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恋》陶矜悠

129、五十五、固守本心（一）

　　挂钟敲响了下午以来的第十一下。
　　饭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肴，是第四次从微波炉里出来了。
　　迟然坐在客厅里，第七次在键入一串手机号码后返还主界面。她在传出的三条简讯均未收到回复后，决定传出第四条。
　　还在加班吗？我做了点宵夜，回来饿的话，记得吃一点。
　　长达五分钟的静止后，这整夜无消息打扰的手机，终于有了短信提示音的反应。
　　加班，不用等我，不回去。
　　迟然对着视野里有些模糊的手机想，病才刚好的人，怎么就这么不懂得爱惜身体呢。真是让人操心呐。
　　“算了算了，谁让我看上了你呢，只好操心了。”迟然无奈地喃喃自语，把饭菜和鸡汤装进保温餐盒里后出门打车。
　　从前小时候，迟然一直理解不了为什么迟妈妈总是要在迟爸爸不回家吃饭时去送饭。家里和迟爸爸的工作单位隔了有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车程，等迟妈妈送过去，饭菜不都凉了吗。
　　那时，迟妈妈总是会笑着告诉迟然：等然然长大了，也有喜欢的人了，就会明白我对你爸爸的这份心思了。
　　小小的迟然说：等我长大了，我才不要有喜欢的人，我要别人来喜欢我，给我送饭。
　　于是长大后的迟然，有了很多很多来喜欢她的人，可是，她也有了喜欢的人。虽然喜欢的人，起初没有把她看进眼底。
　　长大到今天的迟然，懂得了迟妈妈送饭的心思：除了关心和操心，更是想念和想见。
　　我很想你。我很想见你。
　　可站在公司这扇紧闭的玻璃门前，望着里边哪一室被夜填满的黑，迟然却蓦地失去了想见的勇气。
　　是哪个无聊的人说的？我想见你，但我不会主动提出来。因为只有你也想见我，我们的见面才有意义。
　　无聊的人净说矫情的话。而偏偏听的人，一边骂着矫情，一边竟又听进了心里去。
　　迟然当然是不相信程煜会不想见她的。但程煜在简讯里说了，要加班，迟然自然是不能打扰的。思前想后，她把保温餐盒搁在门边，按响了墙上的门铃给里面的人做提示。她只按了一遍门铃。
　　这徐徐关上的电梯门，也就把想要学会懂事的迟然带走了。想要学会懂事的迟然被带走了，自然是看不到里面的人从这一片幽暗中走了出来，惊亮了走廊的感应灯，发现了门侧的保温餐盒。
　　是谁，还会有谁呢？
　　程煜目色沉重地望着电梯这逐一递减的数字，终是收回了停留在“拨出”的手机屏幕上的手指。他拎起这仿佛还留有迟然余温的餐盒，回到办公室里把这丰盛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下。
　　习惯很是可怕。被养刁的胃，更是可怕。中午助理点的外卖，程煜只碰了几口。在吃上这一盒迟然亲手做的饭菜之前，他仍是处于胃口全无的状态。
　　原来，这身体和大脑一样，都在想念着同一个人。
　　程煜重重叹息，从抽屉里取出一盒未拆封的拼图。
　　等忙完这阵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带你去。
　　有啊，除了从北欧流浪到地中海，我还有很多很多想去的呢。
　　嗯，你想去的，我都陪你。
　　于是女孩开心地冲他嫣然一笑，跑到排满拼图盒的架子前取了一盒，郑重地交到他手上：师兄，听过看过玫瑰花窗的人，都能收获童话般的幸福。我想和你一起去巴黎圣母院看玫瑰花窗，好不好？
　　是点下了头的。是揉着女孩的长发，说出了那一声“好”的。
　　程煜拿起这副拼图的最后一块，迟迟没有放置在这唯一空缺的地方。他倦怠地揉了揉眉心，把这块将使巴黎圣母院完整的拼图，收入掌心之中。
　　会来得及的吧。
　　拎起餐盒，程煜离开了公司。
　　近凌晨两点，未眠之人，只有刚回家的程煜。他没有拧亮卧室的床头灯，揪着这已适应了夜的昏暗的视线，脚下无声地来到床边，久久凝视着这个看着在沉睡中的女子。
　　睡得不安稳吧。才会把这一双清丽的柳眉纠缠得令人心疼。这一张多日不敢细看的丽颜，明显又消瘦了许多，这苍白的脸色，有疲倦，有不安，有忧虑。
　　告诉我，小然，我该如何让你为了我，好好照顾你自己呢？
　　程煜合上微湿的双眸，深一呼吸后脱鞋上了床，动作轻柔地把迟然搂进胸膛里抱着。
　　就这么再一夜吧。
　　谁曾预料，竟有这么一天，所有的坚定和决心，在一个人这里，什么都不是。
　　浅眠的迟然不出一秒就感受到了这一有力而温暖的拥抱。她没有转过身来面对程煜，一滴泪从紧闭的眼角处落在他们共眠的枕头上。她只是伸手覆上这搂住她腰际的手臂，低低道了一声晚安。
