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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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理在百鬼朝拜大会前一日现身后，原本不甚喧嚣的万鬼陵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就连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冉菱也感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不敢到处乱晃，只老老实实的呆在房内。
平日里天机阁和地煞府也没明着碰面。虽双方有商议应战内容，但为了避人耳目，传讯也是极为隐秘——姜鹤经常在深夜时分唤了他那白玉笔中的灵墨，拖些薄削的石片钻入冉菱的房间，而后那墨迹便在石片上排出字迹。
而万理现了身这日，这灵墨来的比平日早了好些时辰——才刚近黄昏，冉菱推门入房，便见到桌上摆着个石头。察觉她入了房，灵墨从茶壶中钻了出来，在石片上排出些字迹。
“万理回来了。州凤蒋三人聚首密谈。”
“等此役结束，你随我去一趟灵鹿峰罢？我师父有个很是厉害的星盘，定能给你排个卦。”
冉菱看着那墨迹扭动着飞速排成字，而后又散开成一堆乱七八糟的墨点。她扑哧一笑道：“我才不去。干嘛要随你见长辈？……替我传话，告诉他地下的部署已经完成。只是此处地势山石众多，原本开凿地道便耗多了些时日，还有些地方没来得及加固。”
话音落定，门却是“吱呀”一声开了。冉菱一惊，正待开口质问何人闯入，却见灵墨却毫无避嫌之意，反倒是汇成一线，朝着来人窜了过去。
竟是姜鹤亲自来了。他把那墨迹收到白玉笔中，而后关上了门。冉菱小声道：“你怎么来了，隔墙有……”
姜鹤却是摆了摆手示意噤声，而后他靠了近来，附在冉菱耳边轻声说了句。冉菱却是一惊，而后眉毛一竖：“怎地……该来不来的都凑一堆了……那要怎么办？你卦象有算到这等变数么？”
姜鹤咳嗽一声，赧然道：“近期画了太多诅咒符和改运符，卦象我算得一塌糊涂……”
冉菱叹出一口悠长的气，直将五脏六腑都叹了出来似的：“哎。果然就知道你不行。那鬼主知道吗？他怎么说？”
姜鹤哼了一声：“莫要跟我提他，在我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而后他从袖口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冉菱道：“这运势符你拿着，贴身挂好了。明日……菱儿，你明日一定要护全自己。待此役之后……”
冉菱却是嫌弃地接了锦囊，拿了上下抖索几下道：“你以算命为主业都只成个半吊子，这符能有用么？可别成我催命符了。”
姜鹤好不容易积累的一点担忧和伤情瞬间被破了功，没说完的话只将自己噎得翻了个白眼，于是一把抢了过来：“那我扔了。”
冉菱也一把抢了回去，小心翼翼叠了叠揣入怀中道：“别呀，若是催命符，战上遇敌我还能扔对方身上吓唬吓唬人不是？莫要浪费了，更何况，万一被我方的人捡了，还白留个祸患。”
姜鹤扭头拔脚就走，出门前停了停，又回头道：“记住了，明日切莫拼命。你这半吊子功夫，就到处躲躲就行了。别瞎掺和。其他的……有我呢。”
冉菱甜甜一笑：“是是是。知道了，姜老阁主。”
冉菱将那重音放在这老字上。姜鹤顿了顿脚步，终是没再跟她拌嘴，走了。
出了冉菱房间，姜鹤便去找了万理。他推门而入，便看到烛光下，万理正静静地对着一个人形木雕出神。
“……这啥玩意儿？慎得慌。”姜鹤看了一眼那身形眉眼被刻得凄惨无比的小木人一眼，嫌弃道。
“我也觉得哪里不对。”万理摇摇头遗憾道：“现在身子太僵，下手总有点歪，雕不出上清的半分神~韵。”
“万理，你不是真的打算把那魂木让给叶上清罢？”姜鹤一把将这歪瓜裂枣的木人抢了过来，急道，“魂木给他后，世间可就真没第二棵了。”
万理：“世上也没有第二个叶上清了。”
姜鹤积了满心的焦躁，原本一触即发要点些怒火，此刻只如被塞了火折子的潮湿柴薪，不见明火，只蹭蹭冒烟，将他自己熏得气焰全无。姜鹤颓然地在万理的视线中将木人搁在了桌上，坐下道：“我们敌不过他们的。若是你没中毒倒是还有一拼之力，可你……”
“姜鹤，我不做没有胜算之事。”万理笑了笑，“我布局了这么多年，就为明天这一刻。”
姜鹤稍稍定下心来，而后叮嘱这明显心不在焉的老友道：“卦象可是生了变数，你万事还是得小心点，别最后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怎么会死无葬身之地呢，你对给我备棺材可是热心得很。”万理摩挲了几下那个雕得惨不忍睹的木人，结束了这个话题：“外面那群人可有异动？”
