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神录》云海生

38、旧伤复发

　　两人对酌，不知不觉竟把一坛酒喝了个底朝天。见酒都喝光了，风神秀丢开酒杯，朗声笑道：“痛快，痛快，哈哈哈——”
　　环儿脸色一变：“完了，喝醉了。”
　　只见风神秀长身而起，探手将垂天连剑带鞘握在手中，足尖一踏石凳，飘身而起，衣袂翩飞，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叶子，足尖踏上一朵艳艳盛开的莲花。

　　他随口吟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他足尖轻点莲花，身形轻若无物，垂天剑在他手中光练如匹，剑似疾风，配合脚下步伐，每一剑刺出皆大开大合，却又切合自然造化，搅动天地间沛然正气，于水面川流不息、席卷成风，大片水花冲天而起，在天地间连成水幕，又倏然四溅飞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蓦然，风神秀收招定立，断喝一声：“这便是垂天剑招，你看清楚了吗？”

　　负剑立足于莲花之上的风神秀，袍发翻飞，凛然若神，哑巴看的目眩神迷，忽然眼前一花，风神秀已飞身而至，一手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凌空飞起，身若流星，直奔后山驰去。
　　风神秀足尖连点，如苍鹰翱翔，几番起落之后双足踏上崖顶。哑巴站定后极目远眺，见山岚蒸腾，云雾缭绕，紫气东来，美不胜收，不由得心情大好。风神秀目光亮若星辰，与他相视一笑，调转剑柄，将垂天之翼交给他。
　　“从此之后，它便是你的了。”
　　哑巴一手牢牢握住垂天剑，另一手握住风神秀的手，虽然他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然而此刻手中紧握的，是他的现在，也是他的未来。
　　哑巴无声道：给我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两人并肩坐在山顶，遥望远方虚空无度、云海翻腾，风神秀悠悠道：“师傅当年本是修道之人，且已修至先天化境，本来以他之修为只差一步便可得窥仙道，可惜遇到了一生的魔障，也就是你的母亲，我那师娘。”
　　哑巴瞥了他一眼，似乎不满他的用词。
　　风华嘿嘿一笑：“魔障这个词可是师傅自己说的。师娘并非名门正派，而是来自一个名叫血河谷的地方，谷主血河老祖是个江湖闻名的大魔头，武功盖世，行事亦正亦邪，而师娘当年就是他座下九大高手之一，也是他结拜的义妹，人称丹枫云雀。”
　　哑巴问：她是坏人吗？

　　风神秀没有直接回答：“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她自幼便在那里长大，自然也奉行血河谷那套亦正亦邪、唯我独尊的行事作风，但师娘本性善良，因此也未作大恶。不过她很喜欢打架，经常扛着她那把大剑四处挑战，她个性极强，武功又高，很是难缠，直到有一次终于踢到铁板。”
　　哑巴道：遇到了父亲？
　　风神秀笑道：“正是，她见识过一次师傅出手，便念念不忘要向他挑战，但师傅自恃身份不愿与女子对战，她性格骄傲倔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师傅终于被她缠的没有办法，和她打了一场。”
　　哑巴道：结果如何？

　　“结果嘛，自然是师娘败了，但是她不甘心，过了一月又向他挑战，如此这般反复了三次，师娘终于甘拜下风，但师傅也对她动了心。”风神秀眼中带笑，娓娓道来，“在最后一战，师娘发现了他的变化，她说了一句话，师傅终于溃败，无法再保持道心通明。”
　　哑巴问：什么话？
　　“师傅对她说，我又赢了。她回答说，你赢了，我也没输。”
　　哑巴失笑，想像着母亲一脸挑衅的对父亲说这句话时的情景。

　　“他们两情相悦，终于结成夫妻，师娘离开了血河谷，与师傅一起隐居在有情天，过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哑巴心道，隐居的地方叫有情天，他们一定很恩爱。
　　风神秀继续道：“后来，异族在北域出现，师傅便经常离开有情天，与武林同道共同对抗异族大军，两人聚少离多，争执也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他们大吵一架，师娘负气出走，师傅闭关不出，结果，却……”他说不下去了。
　　突如其来的真相，猝不及防的向他揭开，如此残酷，却又如此真实。山顶的风很大，撕扯着哑巴的衣襟长发。他安静的坐着，目光眺望远方，沉浸在对过去这段空白记忆的描摹与幻想之中。

　　风神秀安静的陪他坐着，刚才一番折腾，现在被山顶的风一吹，酒劲也上来了，晕晕沉沉的靠在哑巴的肩膀上，喃喃道：“果然不能喝酒……”
　　哑巴失笑，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侧头去看，风神秀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双颊微醺，眉目舒展，嘴角微翘，额角还沁了几点汗珠，他轻轻用指尖揩去，然后鬼使神差的放在舌尖舔了舔，有点咸。
　　风神秀的睫毛很长，轻轻的抖了抖，却没有睁开眼，只低声道：“阿漠，你真暖和。”
　　哑巴闻言紧了紧手臂，被人依靠的感觉，很好。

　　不知过了多久，山顶的风越来越大，风神秀看上去似乎睡着了，哑巴刚想叫他回去睡，突然感觉他的身体猛然抖了抖。
　　风神秀猛然睁开眼睛，脸色一变，按住胸口，喃喃道：“还是提前了。”
　　哑巴不明所以得看着他，风神秀断然道：“我们立刻下山！”
　　他顾不得其他，一把拉起哑巴飞身向山下赶去，他必须在伤势完全发作之前赶回造化之境。

