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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不知过了多久,冉菱醒了过来。

      她的眼前覆了一层纱,上有药草的清香。纱布绑的太紧,紧到眼睛一阵阵地发酸。她唤了一声:“师父?”

      而后有个年轻的声音答道:“师妹,师父去万鬼陵善后了。你的眼疾上了药,应当过些时日就能恢复了。”

      “谭松师兄?”冉菱听出了那人的声音,继续问道:“姜鹤呢?姜鹤怎么样了?”

      谭松按住她道:“别急,他前两天醒了一下,又昏睡过去了,想是身子太过虚弱,其他没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的功力全失了,头发也都白了。”谭松迟疑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冉菱问道。

      “你醒醒睡睡的,今天都三月十七了。”

      “……鬼主呢?叶上清呢?我们赢了没有?”冉菱急道。

      “赢是赢了,魔道那些掌门死了个七七八八,元气大伤,只怕日后都成不得气候了。只是……”谭松还没说完,便听到门口跑进来一位弟子大喝道:“谭师兄,姜鹤醒了!”

      冉菱却是一惊,直接从床上跃起:“带我去看他!”

      谭松按住了她笑道:“还没嫁出去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你这姑娘家怎么这么不矜持?眼睛的药都没取,怎么看他啊。”而后手上动作没停,却是给冉菱一层层除去了眼前的纱布。

      冉菱在地洞塌陷时被砸中头,而后又久处黑暗中,是以眼睛受了影响,不能视物。此番休息过来,加上用了药调理,总算是恢复了大半视力。她将纱布除尽后,因久未见光,只觉得屋内亮得刺得眼睛一痛,待流了片刻眼泪适应后,却是愣了愣:“这是哪里?”

      并不是她熟悉的黑漆漆的地煞府——地煞府在地底,没有这么强烈的阳光。

      谭松扶她下床道:“神农谷。”

      片刻后,冉菱见到姜鹤时又忍不住哭了一通。洞穴塌方之时,姜鹤被她护得极好,全身上下完好无损,除了一头白发有些扎眼外,他几乎没受伤。他看到冉菱时,也是喉咙一紧,便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只是还没碰到,却听冉菱抽着鼻子道:“姜鹤,你顶着这头白发,以后跟你出去怕是别人都觉得你是我爹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拉着姜鹤上下打量了一下,而后松了口气,为自己抱不平起来:“不公平,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你怎么都没断个胳膊腿儿的?”

      姜鹤朝着她伸出的手一滞,转为巴掌一下拍在了冉菱头上:“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像你爹?叫爷爷。”只是那力道颇轻,跟摸一把没两样。

      冉菱却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姜鹤放声大哭道:“爷爷,我还以为你要死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姜鹤被这声爷爷叫得哭笑不得,又觉得心一软,反手拥住了她温言道:“我也以为我要死了……这不好好的么?傻丫头,你别哭了。”

      谭松见状摇摇头便识趣的出了门。

      冉菱哭了一阵,劫后余生的心情总算是平复了不少,见二人的姿势暧昧,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挪开了寸许。而后她问道:“鬼主他们怎样了?”

      姜鹤脸色变了变道:“刚醒来就听说……叶上清燃烧了元神。”

      冉菱瞪大双眼:“啊?那鬼主呢?”

      “青魑死了,万理换了经脉,毒也全解了,修为比之前还高,看着倒是没事,只是他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后来,姜鹤看过万理后,给了她这个答复。

      冉菱一开始还不知道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是什么意思,直到她也去见了万理。

      青魑已消散,鬼主放了蓝魅和他养父母的鬼魂自行生活去了,按道理鬼气应当去了不少,可他看上去就是死气沉沉,终日在那湖中的宅子内闭门不出。万理也许是心如死灰了,直接散了神农谷的结界,也不管冉菱和姜鹤张罗着几乎将整个地煞府和天机阁都搬来了神农谷。谭松被自家师妹的胆大妄为吓得心惊胆颤——原本就是为了神农谷的药方便养伤,他才斗胆跟鬼主提了提,将姜鹤和冉菱安置了过来,没想到自家师妹竟来了个鸠占鹊巢,张罗着在神农谷建了个避难所,还将神农谷剩余的各种奇花异草给重新种了起来。神农谷愈发热闹,全然不见之前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过的情景。谭松日日提心吊胆,等了许久,却不仅未见昔日的鬼主发火,甚至连万理面都没见到过——看来外界传闻是真的,鬼主大概真是对一切都不在意了。