姜鹤低声道：“异动多了去了。今日三人碰了个头，进门时还剑拔弩张，出门时一个个眉飞色舞的，想是心中已经有计划了。我猜他们准备在你面见掌门颁布发难。你身子怎样？不行的话，要不避一避？”
万理不屑一顾：“我？避一避？笑话。”
姜鹤：“你莫要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万理：“魔道的这群人防备心极重。这次我毒发，他们都未必会放松警惕，可也是难得聚的这般齐整，等着我一网打尽。”
姜鹤：“可是……”
“那群人心思各异，就算聚起来，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难成大事。”万理眼神变得冷厉，“神算子老前辈不是算过吗，我必然大仇得报。他们定会死在我前头的。”
姜鹤语塞。当年他师父神算子排的卦象吉凶参半，姜鹤解得一知半解，只模糊得了个结论——得偿所愿，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大好的结论，可若是万理认定的得偿所愿是大仇得报，那倒还好。可倘若不是呢？
姜鹤觉得那卦象不能细想。而后又想到自己放在万理身上那符咒，便心下定了定。
百鬼朝拜前夜，万鬼陵一片寂寥。可除了万理，没有人睡得着。
兴许是大仇将报，万理却反倒是睡得出奇的安稳。只是，半夜时分，他竟是又做了个梦。
梦境所在地依旧是在他被抛下的那个山崖处。万理立在那巨石旁，表情一开始有些茫然。而后他来回踱了几步，神智渐清。
“魇魔？”万理开了口，似是自言自语道。
话音刚落，山崖下便起了一阵鬼哭之风。地面渗出些黑雾，在万理身前缓缓凝聚成人形。只是这次的魇魔却不再是一团黑影，而是逐渐凝成一个身着天青色的道袍的青年模样。
“奚掌门？”待万理看清那人长相时，不由奇了，“那日青云峰下一战，我便感觉你体内有些不正常的东西，原来是被魇魔附了体。怎的，来找我麻烦了？清虚观是你自己解散的，跟我可没关系。”
奚元思淡淡地看着万理，直入主题道：“我们合作罢。”
万理挑了挑眉：“嗯？我没听错罢？我还以为奚掌门恨透了我。”
奚元思神色有些奇异道：“我怜鬼主也是个可怜之人。神农夫妇在这天下拥有何等清誉？若他们见了自己的孩子一门心思为复仇，自甘堕落当了魔道之首就罢了，还找错了仇人，只怕九泉之下不知有多失望。”
万理脸色沉了下来：“有话直说。”
奚元思：“当日我被白澜暗算，后被魇魔吞了身子。现如今魂魄只能和魇魔这个器魂共生。可只怕白澜也没想到，魇魔虽强，但使过逆转时间这等为天道不容的大禁之术，耗损极为严重，如今越来越弱，压不住我了。我继承了魇魔所有的记忆和灵智，虽混乱不堪，却也想明白了不少精彩至极的前尘旧事。”
万理斜斜靠在巨石上：“哦？说来听听。”
奚元思环顾了四周，道：“鬼主这梦境是在神农谷罢？这悬崖便是夏禹将你抛下的地方吧……不如我带鬼主上去亲眼看看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万理默许。二人便上了悬崖，一路无言地行了些路，神农谷正中的天霁湖便在他们脚下现了出来。
又过了须臾，二人到了天霁湖中心的宅子门口。奚元思对万理道：“若说要有合作的诚意，我便先提醒你，你如今在魇魔的梦境内，若你自己心境不稳，在这梦魇内出了事，可别说是我暗算的你。”
万理勾出一抹笑，抬脚便迈了进去。
踏入屋内的瞬间，外面的天色开始变化——繁星暗了下去，月沉下山，夕阳西起浮了上来，挂成一轮朝日。
“那是你被抛下山崖后的第二日。”奚元思解释道。
万理似乎知道自己要看到什么，径直走到了宅子书房内。果真，墙根处捆着两个面色苍白的人，一男一女。容貌万理熟悉又陌生——正是他的亲生父母，万羽和秦仙云。
万理四岁时便没了父母。此时乍见，却仿佛唤起了沉睡多年的记忆。秦仙云半垂着头靠着万羽。她双眼虽紧闭，可睫毛极长，微微抖动，眼头温婉低垂，眼尾却稍稍飞起，虽已为人母，却仍带了点少女的娇俏。万理只觉自己的眉目像极了她。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同样微微飞扬的眼尾。
正在此时，万羽从昏迷中艰难地醒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看似不起眼的铁索，动了动，却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而后万羽咳出一口血，轻声唤道：“仙云，你醒醒。小理呢？他把小理带去哪里了？”
万理眉间一跳，双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梦境中捆住父母的铁索，一字一句道：“清虚观的……捆仙索。”
