽搐的唇角挤出一个个被起哄声淹没的字:“不是!我不是!我有爸爸,我有爸爸的!”
      围绕在小男孩身边的孩子们兴奋地跟着大喊:“小杂种!小杂种!没有爸爸的小杂种!”
      “我不是!”何世逍怒吼,挥起小拳头击在小男孩的鼻梁上。
      小男孩“哇”地哭了出来,拔腿想往酒店宴会厅跑,却被何世逍一把揪住衣领,推进在这冬夜里水寒如冰的游泳池里。
      围观的孩子全都吓得边哭边尖叫。
      六岁的何世逍握紧拳头,红着眼站在边上,看小男孩在游泳池里挣扎。他牙齿打颤,注满热泪的双眼中满是委屈和恐惧。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不仅会游泳而且应该救人时,一道黑影忽而掠过眼前跃入了游泳池中,迅速把小男孩从水里捞了上来。
      大人们就在这一刻闻声赶来了。
      孩子们都害怕地躲在家长身后,没有人敢站出来报告事情经过。而作为当事人的小男孩,在第一时间被一卷大白毛巾裹着送进室内换洗取暖了。
      何世逍在发抖。他知道自己闯祸了。他只能等着小朋友们揭发他。
      爷爷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不肯听父母的话去换掉一身湿衣服的程煜,严厉问道:“阿煜,你来告诉大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程煜站在何世逍的前面,说:“爷爷,对不起,是我把弟弟撞进了水里。”
      一名小朋友从父母身后探出头来,指着何世逍,声音小小的:“不对,不是,是他打人还推人……”
      “就是我干的。那位弟弟欺负世逍,没有礼貌。”程煜用响亮的声音掩盖掉其他小朋友的话,“爷爷,世逍是我的弟弟,我不可以让别人欺负他。”
      世逍是我的弟弟。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何世逍当场放声大哭,并且从经往后,都一直放在心里最庄重的位置深深记着。
      “哥,谢谢你。”何世逍把思绪从回忆中拉回,对面前的程煜说,“就是从那件事开始,我告诉我自己,你就是我何世逍的亲哥哥,我要一直跟着你,无论你有什么需要,我都会为你做到。”
      程煜没有接话。从小到大,何世逍确实一直在身边跟着,兄弟俩共同经历的大小事,数不胜数。
      何世逍垂下头,玩弄着衣袖上的纽扣,语调散漫而怅惘,“虽然有你罩着我,你们一家人也都对我和我妈很好,但有一个事实永远都不能改变,那就是我爸永远不会得到程家家谱的认可,我永远都是坏了程家门声的私生子的儿子。每个知道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这个无法选择的身世,压得我很累。”他站起来,和程煜面对而站,“小时候的我,胆小怕事,所以在你站出来为我顶错时,我没有勇气说出真相。但就是这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既然我注定要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长大,我为什么不顺了他们的意,多做点可以让他们拿来当谈资的事呢?张扬有什么不好?至少我有成绩,我是优秀的,我这个杂种,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你确实很优秀。”程煜叹了一口气,“我并不知道,原来你一直很在意别人的看法。”
      何世逍仰面,叹道:“是啊,你们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可以被随便议论,好的坏的,我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程煜肯定道,“不是,至少在我看来,你的感受很重要。”他迎着何世逍投来的微红目光,把深藏在心的话说了出来,“世逍,直到现在,我都还是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看待。”
      何世逍心头一颤,眼泪从眼眶中垂直滚落。他双手掩面地跪倒在地,呜咽道:“对不起,哥,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程煜的面色抽动。他没有扶起何世逍,一动不动地站着,凝气等着何世逍的后续。
      何世逍抬起被泪打湿的脸看着程煜,声含悔恨,“小姨和姨丈的事,都跟我这个罪人有关系。在知道海信地产资金链出问题后,我和方胜天合谋促成小姨用个人名义去跟方胜天借钱,”他哽咽,“没想到,姨丈正好在这个节骨眼病重了。我把黑市介绍给小姨,一来是为了救姨丈,二来是为了我的私念。黑市的高价必定会把小姨拖入更深的债务旋涡中,方胜天只要抓准时机向小姨追债,小姨就不得不把她手中的海信股份都卖掉。”
      程煜平静地听着,语气冷寒:“你和方胜天的目的,是要收购海信地产。”
      “没错。方胜天答应我,把海信变成方家的资产后,他会交给我全权打理,从此海信和程家,没有任何关系。”何世逍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由始至终,我的目的只是想搞垮小姨和海信,我并不知道小姨和黑市除了价格之外,还达成了什么其它协议。黑市的人是不会告诉我这些的,他们只会在收到钱后分我两成介绍费。我当时,我当时基于对我同学的信任,加上已经昏了头,也没有对黑市做什么前期调查。”他低垂下头,抡拳往头上重重打了一记,悔不当初,“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对不起,哥,是我害死了小姨和姨丈,对不起!”
      程煜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用力地深呼吸,压制下想将何世逍狠揍一顿的冲动,声寒如铁:“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世逍双目通红,脸色灰颓,如中毒之人,“因为,我以为我爸是被小姨害死的,我想报仇。”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程煜面前,将这双虚软的手搭在程煜的肩膀上,哭喊道,“哥,你打我吧!小姨没有害死我爸,我却害死了小姨啊!”
      程煜瞬即挥拳重重地击向何世逍的脸颊。
      何世逍被击倒在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他望向程煜的正后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哥,我欠小姨和姨丈的,还不了给他们了。但是欠你的,我会尽力还给你。”他撑起身体站立,“小姨是当着你的面被带走的,现在,我还给你。”
      程煜一怔,还未来得及看这些脚步声出自何人,一身警服的来人已经来到跟前,将一副银手铐戴上何世逍伸出来候着的双手之上,“何世逍,你因为涉嫌一宗故意杀人案,现在依法传唤你到公安机关接受调查。”
      何世逍听着手铐上扣的清亮声,心中顿觉一阵舒坦。他含泪对程煜说:“哥,暂时先还你这些,以后有机会出来的话,我再接着还。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哥哥。”他深深鞠躬,跟着两名民警步步离开。
      只留下程煜,怔怔地望着手心里这块歪歪斜斜刻着“勇敢”两个字的木牌钥匙扣。
      二十二年前,一名八岁的小男孩亲手刻了一个钥匙扣,送给六岁的弟弟当生日礼物。
      弟弟说:哥,我一定会勇敢的,我要当一个勇敢的男子汉,保护妈妈和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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