      “他现在心里难过,要的就是人间烟火气,我们要不再闹闹,怕是他要坐化成佛了。”冉菱理直气壮道。

      “我怕他想不开,多些人看着他会比较好。”姜鹤毫不心虚道。

      也并不管其实除了他俩外,并没有人真的敢去湖中心的宅子去增加人间烟火气,更别提去确认万理的死活。

      姜鹤仍是隔三差五去确认下万理没自寻短见,顺便讲讲神农谷的趣事,只是万理并不回他。一日讲了几句后,万理却是突然开了口:“姜鹤,神农谷如今自成一派,不如更个名。”

      姜鹤听万理操心外面的事情,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道:“行,叫什么?”

      万理:“就叫清虚谷罢。上清他视清虚观为家,清虚观现没了,我便还他一个。想是这样,他会入我梦里来看看我罢?”

      姜鹤:“……”

      得了,病没好。

      不过姜鹤还是依了他。一系列昭告公布出去,清虚谷便成了这破败萧条的修真界第一大门派。地煞府、天机阁和无念斋这三个名字从魔道门派记录中消失,魔道正道的纷纭就此淡出了世人的记忆。

      再过了一阵子,姜鹤便真从一开始坚持的“时间会冲淡一切”的论调改为有些担忧万理了——万理先是终日倒头便睡,而后改为终日不睡,后来似乎好些了,,有好几次突然出了湖中的宅子,还魂不守舍地朝着神农谷外走去。所幸居住在神农谷的人们都知道,有位天神一般好看的昔日鬼主住在湖中心,见到他便及时将其行踪报告了被推选为清虚谷掌门的姜鹤,姜鹤才得以及时拦住万理。姜鹤原本觉得是好事——鬼主终日闭门不出,只怕真人都变成个假鬼了。现想出去走走,总不是坏事罢?他小心翼翼问万理要干嘛,万理就说准备离开这里散散心。姜鹤怕他寻死,细细问了半天,才知道万理竟想不通要去北境灵鹿峰给白鹿上仙和神算子去铲冰块。

      “你有病吧?跟那两个上仙老头子呆一起,除了冰什么都看不到,天天听他们打哑谜什么天道什么命数什么轮回的,那么无趣,你还不如死了好呢。”姜鹤痛心疾首地劝道。

      “上清好不容易救了我,我自是不会寻死的。”万理认真道。

      姜鹤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觉得万理可能是疯了。

      好不容易劝住万理后,姜鹤抓紧时间给白鹿上仙和神算子二老传了信,顺便询问一下他替万理解过的神算子的卦象所言“得偿所愿,镜花水月”是什么意思。火急火燎等了很久才收到白鹿的回信道:“竖子,我曾多次言明,不让你修炼,是因为天道所制,你选了修为便不得勘破尘世,是以你历来卜卦不准。现你修为已废,自行卜卦已有准数,怎地还来烦我和白鹿上仙?滚。”滚字写的飞扬跋扈,当中的嫌弃之意力透纸背。后面则跟着白鹿清朗的笔迹:“你师父说你那卦解反了,不想认你这徒弟了——他那卦象所言乃勘破镜花水月,方能得偿所愿。你问问万理,他真正所求的到底是什么?不可多言,不可多言。”

      姜鹤收到那信,将信将疑的自行卜了一卦,卦象只明了个方向——东南。

      姜鹤想问神算子这是什么意思。可不知道是这一卦是又露了天机,还是二老怕万理真的过来搅他们二人清净索性转移了阵地,之后姜鹤再传信问详情便又没有回应了。

      他便出了神农谷朝东南行了一阵,除了荒郊野岭,却也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姜鹤想着是不是白鹿上仙很怕万理太过沮丧,因此才故意想给他点盼头,就怕是骗人的。万理所求无非是叶上清能回来,这如何能得偿所愿?姜鹤从没听过谁燃烧了自己元神还能活着的——如果让万理好不容易有点希望又再次被毁灭——那比让他绝望仿佛还要来得残忍。

      可他终于决定告诉万理了,因为当晚,他睡到半夜,突然惊醒了过来——而后他看到万理正背对着自己坐在床头,一言不发,像个游魂一般。

      姜鹤大骇道:“你干嘛呢?”

