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恋》陶矜悠

131、五十五、固守本心（三）

　　从旋转木马下来后，程煜的面色添了几分与他肤色明显不兼容的苍白。迟然扶着程煜到休息区坐下，急得伸手去探程煜的额头：“是不是吹到风着凉了？你的感冒才刚好，我不该拉着你出来玩的。师兄，你感觉哪里不太舒服？我……”
　　“我没事。”程煜无奈地把围着他乱转的迟然安置在身边，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双眸微合，“我只是不太适应这种转圈的游戏。”
　　迟然愣了愣，这才明白程煜买一张票的原因何在。她一头扎进程煜的怀抱之中，声音些许哽咽：“师兄，谢谢你陪我。”
　　程煜揉着迟然的长发，叹息道：“傻瓜。”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这种小孩子的玩意，以后我们去别的地方玩。”迟然从程煜的怀里抬起头，神情极为认真，“我们一起坐过一次旋转木马就够了。我听说，两个一起坐过旋转木马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走散。”
　　因为，旋转木马不论转了多少个圈，最终都是会回到原点的。
　　程煜错开了迟然闪烁着憧憬的注视。他在迟然的额上落下一吻，站了起身：“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迟然点点头：“好，我等你。”她目送着程煜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没有回头地往游乐园的出口方向远去。
　　迟然的心里很确定。他答应过会回来，就一定不会丢下她一人。他们心疼彼此的心思，其实都是一样的啊。
　　就这么靠在椅背上晒着这暖和的午后太阳，迟然竟有些昏昏欲睡。她想，就眯一小会儿就好，像她迟然这么既注重形象管理又有安全意识的公民，断断是不会让自己在公共场所落入险境之中的。
　　于是程煜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双手托腮昏昏欲睡的迟然。他任由自己把眷恋而心疼的目光锁定在这一张阳光之下如向阳花一般纯净明丽的容颜，瞬也不瞬地细细看着这张眉骨微带西域风情的娇俏脸蛋，刻画入眼底，烙刻在心里。程煜已经说不清是何时对眼前的女子动了心，但他知道，世间的一切，总是比人自以为的要更早一些。
　　只是，如此不设防，实在令人操心。
　　程煜叹息着蹲在迟然的跟前，指尖方才抚向这张脸颊，主人便顺势蹭进他怀里，眼也不睁地在他耳畔撒娇道：“师兄，我很乖吧，一步也没有走开，一直在这里等你。”
　　“是吗？”程煜也顺势把迟然打横抱起，往停车场走，“既然你这么乖，我只好给你准备准备奖励了。”
　　迟然没有睁开眼睛，如梦呓般呢喃：“我不要奖励。我只想要一直待在你身边，别的我都不要。”
　　程煜眸色沉沉地凝视着怀里的女孩，没有表态。他动作轻柔地把迟然放进副驾驶座里，为她整理着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
　　迟然醒过来了，拉着程煜的手不想松开，问道：“我们要回家了吗？”
　　“还想去哪里吗？”
　　“没有。”迟然摇摇头，笑颜写满知足，“我今天已经太开心了。”
　　程煜递给迟然一个紫色外观的盒子：“来，这是你的奖励。”
　　迟然惊喜地接了奖励：“这是你刚才去给我买的吗？”
　　程煜不置可否：“可以现在打开看看。”
　　迟然便听话地打开了盒盖，入目的是一个以蓝色为底调的水晶球，而被护在这飘雪的水晶球体之中的，是旋转木马。
　　泪腺又快不受管控了。今天是怎么了？
　　迟然拼命用深呼吸把多余的液体锁回眼眶中消化，只让欣喜占据脸上的每一寸空间：“太漂亮了。师兄，我很喜欢。”
　　“嗯，回家吧。”那一滴坠毁在水晶球上四分五裂的泪珠，程煜只能当做看不见。而程煜更知道，迟然也不想让他看见。
　　至于家，或早或晚，终归是要回的。
　　刚一踏进家门，迟然就又生了主意：“师兄，这时间点刚刚好，我们去天台看夕阳，好不好？”
　　程煜向来无法拒绝迟然这种软糯还添了请求意味的语气：“好。”
　　“你先上顶楼坐会儿，我去煮两杯咖啡。”迟然眨眨眼，“等我一会儿，好吗？”
　　程煜深深地看了迟然一眼，先行上了楼梯。
　　迟然立即回暗房里梳妆。她细细地将两鬓几缕发丝编成复古发辫，系上一根红绳，这红绳便在这散落的黑发间跳动着，如这眉眼如画的桃花妆一般俏丽。然后，她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如凤凰花一般绚烂的红色汉服穿上，镜子里的这女子，与这红色，确实极为相称。
　　大学时红衣飞扬的迟然，不能被心有所属的王子看进眼里。但时间走到了今时今刻，迟然知道，王子不仅容许这一抹红影在视线中占据一席之地，而且王子的内心，也是欢喜的。
　　我记得你穿红裙的样子。
　　好看吗？
　　还可以。
　　这初春下午五时许的阳光，把西方大半片天空晕染成娇艳的玫瑰红。但天边那一抹天然的玫瑰红，又如何能与这一抹正翩翩纷飞至眼前的红衣倩影相论？
　　程煜站了起来，眸中这一刻刻画出的迟然，眉目如星，笑靥如最美桃花，一袭朱砂红的柔软汉服裹在这纤柔的身段之上，亭亭立于前，竟霸道地挤掉了视野里的一切闲杂，只许看见这一红衣仙子。