　　刚才上山时如履平地，此刻下山却是艰险无比，几次落脚处皆险之又险，好不容易赶回造化之境，风神秀终于长出口气，这一放松，身子立时软软向下倒去。
　　哑巴一把扶住风神秀，见他双眉紧蹙，面露痛苦神色，身子也开始剧烈颤抖，不由十分忧心，无声问道：你怎么了？
　　风神秀面如白纸，额角冷汗直流，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旧伤复发……”
　　哑巴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去找福姬回来。
　　风神秀低声道：“不必，我这伤已经很多年了，她治不好的。”

　　哑巴将他扶回房间躺下，又给他喂了点水，无意中碰到他的手臂，风神秀的手指一颤，竟有血迹透过衣袖渗了出来。
　　哑巴一把撩开他的衣袖，却发现他手臂上的皮肤竟如刀割一般寸寸龟裂，不断有血珠渗出，然而在下一道伤口裂开的同时，上一道伤口竟然在逐渐恢复，如此往复循环，犹如遭受凌迟酷刑！哑巴又扯开他的衣襟，发现他胸口的皮肤也是如此！
　　如此奇特的伤势，哑巴从未见过，他还要再看其他位置，风神秀按住他的手，苦笑道：“只有上半身，不必再看了。”

　　看着哑巴焦虑担忧的神色，风神秀忍痛道：“去药室帮我取凝神丹来，有镇痛之效，就在第一个柜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瓷瓶。”
　　哑巴连忙找来凝神丹为他服下，风神秀的神色稍微平静了些，哑巴又端来温水，脱下血迹斑斑的中衣，为他擦拭身上血迹，再取来一套干净的白色中衣帮他换上。
　　风神秀低声道：“多谢你。”
　　哑巴伸出大手摸摸他的额头，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
　　风神秀怔了怔，摸头这种动作，从来没人对他做过，就算是他的师傅，也没有做过这个动作。
　　温暖而亲昵。
　　这就是家人的感觉吧，风神秀想。

　　哑巴出去换水，风神秀在床上闭目静坐，单衣净如初雪，风吹帘动，他蓦然睁开眼睛。
　　“你来了。”
　　“我来了。”
　　声音低沉悦耳，从门外传来。
　　一名白衣红袍的绝色少女从门外走入，看似莲步轻移，却转瞬已到面前，手握一柄折扇，居高临下看着他，正是那风光楼楼主素引。
　　素引探探他的脉搏，又撩起衣袖看看伤口，皱眉道：“这次发作提前了几天，你是不是又耗损内力过度了？”
　　风神秀神色有些疲倦，点点头道：“有劳你了。”
　　素引扶起他，叹了口气：“你我之间，又何必这么客套。”
　　哑巴端着水盆进入，见一陌生女子挟着风神秀，他脸色一变，水盆当啷落地撒了满地。
　　“人我带走了！要人来风光楼！”她微微一笑，挟着风神秀飞身离开。
　　哑巴紧跟着追了出去，谁知那女子身法快的惊人，转瞬功夫两人已不见踪影。

　　另一边，星飞痕与岭上霜两人策马飞驰，一日功夫便赶至半壁门，考虑到岭上霜身份不便，星飞痕决定独自上山去汇报情况，岭上霜留在山下，两人约定第二天在山脚见面。
　　来到半壁门，弟子引领她来到无瑕殿，季无涯与朱华真人左右列坐，下首站着柳传星。
　　星飞痕一见柳传星又惊又喜：“柳道长，你平安回来了！”
　　柳传星微笑还礼：“星飞痕姑娘，贫道也是刚赶回来，见你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季无涯手捻长须，沉声道：“星飞痕姑娘，听传星说你们兵分两路，不知其他几人现在何处，可否抓到那异族奸细？”
　　星飞痕道：“我这次来就是向门主报平安的。”便将经过讲述了一遍，听闻众人中毒，季无涯沉声道：“中毒之事传星刚才也提起了，只怕你们这些人中也许混入了异族的奸细，却不知敌人通过何种手段下毒？”
　　星飞痕道：“风神秀认为毒可能是下在众人的水囊之中，半壁门人又多又杂，只怕不易寻找真凶。”
　　季无涯含笑道：“听传星讲述，风公子以一人之力击毙两只妖兽，我还道他是夸张了，从星飞痕姑娘口中讲来，却是以一人之力独抗三只妖兽，放眼整个江湖，这种等级的高手也是屈指可数啊。”
　　星飞痕点头道：“对啊，要不是他，只怕我们都要死在击云山了。只是可惜风大哥也中了毒，最后让那名异族奸细逃脱了！”

　　朱华真人道：“风公子武功卓绝，以一敌三，却被那异族奸细逃脱了？”
　　星飞痕心直口快，眉梢一扬道：“风大哥也中毒甚深，为了保全众人牺牲自己为大家断后，您这样说，倒好像他故意放跑那个异族人一样。”
　　朱华真人沉沉一笑，道：“星飞痕姑娘多虑了，贫道并无此意，只是未能生擒那异族贼人，觉得可惜罢了。”
　　星飞痕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风大哥还让我告知季门主一个消息，他说在击云山伏击我们的黑衣人，便是那名盗取伏龙鼎的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