　　作为回应的另一声晚安，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得迟然就要睡着了，才轻轻地惊扰了这一室属于夜的静谧。
　　他们只互道了晚安，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把什么，都说了一个开头。
　　隔日的朝阳把第一束光打入房间的露台时，程煜和迟然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互道了早安，程煜去洗漱，迟然去叫醒小公主起床该上学了。这个清晨，仿佛时光倒流回程家父母出事之前那般平常，他们竟都无从在对方的眼瞳中寻到一丝与悲伤有关的色彩。
　　这一天的阳光是如此灿烂温柔。哪怕毫无遮挡地遮挡在这一片光耀之下，皮肤也全无被灼伤的炽热之感，只觉得这一缕暖意恰到好处，温暖脸颊，直入心底。
　　初春就这么在百花待放的斑斓底色中来了。
　　程飞灵站在校门口把胸前的红领巾整理得端正，对程煜和迟然说：“爸爸妈妈，我进去上课了。你们不用担心我，放学后我会乖乖听姨婆的话，我会把作业做完，只看半个小时的电视，九点半一到就去睡觉。我会很乖的，等你们忙完了去接我回家。”
　　迟然蹲下身，抱了抱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碎的小公主：“丫丫最乖了，等我们忙完了，我们去吃糖妮家的雪糕。”
　　“我还要吃你做的芝士蛋糕。”程飞灵伸出尾指，“打勾勾。”
　　迟然用尾指勾上程飞灵的尾指：“好，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程飞灵开心地笑了，往迟然的脸上送上一吻。她又仰头望向一直不作声的程煜，伸开了双臂，请求道：“爸爸。”
　　程煜看着这个和他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却把他当生父一般爱着的小女孩，心中一动。他俯下身抱起程飞灵，叮嘱道：“好好学习。不许再和其他小朋友打架。”
　　“我一定不会再打架的。”程飞灵马上点头答应，“我也和爸爸打勾勾。”
　　程煜伸出右手的尾指，勾上了程飞灵下保证的尾指。
　　程飞灵满意地从程煜身上下来，几步走进校门后，又转过头来冲他们喊：“只要其他小朋友和我一样有礼貌，不讲别人坏话，我就一定不打架！”然后便一溜烟似的，和画着艾莎公主的书包冲入了校园的人潮中。
　　迟然接收到了程煜投来的眼神，忙澄清道：“这不是我教她的。”再细细想了想，她至多就教过程飞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就不必客气。
　　程煜没有接话，提步往停车场方向走。
　　迟然默默地在程煜身后跟着，这些日子已经让她学会了适应失落。
　　但程煜在走出几步后，忽然牵住了迟然的手。
　　迟然有些愣住了，以致程煜耐心地把话重复了两遍，她这双耳朵才终于听了进去：“想吃什么早餐？”
　　“包子。”迟然把牵着的手紧紧握着，眼睛瞟向对面一家冒着暖暖热气的包子铺，又落回到程煜身上，“我们去买包子，好不好？”
　　程煜停下步子，接住迟然这一沉甸甸只盛着他一人的目光，心头微微抽疼。他不禁把迟然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唇畔漾出一抹久违的和煦微笑：“好。”
　　迟然觉得眼眶蓦地冲上了一股热浪。她深呼吸把这股热气压下去，绽放甜美笑靥，和程煜手牵手地走到包子铺前，买了他俩都爱吃的叉烧包、香芋包和菜包，装在同一个袋子里，一块边走边吃地回到车上。
　　迟然问道：“师兄，这是你第一次在路上边走边吃包子吗？”
　　程煜的耳根不自然地微微泛红。他不答反问：“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他想，或许在以后的某一天，当他们再一次一起在包子铺买上热乎乎的包子在路上边走边吃时，他会告诉迟然，是的，那时我第一次做出边走边吃的事。他想，或许到以后的那一天，他可能也说不出口，因为是她迟然，所以只要是她想做的，他便愿意陪着她去尝试。
　　程煜这一刻什么都不能说。关于这一天的记忆，只能点到为止。
　　迟然没有错过从程煜的耳根处那抹转瞬即逝的淡红。换做平日，迟然一定会追着耍赖似的要讨一个回答，然后程煜会露出一个拿她没办法的宠溺笑容，给她一个她想听的回答，她就会开心地蹭进他的怀里，说上一句：师兄，你对我这么好，我一定会对你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