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恋》陶矜悠

130、五十五、固守本心（二）

　　迟然知道，这不是平日。有些答案，不需要言语阐明。迟然还知道，平日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还在彼此身边。她俏皮地眨眨眼，再反问道：“师兄今天是要翘班陪我去玩吗？”
　　“今天调休。”程煜耐心地再问了一遍，“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最想去的地方，好像关门了。迟然的笑容很明媚，“只要有你在，去哪里都可以。”
　　程煜忍不住把迟然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一些。这个女孩，总是能变着法子让他溃不成军。但这还在线的理智终是提醒他不能贪恋。他松开了手，转而启动车，用淡淡的语调给出提议：“附近开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去看看吧。”
　　“好。”
　　迟然很开心。他们一起逛过不少书店，但要说一起花上个把小时在书店里看书，今天还是头一回。她挑了角落处的双人座位置，把讲述民国乱世的书摊开在桌上，眼也不眨地注视着程煜端着两杯咖啡和一本书来到这桌坐下，就程煜手中这本有过翻页之缘的书展开询问：“这本《联邦党人文集》，是不是不太好读懂？”
　　程煜喝了一口咖啡：“有兴趣看看？”
　　“我以前有看过一点。”迟然读出程煜眼神里的聆听之意，便压低声说下去，“以前在学校图书馆里，我看过你在看这本书。能让你花时间看的书，一定是好书，我觉得我也要读一读，不能和你的读书境界差得太远了。”
　　程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看过一点，那就争取看完。”他把手里的书和迟然手里的对调位置，并且体贴地为迟然翻到第一页，“慢慢看，不难读懂，看不完我们就买回家，接着看。”
　　迟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有程煜盯着，别说《联邦党人文集》了，就是给她一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她一定也能看得津津有味。这不，迟然越看越觉得这不愧是传说中有助于打通法理任督二脉的好书，念大学那会儿怎么就没能好好看进去呢？所以说，以看书之名行看人之实，自然是看不进去书上写了些什么道理的。
　　从大学晃到眼前，这时间，从来都是不讲道理。
　　程煜合上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一起身便察觉到了迟然这追过来又故作无事的小眼神。他心头微疼，低低的声音中夹了一丝叹息，“我去换一本书。”
　　迟然点点头：“好。”她目观着程煜这一身黑色系运动休闲装的挺拔身影隐没在了书架之间，正在脑子里捣乱的小念头让她实在汲取不了书中养分，她便搁下书，走到这数十排的书架间寻觅那一抹印刻在心的身姿。
　　就在人文社科区。这一站立在书架前手捧一本书低头看着的男子，旁侧透过纱窗投射入户的几缕阳光，均匀地洒落在这一侧脸上，眉眼俊逸，器宇轩昂，任凭画中画得再精致美好的男子，都不得与之相较。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一颗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迟然的眼眶中跌出。她忙转过头把眼角擦干，回身时，正好撞进了程煜这双不藏柔情却过分深邃额眼瞳之中。
　　那些封闭了不得读懂的心思，便不去读懂吧。看现在，不是很幸福了吗。
　　迟然展开依恋的梨花笑颜，唤道：“师兄。”
　　程煜勾了勾手指：“过来。”
　　迟然开心地走到程煜身边，一眼相中书架上一本明显被放错了区的书。她拿起书，对程煜说：“我要买这本。”
　　《查令十字街84号》。
　　程煜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文体是书信。
　　“这本书收录的是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往来书信。男主人公是书店老板，坐标伦敦，女主人公是好书之人，坐标美国。他们的书信漂洋过海，从买书、订书到谈工作、谈生活，到书信成了习惯，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迟然看着程煜，音色如眸色一般清亮，“师兄，你相信在这个时代，还会有可以依靠书信维系的纯粹感情吗？”
　　程煜没有避开迟然的视线，良久未作答。片刻，他淡淡地还给迟然一个问号：“看过的书，为什么还要买？”
