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恋》陶矜悠

127、五十四、因果恩怨（二）

　　何佩沛没有叫住方宛依。今日她本来就是打算要和儿子单独谈话的。这份“单独”的心思，怕是方宛依已经看出，所以自行回避。对这个儿媳妇的感觉，何佩沛说不上是好是坏。当初何世逍好不容易动了成家的念头，她盼了太久，自然是马上同意，并没有对儿媳妇做所谓的考验。何佩沛一直认为，年轻人只要有相互扶持的心就好。现今看来，为人母亲，她该管而未管的，实在太多。
　　二楼楼梯拐角处的客房，门虚掩着，酒味比楼下的更甚。
　　何佩沛推门进去，何世逍正背朝天地躺在床上，白色被子大半掉落在地，这木质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余个空酒瓶。
　　“你给我起来！”何佩沛用力扯动那被何世逍压在身下的被子，并且一巴掌拍在何世逍的背上，音量再拔高了几个度，“何世逍！给我起来！听到没有？起来！”
　　如死鱼般瘫在床上的何世逍，在母亲的第二巴掌落到背上时，终于有了反应地惨叫一声。他低咒着翻了个身，就着惺忪的醉眼看着眼前这模模糊糊的脸庞，突而瞠目而起，唇角剧烈抽搐。
　　何佩沛拎起枕头往何世逍的头上砸去，怒道：“你这什么表情？喝酒喝得脑子坏掉了是不是？连你亲妈都不认识了是不是？”
　　何世逍呆呆地晃了晃头，定定地再看了何佩沛近一分钟后，又倒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嘟囔：“还不是你突然打扮得跟小姨一个样？我还以为小姨的魂回来找我了。”
　　“你小姨的魂为什么要回来找你？”何佩沛扯开何世逍的枕头，甩到地上，声音因过分激动而略略发颤，“你这个不孝子！家里出了这么大事，你骗我去出差，结果天天躲在这里醉生梦死！你小姨和姨丈的葬礼你死去哪里了？他们把你当儿子一样疼，你有没有去给他们上过一炷香？现在怕你小姨的魂回来找你了？你给我起来说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愧疚你小姨一家的亏心事！”
　　“妈，我酒喝多了，头还疼着。”何世逍抓过被子蒙住头，“让我再好好睡会儿吧。”
　　何佩沛一使劲把一床被子都甩在了地板上，气得嘴角抖动，“何世逍！你今天不给我好好说清楚，以后你就不用再认我这个妈了！”
　　何世逍睁开通红的双眼，有气无力道，“说清楚什么？我不就是骗了您去出差了吗？”他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越发不耐烦，“行，我错了，我不该撒谎，我道歉，对不起。这样成吗？”
　　何佩沛扬手甩了何世逍一个耳光。
　　何世逍愣住了，转回这张被打得偏向一边的脸庞看着何佩沛，满目不可置信。
　　“清醒了吗？能好好说话吗？不能的话，你妈我还有力气再给你一巴掌。”说着，何佩沛又扬高了手。
　　何世逍避开何佩沛当头而来的手，连声怒吼道：“为什么打我？我有做错什么吗？做了亏心事的人，难道不是他们一家吗？为什么您什么都不问就打我骂我？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一家对不起我！是他们一家对不起你和我爸！”
　　何佩沛愣住了，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她死死地盯着何世逍，声音低沉得像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他们一家是谁？谁对不起你了？谁对不起我和你爸了？谁给你的胆子在这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混账话！”
　　“是何佩阳！是何佩阳和程恒！你妹妹和妹夫！就是他们毁了我们这个家！就是他们……”
　　“啪！”何佩沛一掌再甩到何世逍的脸上，“你给我住嘴！”
　　“妈，你知不知道你就是太好欺负了？”何世逍不躲不闪，由着何佩沛的耳光响亮地落在脸颊上，话腔里晕开了鼻音，“您告诉我，这些年来，您一个人都是怎么过的？每天活在被何佩阳和程恒的施舍下过日子，您真的好过过吗？每次对着他们那对夫妻，您就不会想起我爸吗？您心里不痛苦吗？”
　　何佩沛的面色苍白如纸，声颤如风中破败枯叶：“你住嘴！听到没有？住嘴！”
　　何世逍当然不会住嘴。他抓住母亲颤抖不止的手，眼眶通红，声冷如铁：“从小到大您都告诉我，我爸是死于意外，但是，您从来都没有提起过，我爸他有哮喘，当年他的死因也是哮喘发作，而不是那起交通事故，我说的对吗？妈妈。”
　　何佩沛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床上。她忽而泪如雨下，目含恳求地看着儿子：“别说了，别说了……”