　　若世事便是如此简单，只剩这么二人，又有何不可？
　　可叹，这世事纷杂，终是不可。
　　迟然紧张地为自己这一形象讨一个评价：“师兄，我好看吗？”
　　程煜拉回心神，眼色逐渐归于平静，语气里的温柔不再掩饰：“很好看。”
　　于是迟然在这比桃花娇俏的容颜上，绽放出了一朵接一朵摄人心魄而不自知的笑花，道：“师兄，你今天送了我一份礼物，我很开心，我也想送你一份礼物，让你开心，我为你跳一支舞，好吗？”
　　程煜把迟然眼底满载的爱恋看进了心里，听见了心里的呼唤。
　　怎么舍得拒绝呢？
　　他抬手将迟然散落至脸颊的一丝发丝缠绕指间，话语间又让发丝从指缝中垂落：“好。”便坐回藤椅上，目光全无旁落，只聚焦在这一红装美人身上。
　　迟然便后退几步，打开蓝牙音箱，《繁花》的旋律起，曼妙的舞姿随之而起，每一与节奏音符相配的舞步，踏跃，旋转，如火如烈焰，如对心上之人的爱恋，不息不灭。
　　遇见你的眉眼，如清风明月，在似曾相识的凡世间。
　　三千繁花，只为你一人留恋。
　　古人有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便是，繁花三千也好，弱水三千也罢，只此一人，方能扣动心扉，住之驻之，至死不休。
　　迟然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转至程煜的跟前，用不太平稳的气息问道：“师兄，可还喜欢师妹献上的这一份礼物？”
　　程煜如清风霁月的神色，眉目清朗，不察半分凡俗的思绪：“还不错。”
　　迟然追问：“你喜欢吗？”
　　倒是答得爽快：“喜欢。”
　　“以后我都只跳给你看。”迟然开心地许下承诺，眼角却隐约可见在夕阳之下色泽如珍珠的泪光，“你说好不好？”
　　程煜的嘴角微微抽动，良久，才低声道：“以后，好的。”
　　迟然闭了闭眼眸，脚跟向前移动，把两人仅有一拳的距离缩短为零。她踮起脚尖，以唇覆上程煜微凉的薄唇，“谢谢你。”瞬即结束这一吻，旋身后退，“我先下去换衣服。”
　　程煜也闭了闭眸。再睁开时，这方不知何时已被夜染成墨色的视线中，已丢失了那一抹灵动的红影，唯有还隐隐萦绕鼻间的桂花香气，倔强地为主人留下曾经来过的一丝证据。
　　奈何时间，最是留不住。
　　不再迟疑，程煜下楼回到卧室，迟然已经换上了出门时穿的红裙在露台候着。听到声响，迟然回过神，面色收拾得云淡风轻：“师兄，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程煜已捏住文件的手不禁一颤。他的师妹何其聪明，早已看破他为这一天铺设的预谋。企图把这一天当作慰藉的人，是他自己才是。可这千转百回的计量中，程煜到这一秒能抓住的，依旧只有那一个。
　　别无他法。
　　“进来，起风了。”
　　“好。”迟然点头答应，几步来到书桌旁，只管把目之焦点落在程煜身上，余光分毫不去沾染桌上那一过分苍白的纸张。
　　程煜把手伸向书桌，再次拿起这张几乎不察重量的纸：“迟然……”
　　迟然却抢白道：“等一下，可以让我先说吗？”

　　程煜陷入了迟疑。他终于摇头，道：“我……”
　　“我不后悔。”迟然再次抢话。她维持着唇角的美丽弧度，字字清脆，“无论是大学时对你的单恋，还是这段时间和你的重逢，我都不曾后悔过。能够和你重逢，再次爱上你，与你有关的一切，都是我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事情。师兄，你是生命中最好的遇见。”
　　程煜看着迟然，眸光平静如被冰封的湖面。唯有手中的纸张，不知是否因这入夜而起的微风，而在空气中振动着。
　　迟然目色清亮地与程煜对视，继续说：“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由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你的决定，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听你的，我都会支持你，我只有一个请求。”
　　“我不能答应你。”程煜快声抢回了话语的主控权，“迟然，我不能让你继续陪在我身边。”
　　迟然不能自制地抖了一抖。纵然对这句话已经做了些心理建设，可是，迟然没想到程煜连听她把请求说完的耐心都没有。一时之间她有些恍惚，差点把编排好的腹稿都弄丢了。她深深呼吸，正想让腹稿出口，可这泼上了仿宋字体的纸，已递至了眼前，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离婚协议书》。
　　迟然掩在桃花妆容下的脸，褪去了血色。
　　程煜用淡淡的语调说：“这是我们两年前签好的协议书，内容你还记得吧？程飞灵现在在学校里很适应，你的故事也写完了，而且，今天离我们当时谈好的两年已经超期七天，我们的合作关系，是时候该终止了。”
　　迟然一字一字听进了耳里，眼眸中满是不解：“怎么终止？”
　　程煜把协议书转移至迟然冰冷的手心里，“如果你对条款没有需要修改或补充的话，“明天我们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迟然认真地听，认真地发问：“办完离婚手续，然后呢？”
　　然后。
　　程煜迎上迟然闪着疑惑的目色，沉静而坚决：“迟然，我们没有然后了。”
　　迟然听不懂。迟然自然明白程煜为什么要解除他们之间这分不清真假的关系，所以她也摊白道：“不是，我们有然后的。师兄，你想要一个人去日本调查叔叔阿姨的案件，是不是？”