      万理不说话。

      姜鹤手忙脚乱整了整寝衣,放下手中差点砸出去的玉枕,从床上爬起来,起身点了灯。可灯刚窜出一颗火苗,就被万理一掌重新拍熄了。

      “……你……”姜鹤正要破口大骂,看到万理的时候却愣住了——屋内勉力挤进来的月光正照在万理脸上。姜鹤看到,他竟然哭了。

      “我怎么梦不见上清呢。”万理对自己的眼泪恍若未觉,叹出一口气道。

      姜鹤半晌无言,道:“没有他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万理想了想道:“活得下去。他既让我活着,我怎能违了他的心意?可我心里很空……无知无觉的。像是死了。”

      姜鹤叹了口气,翻了半天柜子,将白鹿上仙传来的信拿给了万理。

      万理当夜便收了行囊,准备离开神农谷向东南行去。再不做点什么,他就要疯了。

      得了万理要离开神农谷的消息,其他人等都有些松了口气——至少这样生机勃勃的鬼主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这点希望就算是个幻影,没人去戳破,却也能支撑着万理度过漫长的岁月。等他修炼成上仙,他便自然要忘了叶上清这点尘世情缘的。众人虽不忍,但也希望生者能承了死者的所愿,好好活下去。只是大家心里想归想,没有人敢去跟万理辞行。

      除了白狼这不知天高地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器魂。

      拘魂链在禁锢白澜那日差点被震成两段。幸好白狼觉得明哲保身比舍己救人要重要,在白澜挣脱之际躲了开来,只受了点伤,却也是好好养了些日子。奚元思所附的幻魇铃裂成两半,差点魂飞魄丧,幸得天机阁的玉衡对灵器颇有研究,将那幻魇铃给补全了。但奚元思也现不得身,只能终日在幻魇铃中休养着。其他人忙着善后工作,白狼终日无所事事,无人可撩,闲出鸟来,便欲出谷玩耍,临行之前又听万理要走,便突然起了人类的念头想向万理道个别,顺便看看别人口中的“哀莫大于心死”到“重燃希望”是个什么表现,便一闪身来到了天霁湖心的宅子中去寻万理。

      万理只在屋内立得像尊雕塑,手里拿着一个刻得有鼻子有眼的木头人细细瞧了,对他喋喋不休的告辞之词毫无反应。白狼心道这般无趣,实在没什么好瞧的,便迈了脚边告辞边道:“那我先走了罢,啊,万理,我突然想起,那日叶上清弃了夺舍来的身子,说要将那身子送回去厚葬的。你再不去替他办这事,只怕他留在秦观体内的那丝魂魄便散了,秦观的尸身得直接腐化在你神农谷外头了。”

      白狼只觉得一股风袭了过来,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万理紧紧的钳了住。万理原本如死水般沉着的眼眸中突然泛起巨浪:“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白狼的双肩被万理掐得差点脱臼,他挣了半天挣了出来,不知自己哪句话惹了他这么大反应,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试探道:“你,你这般舍不得我么?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一同出谷……”

      话音未落,万理一把携了他出了宅子道:“秦观的尸身在哪里?快带我去!”

      白狼被他的热烈吓了一跳:“在神农谷东边……还是东南来着?”

      万理眨了眨眼,退了半步,露出一点欲哭无泪和欣喜无措的神色:“你怎么不早说?!东南……上清还留了一丝魂魄……”

      白狼这下明白了,他好心好意地泼冷水道:“得了吧,他留的那丝魂魄极少,没有神识,加上已经过了数月有余,还不知留着没有呢。况且他其他魂魄被燃尽了,可不是第一次被我抽碎那么简单,元神燃尽,魂魄不可能再自行生出来……除非是你想取了留个纪念——我可以帮你拘出来试试。”

      万理没有理会他的絮絮叨叨,只只要存了一丝希望,就算与天道抗衡,他也在所不惜。

      万理几乎是徒手将秦观的尸身刨了出来的。幸而当时叶上清走得匆忙,埋得不深,只不过片刻,尸身便被万理小心翼翼的抱了出来。他将手放在秦观额头,入了灵台探查,果真见还剩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魂魄依附于上。只是太淡了,淡得如烟一般,仿佛一口气便能将其吹散。

      万理小心翼翼的捧着这丝脆弱的残魂,哽咽道:“上清……我来接你回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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