　　迟然在这一反弹的问号中垂下了眼帘。她摇了摇头：“很久以前看的，想重温一遍。”
　　“嗯，走吧，去买单。”程煜带迟然去收银台结账，由着迟然坚持要自己买下《联邦党人文集》和《查令十字街84号》这两本书。回到车上，他看了看时间，问道，“中午想吃什么？”
　　这次迟然有了主意：“我想去你的西餐厅吃牛排。”
　　程煜看了看这张笑颜如向阳花温暖纯净的脸，开车到那间他们重逢后第二次遇见的西餐厅。
　　这一顿几乎让安静占据主旋律的午饭，正好空了时间给程煜细细回忆两年前在这同一张桌上发生的故事。还是一样的人，心境却不再相同。
　　程煜记性很好。所以他能清楚地记起两年前迟然看着他的眼睛里，只有敬而远之的距离，那一对待生人的礼貌态度，非刻意为之，确实是她的真实表现。两年前的那一面让程煜得出一个深刻认知，大学里追着他跑的迟然，确实留在了大学里，这个迟然，对他程煜没有感情了。
　　直到坐在这里的这一刻，程煜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从一开始，他对迟然，已并非是纯粹的利益交换之图。
　　迟然也在这安静的主旋律中心思百转。她专心吃着程煜为她切好的牛排，专心地让思绪也飘回到两年前。迟然想到那个在这里拒绝程煜开价写故事的自己可帅可洒脱了。可两年前的迟然怎么会想得到呢？长大两岁的迟然，不仅重新爱上了程煜，而且还得到了对等的回应。
　　“弄脏了。”程煜忽而出声打断了迟然的回忆。他取了一张纸巾为迟然擦去嘴角的污渍，“还要吃点别的吗？”
　　“不用，我吃饱了。”迟然接过程煜加满柠檬水的杯子喝了一口，“师兄，你也想起了那次我们在这里的见面吗？”
　　程煜加深了唇畔的弧度：“我确实猜到了，你不会轻易答应我。”
　　迟然惊呆了：“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难不成她已经直接把问题写在脸上了？
　　“不过，我确实也没有猜到，”程煜自顾自地接上前话，“你会拒绝得那么干脆。”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可是我又不敢保证重新接触我的定力够不够用，当然是要拒绝你的。”迟然认真地作出解释，眼眉低垂间，就把从程煜的眸中掠过的黯然给错过了，“事实证明，我的定力，确实非常不够用。”
　　程煜定定地看着迟然，声线低沉了些许：“不是你的定力不够用，是我非要招惹你。”
　　迟然愣住了。迟然没想到不经撒娇，也能听到程煜说出这样直白的话。
　　“是我想要把你留在我身边。”直至到后来，看清了心里这份与爱有关的心意。程煜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迟然，你会后悔吗？”
　　迟然的眼泪猛地掉了下来。她当即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便逃难似的冲进了卫生间里，打开水龙头往几步路的间隙间已是一片潮湿的脸上泼了好几把冷水。这样的落跑一定太难看了，可是迟然更不愿让这突袭的眼泪毁了这一天在程煜面前表现出来的快乐。
　　今天是必须要快乐的，不是吗？
　　她快速对着镜子化上淡妆，把笑容练习了几遍后，再回到饭桌前，“师兄，我们走吧。”她若无其事地牵起程煜的手，语气轻快，“我们下午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程煜故意不去看这双会让他心疼的微红双眼，声音如常平淡：“好。”
　　工作日和上学日重叠的游乐园冷清而慵懒，游客寥寥无几。
　　迟然是带着目的来的。她拉着程煜直取过山车旁正在孤独旋转的旋转木马：“这没人，我们玩这个，好不好？”
　　程煜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到售票窗口买了一张票交给迟然：“想喝什么？我去买。”
　　“怎么只有一张票？我再去买一张。”
　　“不用，我不玩。”程煜拉住迟然，果然避无可避地在这张俏脸上捕捉到如墨般晕化的失落。他心有不忍，“小然……”
　　迟然却抢了话：“没关系，旋转木马这玩意儿和你不搭，你自己去玩，你等等我。”
　　程煜再次拉住迟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接话，只是牵着迟然去售票口再买了一张票：“我陪你。”
　　迟然很感动，但也很苦涩：“没关系的，不用特地陪我的。”
　　“刚才是我不好。”程煜把两张票交给工作人员，深吸了一口气后，和迟然分别坐在并排的两匹木马上，“我想陪你。”
　　迟然的心被这四个字击中，差点没能控制住泪腺。今天的泪腺太不听话了，从前可没发现自己是一个这么爱哭的人。她开心地一手扶住开始旋转的木马，一手握住程煜的手，“师兄，只要你想做的，我也都陪你。”
　　程煜看了看迟然，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