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恋》陶矜悠

126、五十四、因果恩怨（一）

　　折叠整齐的被褥。空荡荡的病房，不见人迹。
　　就这样先离开了吧。
　　“没关系，只要病好了就好。”迟然安慰自己，收回这一面对病房内的满目失意。转身一刹那，跟前仿佛罩了一重阴影，她忙欣喜地抬头，稳当地撞进了程煜眸光微闪的墨瞳之中，“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程煜移开视线，不看迟然：“去办出院手续了。回去吧。”语落他便径自走在前头，步调不急不缓，保持着迟然可以轻松跟上的速度。
　　迟然默默地跟着程煜到停车场，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望向程煜这淡漠的神色，她语言组织能力便溃不成军。坐上车了，她才想出了一个寻常问题：“我们现在是回家吗？”
　　程煜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语调寡淡：“你想去哪里？”
　　迟然微愣，摇头道：“我没有哪里想去的。”
　　“那就送你回去。”
　　“你不回去吗？”
　　“我回公司。”
　　迟然有些急了：“可是你刚刚出院，要多休息，公事很紧急吗？”
　　程煜久久没有回答。
　　迟然领了这沉默，并自觉地把这沉默一路进行到车子停靠在程家门前。她解开安全带，对着程煜这张全程不看她一眼的侧颜，说：“早上我炖了鸡汤，想等着你回家吃的。等我一下，我去拿来给你带去公司。”说完她便迅速下车往屋里冲，生怕会听到程煜抢先发出拒绝之声。所以迟然以近乎逃难的速度冲进厨房，把半夜爬起来熬煮的鸡汤舀进保温餐盒里后又往外冲，只是这视野里，除却一条不见人影车辆的行车道，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把目光也挖得空洞的空旷，承接着一汪又一汪的翻涌的泪水。
　　“为什么不等等我呢？”迟然哭得委屈，想不通的心里，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抹了一把泪，压下喉咙的哽咽，拿出手机想给程煜打电话，却看到何佩沛的名字正在屏幕上亮着。
　　“然然，丫丫想你们了，来看看她吧。”何佩沛的叹息一声重过一声，“两三天没见过你们，丫丫以为你们不要她了。”
　　迟然听得心疼，拦下出租车赶往何佩沛家。至于那一个要拨通程煜手机号码的心思，千转百回，终是被压下心头。迟然生平没有什么太拿得出手的优点，为数不多的一个就是替别人想理由找借口，以达到自我安慰的疗效。迟然这次是这么自我安慰的：程煜一定是没有听清她下车前说的话。那么就晚点给人送公司去，没准还能搭把手呢。
　　迟然知道的。无论程煜说什么做什么，都一定是有用意的。迟然只要去相信就够了。
　　做好心理建设后出现在何佩沛家门前，迟然已经让神情和心情恢复正常，反倒是被前来开门，何佩沛这一紧绷凝重的神色给吓了一吓，忙问道：“丫丫没出什么事吧？”
　　“放心，她刚睡着，哭累了。”何佩沛把迟然让进屋里，“进来说吧。”
　　迟然跟着何佩沛先去房间看看哭得睡着了的程飞灵。小公主睡得一点都不香甜，小手紧抓着被角不松开，这红肿的眼皮，控诉着主人方才哭得有多用力。
　　何佩沛用气息说：“丫丫是一个人躲在房里哭的。她不让我给你们打电话，怕你们担心，更怕你们觉得她不够懂事。”
　　迟然心疼地把程飞灵裸露在空气中的手收进被子里，和何佩沛一起到客厅坐下，说：“阿姨，给您添麻烦了。阿煜出院了，我今天也是来接丫丫回家的。”
　　“我不麻烦，有丫丫陪我，我的心情也好很多。”何佩沛递了一杯温水给迟然，“最近出了这么多事，阿煜一定是最难受的那个。然然，多担待些，照顾好他。”
　　迟然心中有愧，点头道：“这次是我没有把他照顾好，他才会发烧生病。以后我会更加注意的。”
　　何佩沛慈爱地拍拍迟然的手背，道：“傻孩子，怎么能这么想呢？不要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有你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我已经很放心了。”她垂下眼眉，喉间再溢出一声重叹。
　　迟然放下一口未喝的水杯，坐姿再端正了一些：“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何佩沛一愣，端起泡着人参片的杯子喝了几口，良久才开口：“是，我是有话想问你，跟我儿子有关，”她停顿半会儿，又把杯子放下，透着倦色的面容凝重，“跟阿煜有关，跟阿煜的父母，全都有关。”