　　“妈，我都知道了，这些年难为你了。”何世逍说出从方胜天口中听说的事实，还有那日在何佩阳办公室外偷听到的真相。他揽住何佩沛抖动不止的肩头，说，“都过去了，一切都结束了，妈，当年他们欠我们家的，天道轮回，他们终于遭报应了。”
　　“遭报应？”何佩沛推开何世逍，脸上松弛的肌肉抖得厉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小姨家出事真的跟你有关系？”
　　何世逍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妈，您不用担心，我都处理好了。”
　　何佩沛面色惊恐地揪住何世逍的衣领：“我问你，你小姨家出的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妈，没事的，”何世逍擦去何佩沛的泪，安慰道，“一切都尘埃落地了，我会……”
　　“混账！你知不知道你干的都是什么混账糊涂事！佩阳和程恒不欠我们，更没有对不起我和你爸！害死你爸的人不是他们，是我！是我！”何佩沛哀声怒吼，颓然垂下就要落到何世逍已见指痕的脸上的手。她气息不稳地深呼吸，用颤抖不止的双掌捂住脸，哀嚎道，“是我，我才是害死你爸的凶手，是我啊！”
　　何世逍煞白了脸，瞳孔不住放大。他呆愣地望着掩面大哭的母亲，半晌，才从声带里抖出一个个断续的字：“妈，你，你，没……”瞬间空白的脑袋，无从遣词造句。
　　何佩沛抬起仿佛顷刻苍老了十岁的脸，凝向何世逍的红肿眼睛中翻涌着悔恨：“当年不是你小姨传错消息，而是我故意让你小姨传错消息，好让你爸马上来找我低头认错。你小姨并不知道你爸会去她公司找我，她开完会后发现办公室里的车钥匙不见了，才知道是你爸因为找不到我，直接拿走了她的钥匙。”她边说边用力呼吸，捂住眼皮的手背一片湿润，“世逍，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是你妈我啊！是我害得你没有爸爸的啊！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说出来，因为我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个我一手酿成的真相。我还让你小姨以为是她的错，让她愧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活在自我欺骗里啊！”
　　何世逍听着这些在脑子里点爆一个又一个炸弹的话，上下齿发出恐惧的打颤声。良久，他向何佩沛投去空茫而期待的目光，嘴角挤出一丝苍白卑微的笑，“妈，你又在骗我了吧？小姨人没了，您不想我还惦记着爸的事，所以都往自己身上揽，是不是？”
　　“不是！不是！”何佩沛抱住眼角全是泪的儿子，哭得心颤，“儿子啊，都是妈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和你爸啊！你小姨一家对我们的好，我们还都还不清！你爷爷去世那一年，如果不是你小姨和你姨丈坚持，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啊！”
　　何世逍瘫软在何佩沛的怀里放声痛哭，呜咽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一早把这些事告诉我？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我什么都做不了了！什么都做不了了！”
　　何佩沛松开何世逍，抖着声问道，“你做了什么？”她用尽全力地摇晃何世逍的肩膀，语气如孤坟中的厉风般凄冷，“你小姨被抓，你姨丈的手术，是不是都跟你有关？”
　　何世逍只是捶头痛哭。
　　何佩沛疯了一般敲打何世逍的背：“你说啊！你做了什么！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你和你小姨家里的事到底有没有关系！有没有关系啊！”
　　“有！有！有关系！”何世逍崩溃地哭喊道，“是我害得小姨被抓的！是我让小姨去找一颗来历不明的心脏换给姨丈的！是我把姨丈害死的！是我！都是我！”
　　何佩沛两眼发直地盯着何世逍，目光很快失了焦距，涣散的双眸顷刻被耷拉而下的眼皮完全遮盖。
　　“妈！”何世逍抱住晕厥的何佩沛，双手颤抖不止，“妈！”
　　“我来吧。”方宛依拎着一个家用药箱推门进来，简单查看了一下何佩沛的瞳孔和呼吸，“情绪激动，吓晕过去，休息休息就会没事。扶妈去我们房间躺一会儿。”
　　何世逍立即抱起何佩沛往卧室走去，完全忘了问方宛依为什么会出现得如此及时。但这个问题不重要。何世逍一直都清楚，方宛依比他以为的更聪明。何况，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很多秘密，不宣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