　　程煜沉稳的面色终于起了变化：“你找过我师父？”
　　“我找过，但是他太忙了，没有见我。”迟然从来就对程煜毫无隐瞒，“前天晚上，你累得趴在桌上休息时，我看到你电脑屏幕上的网页是和日本有关的。”
　　程煜只看了迟然一眼，视线转而聚焦在《离婚协议书》上，没有接话。
　　迟然知道自己想的果然是对的。她的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些，程煜是想要保护她啊。迟然怎么会看不懂呢。她觉得心头更疼了，她握住程煜的手，说：“师兄，如果你不想让我跟你去日本，我就不跟。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不会让你分心，我会好好地照顾自己和程飞灵，等你把事情处理好之后回来找我。”
　　“迟然，你不懂。”程煜抽回被迟然紧握的手，后退了半步，“我说我们没有然后了，就是真的没有然后了。”
　　迟然这次是真的听不懂了。迟然努力想从程煜这张不带情绪的俊颜上找出解题线索，可脑海久久是一片空白。她想问，却无从问起，只好再摇摇头，纠正程煜：“我们有然后啊。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程煜却也摇摇头，纠正迟然：“我不需要你等我。迟然，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吧。”
　　就在这里结束吧。
　　迟然想再握住程煜的手，却被程煜躲开了。她愣了半晌，才又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师兄，你不用担心我的，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情有危险，但是我一点都不怕，只要……”
　　“只要留你在我身边，你就是我的负担。”程煜声凉如水地打断了迟然。无视迟然微微打颤的身体，他接着说，“两年相处下来，我以为你多少该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和易伊菲分手以后，这么多年我一直一个人，就是因为我的个性本就喜欢自在，我讨厌拘束，更讨厌羁绊。而你，”他冷凝的墨眸牢牢地锁住迟然眼底的慌乱无措，“迟然，你总是自以为是地为我考虑，自作主张地为我打算，你这些自我安慰式的陪伴，对我来说不仅没有用，而且让我很心烦。”
　　迟然全身一震，把下唇咬出了血。
　　程煜不再看迟然，如冰针般寒骨的话再出口：“我们不合适，你想要的我给不起，而我需要的，你也给不了。浪费了你两年的时间，我很抱歉，现在结束，不必再浪费……”
　　“我不怕浪费。”迟然不接受劝退，“我愿意等你从日本办完事回来，无论多久，我都愿意……”
　　“我不愿意。”
　　迟然怔住，再说不下去了。可她还是不明白啊，所以她问：“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不想因为我分心，那么我都听你的，我可以做到的。你不要故意赶我走，好不好？”
　　程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浮现出不耐烦之色：“你怎么还不明白？有些感情注定从一而终，时间都不能改变。大学你那样倒追我，我都对你没有任何感觉，时隔六年后相处了两年，我说对你有感觉了，你觉得能信吗？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一个固守本心的人吗？就算我不再爱易伊菲了，但是她在我心里的位置还在，只要她的位置在，我就不会让其他女人进来。”他一顿，“包括你。”
　　迟然在眼眶中隐忍许久的泪终于喷井似的地一颗一颗奔腾而出。她艰难地消化着，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哽咽的语调挣扎道：“我不信，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你说过……”
　　“男人都是这样，想到什么好话，知道你们女人爱听，就说给你们听。不过是场面话，过后谁还会记得？我也不例外。”程煜回到书桌前坐下，余光从迟然泪湿的侧脸滑过，“你是写小说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女人一厢情愿的付出，男人会被感动是正常的，但是时间久了就会发现，感动不是感情，是有时效的。迟然，我对你只有感动，没有爱情。这就是我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的原因。我说得足够明白了吗？如果你还听不明白……”
　　“够了，我听明白了。”迟然重重地咬着下唇，没有痛感，只有令人恶心的血腥味。她不要再听了。她不想再听到程煜的声音了。她仰起下巴，不准眼泪再往下掉，“谢谢你对我坦白。明天我会准时出现在民政局的。”语落，她抓起一份《离婚协议书》要往外走。
　　程煜却抢先出了卧室的门：“今晚你在这休息吧。我约了朋友，不回来了。”他由外关上了门。
　　一门之隔，那些破碎的哭泣声，声声入心。
　　小然，对不起。
　　程煜背靠在门板上，紧闭的眼角处，泪迹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