　　“您问，但是我知道的，可能不比您多。”迟然没有回避何佩沛这一带有刺探意味的眼神，“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要处理的太多，我也没有什么机会能跟阿煜做深入交流。”
　　“我知道佩阳跟方胜天借七千万这件事，是世逍一手促成的。方胜天有没有给他好处，我不知道，但为人母亲，我养了他这么多年，我不相信他会做出伤害我妹妹或是海信地产的错事来。”何佩沛再拿起杯子，用双手掌心紧紧握着，“公安来找过他去问话，他回来以后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说是警察要求保密。我相信他不会骗我的，他打小就跟我妹一家的感情很好，他就算有做了什么，我相信他也是出于好意，想要帮帮我妹，帮帮公司的。”
　　迟然安静地听完这段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见迟然不作声，何佩沛泛着红血丝的眼底涌上了一丝惧色，“然然，事情是我说的这样，是吧？”她再加重语气，“是这样吧？”
　　“阿姨，我不知道。”迟然很坦白。她语气平静，不带起伏，“事情的真相是怎么样的，我确实不了解，不能给您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在阿煜身边的这近两年里，有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她拎起烧水壶，替何佩沛把只剩半杯的人参茶添满，“他一直都把何世逍当成亲生弟弟对待。”
　　何佩沛听罢，蓦地热泪盈眶。她以手掩面，透出些许鼻音，“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不止是阿煜，佩阳和程恒，他们夫妻俩也一直都把世逍当半个儿子疼啊。”
　　迟然没有再说什么。话已至此，对话的人，各自心中有数。她起身，“阿姨，我去看看丫丫睡醒没有。”她看着掩面默泣的何佩沛，终是咽下了违心的安慰话语，到房间去看程飞灵。
　　几分钟前睡醒的程飞灵，正乖巧地坐在床上发呆。看到迟然进来，她没有激动地跳下床，只是用还染着哭腔的小奶音说，“妈妈，我知道你来了。你和姨婆在外面说话，所以我没有出去，就在这里等你。”
　　迟然心间一热，把程飞灵抱了起来：“对不起，是我不好，现在才来接你。”
　　程飞灵兴奋地搂紧迟然的脖子：“我可以回家了吗？”
　　迟然点头：“当然可以。”
　　程飞灵立即从迟然身上跳下来，背上书包后拉起小行李箱，再牵住迟然的手，仰头问道：“妈妈，我收好东西了，我们现在回家吗？”
　　“好，我们现在就回家。”迟然接过程飞灵的行李箱走出房间，路过客厅时看到何佩沛正在用纸巾擦拭眼角。她侧身挡住程飞灵的视野，对何佩沛说，“阿姨，谢谢您对飞灵的照顾，我先带她回去了。”
　　何佩沛收起纸巾，平复好气息后，对被迟然挡在身后的程飞灵说：“丫丫要听爸爸妈妈的话，知道了吗？”
　　程飞灵看不到何佩沛，能回家的喜悦也让她顾不上绕过迟然去看一看姨婆，她便大声地应道：“知道了，姨婆，我会听爸爸妈妈的话的。”
　　迟然冲何佩沛点头致意：“我们回去了。”
　　何佩沛把这对俨若亲生的母女送出门外，待门一关上，偌大的屋子里只剩她一人，一股热泪不禁又直往眼眶里冲。她用双掌抹干泪，回到卧室里用生疏的手法梳起妹妹生前最常梳的盘发，化上淡妆，再换上今年生日时妹妹送的墨绿色旗袍后，走出家门，坐上出租车，报出何世逍和方宛依夫妇家的地址。
　　如何佩沛所料，来应门的是方宛依。见到何佩沛，方宛依神色沉着冷淡：“妈，进来吧，他在楼上客房睡觉。”
　　“他不是说去出差一个月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骗你的。”方宛依领着何佩沛往客厅去，“天天在家，哪儿都没去。”
　　何佩沛被充斥在空气中的浓烈酒味惹得眉头紧皱，“这还没晚上，你们就在喝酒了？”一看客厅里凌乱放倒的六七酒瓶，她拉长了脸，气不打一处来，“天天在家把酒当水喝是吧？你们夫妻这日子是打算泡在酒缸里过了吗？”
　　方宛依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地板的空酒瓶，淡声回道：“妈，这些酒都是您那位海量的儿子一个人喝完的。对了，楼上客房里还有，等会儿您上楼，不要别吓着了。”她把空酒瓶丢进黑袋子里，带上钥匙，“妈，您慢慢谈，我得出去给您泡在酒缸里过的儿子再买点酒。”说完她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