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恋》陶矜悠

128、五十四、因果恩怨（三）

　　方宛依用沾染了酒精的棉签擦拭何佩沛的人中和太阳穴，又动作轻柔地按捏何佩沛头部的穴位：“打开窗，再去倒一杯温水。”
　　何世逍马上拉开厚重的窗帘打开窗户，顺带把露台的落地玻璃门也拉开了，才跑下楼去倒水。
　　“一身酒气的，你别进来了。”方宛依把何世逍拦在门外，接过水杯，“我会照顾妈的。你要是有精力，去洗个澡，这身酒味去超市买菜，我怕你会被当成闹事的给抓起来。”
　　“好。”何世逍迈出半步，又回头问道，“想吃什么？今天我下厨。”
　　“没有，随意吧。”方宛依关上门，此时何佩沛已经醒来，正靠卧在床上。她递上水杯，“妈，喝点水吧。”
　　何佩沛只是用一双泪湿的红肿眼眸盯着墙上的某一点，静止如同一张照片。
　　方宛依转而递上纸巾，见何佩沛依旧没有动作，她便主动用纸巾替何佩沛拭去花了妆的泪，又静候半晌，才道，“妈，我送你去陵园看看家人吧。”
　　何佩沛猛地抓住方宛依的手，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四下纷飞。
　　方宛依扶起何佩沛离开家，开车把何佩沛送到安葬着何佩阳夫妇的东郊陵园。她解开安全带要下车，何佩沛制止道：“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我想单独和我妹妹说说话。”
　　“好的。”方宛依应允着，下车为何佩沛拉开后座的车门，“我在这等您。”
　　何佩沛摇头，“不用，你回去吧。”她握了握方宛依的手，“宛依，难为你了。是我没有教好儿子。”
　　方宛依接住何佩沛这一沉痛的目光，语气虽轻，却坚决有力：“既然嫁入了你们家，何世逍是我丈夫，那么无论他做过什么，都有我这名妻子的一份责任。”
　　何佩沛动容地又湿了眼眶，抱住方宛依，“我儿子，确实给我们家娶了一个好媳妇。”语罢，她擦着泪往陵园的入口走去。
　　好媳妇的标准是什么？方宛依不知道。她仰头望着这片近黄昏而晚霞漫天的天穹，手掌轻轻地覆上腹部，“宝宝，我们回家去吃你爸爸做的饭。也该让他知道你的存在了。”
　　着了灯的饭厅，饭桌上摆放着两份心形牛排，一盏蜡烛，两杯红酒。
　　方宛依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何世逍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饭桌前的静止画面。她倒了一杯水，拉开椅子坐下，道：“这牛排味道闻着还不错。没有加酒佐料吧？”她喝了一口无色无味的温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碰酒了。”
　　何世逍一脸茫然地看着妻子：“为什么？”
　　“我怀孕了。”方宛依把事先备好的孕检报告单放在桌上，“两个月。”
　　“怀孕？”何世逍一把抓过报告单看，尔后激动地绕到方宛依身边，“我们有孩子了！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
　　方宛依由着何世逍抱住她，语调始终平静如水：“是。坐下吧，边吃边说。”
　　何世逍立即松开妻子，把椅子从桌对面拉到最靠近的旁侧，“对，先吃饭，我给你切牛排。从今天开始，你安心在家里养胎，什么都别做，全交给我。你没有说不的权利，只能听我的。”
　　方宛依吃下何世逍喂到嘴边的牛排，清淡的面色与何世逍的喜形于色，反差强烈。直到何世逍一口一口地喂她吃完一整块牛排，才道：“你也吃吧。”
　　“没事，我不饿。”何世逍目不转睛地注视方宛依，“我现在只想一直看着你。”
　　“也好，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方宛依目色寡淡地回视何世逍这双红血丝未褪的眼瞳，“我应该有告诉过你，我妈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和你一样，都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
　　何世逍愣了愣，没料到方宛依会突然转移到如此沉重的话题上。他收敛了些笑容，点了点头：“是有说过。”
　　方宛依喝了几口水，目之焦距停留在透明的玻璃杯上：“但我没有应该告诉过你，我妈是在生我时难产，大出血而死的，是吧？”
　　何世逍再愣了愣。他握住方宛依些许冰凉的手，不想再往下听了：“老婆，是我疏忽了，没有准备点你爱吃的水果，我这就去买。”
　　“我现在不想吃水果。”方宛依稍稍用力，反握住何世逍这一比她冰凉的手，“怎么，你不想听我讲故事了吗？”
　　何世逍避开方宛依这束好似能穿透心脏的眼波，堆起笑意摇头道：“不是，我是怕你想吃水果了。”
　　方宛依抽走被何世逍捏在手里的报告单，一边折叠，一边说，“从我记事起，我爸就反复跟我说，我妈是因为我才会死的，他用妻子换了一个女儿，所以他会把我视为生命中的唯一来疼宠。他说，他太爱我妈了，宁愿孤身过完余生，也不会再娶。我从小听着这些长大，从小对我爸充满愧疚，无论他安排什么，希望我做什么，或者想通过我得到什么，我都会去做，而且，我一定要做到。”她把这叠成方块的报告单收进上衣的衣兜里，话腔依旧清淡无味，“我知道他对我，是又恨又爱。所以我那么乖巧，只是因为我很害怕，害怕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天，他把对我的恨爆发出来，不要我这个女儿，把我抛弃。”
　　何世逍听得手在发抖。他心疼地抱住方宛依，承诺道，“没事了，你有我了，不需要再活在你爸的阴影下，我会保护你。”他深呼吸，胸口涨得微疼，“我知道，你嫁给我，也是因为听了你爸的安排。但是，宛依，我娶你，是因为我真的想要你。”
　　方宛依摇了摇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听你给我什么承诺。”
　　何世逍松开方宛依，眼中充满迷惑。
　　“我的意思是，”方宛依把折叠成方块的报告单转移进何世逍的西装衣袋里，“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和我一样活在害怕之中。”她捕捉着在何世逍眼底迅速蔓延的震惊，语调平平，“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出生以后，某一天回到家里会找不到他爸爸，向我追问这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何世逍的脸全白了，眼角快速凝结了一颗欲坠未坠的泪滴。他背过身，把头埋入掌心之中。
　　方宛依凝视着这一竟驼得角度扭曲的背，睫毛上钩挂的泪滑下了脸颊。她抚着腹部，声音依旧淡淡的：“我的意思是，我想让我的孩子在出生以后，知道他有一个敢于认错、敢于担当的爸爸，他会和我一起等着这位可能会错过他降生的爸爸回家，一家三口过着平淡的日子，一起度过余生。”
　　何世逍回头把头埋入方宛依的怀里，放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被喉咙撕裂的道歉，仿佛再停不下来。
　　“哭吧，”方宛依抚着何世逍的头，“哭过后，一切都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