奚元思只轻声嗯了一声。
万羽却看不到长大后的万理和这记忆中的不速之客奚元思。他只突然抬头，死死盯住了书房门口。
书房门口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之后便是一声：“仙云姐姐……”
这呼声在来者看到二人被捆住的情形时戛然而止。万理扭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他错愕了一瞬，几乎唤出声来：“白鹿上仙……”
不过万理立刻发现来者并不是白鹿。这人实在没有白鹿那寒山冰川一般正气凛然的气势。虽然样貌像足了他七八分，可那人却满脸的惶恐和不安，甚至在见到万羽之时还带上些恐惧。万理深知，这种表情都是白鹿上仙不可能有的。
万羽却是露出嫌恶的神色：“白澜，怎么是你。”
听到这个名字，万理的眉头一跳。白澜？这个和白鹿上仙长相极其相似的人，竟是霓霞阁阁主？
被唤作白澜的人退了一步，似乎想拔脚就走，而后却停住了脚步，看了一眼被翻的一片狼藉的书房，重新回头道：“我看……藏药的地方似乎被洗劫一空，还以为你和仙云姐姐……”
万羽打断道：“你不配这么叫她。”
白澜愣了愣，上了前来查看那捆仙索：“先……先给你们松绑再说。是何人将你们……”
万羽却冷冷地看着他：“人心不足蛇吞象，竟被仙云救回来的狗反咬一口……话说，白澜，你怎地还敢潜入我神农谷？你不怕白鹿知道后再关你几年？”
白澜一窒，道：“别告诉他，我趁他闭关……刚逃出来……我只是想找仙云姐姐解释一下，那夜真的不是我……”
万羽突然笑了。白澜眼睛一红：“你们都不信我，为什么你们都……”
万羽轻声打断：“我信。”
白澜抬头，似乎有些惊喜：“万羽……”
万羽垂下头，又笑了一声，做了个口型道：“那夜，是我。”
万理的视线所及之处，白澜刚好挡住了万羽。万理不知道万羽说了什么，却直觉这句话不妙。因为白澜身上突然冒出一股极重的煞气。万理看不到的另一侧，白澜的表情从茫然转为震惊，而后从愤怒转成一点自嘲。他伸出去解那捆仙索的手收了回来，而后缓缓立起来，牙关紧咬，死死看着万羽，太阳穴跳动着，额头爆出一条青筋。
白澜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可知我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万羽向来知道白澜不似他哥白鹿。白澜生性懦弱胆怯，便也没把他的这点怒气放在眼里。万羽此刻有求于人，便自认为诚恳道：“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连累你身残，我都可以补偿你。只是你要记得，日后万不可再来这神农谷了。仙云不想见你。她和我……”
之后的话卡在万羽的喉咙里。白澜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万理都没看清他何时从万羽身侧拔出了剑。那剑正是万理送给叶上清的陈情剑。
白澜将剑深深插入了万羽的肋骨中，直直刺了个对穿。他轻声道：“去死吧。”
万理抬脚便要冲过去，却被奚元思一把拉住：“鬼主，这是在梦境里。你莫要冲动。”
万理被拉住，神智一清。却仍抵不过怒火中烧，只死死盯着白澜的背影。
万羽没有立刻死亡。他咳出一口血，再也说不出话来。白澜将剑拔了出来，细细看了看他的伤口——陈情剑刺破了万羽的肺腑，他呼吸都如闭合不严的风闸，发出“喝喝”的声响，脸也逐渐憋到青紫。白澜伸出未拿剑的手，将万宇胸前的剑伤生生再扯开了几分，探手进去一摸，恍然的啊了一声，轻声道：“七绝六脉毒——仙云真是颖悟绝人，多年前我只不过是跟她提了提，她说虽是毒，可用对剂量便可当药。没想到就真研制出来了。万羽，被自己救的人用自己研制的药反咬一口；还有，被自己当成草芥的人杀死……这感觉如何？”
白澜举起剑，一剑贯穿了万羽的喉咙：“我比你仁慈。给你个痛快罢。”
万理想闭眼，却更睁大了些。他的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直渗出血来。
万羽的血喷了白澜一身。他挣扎了几下，发出非人的呜咽声，而后缓缓软倒在地。而这时，万理的母亲，秦仙云终于被周边的动静惊醒了过来。
眼前的场景显然让秦仙云陷入了极度的悲痛和惊惧中。她一声惊呼到了嘴边却格外沙哑：“白澜？白澜……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放过我们！”
白澜冲她绝望地笑笑：“你信我还是信他？”
秦仙云却没理会他的问题，漂亮的眼里溢出大滴泪。她只看着倒在地上的万羽，哽咽道：“万郎？……万郎……”万羽已经没法回答他了。毒让他的伤口无法愈合，加之捆仙索的灵力禁制，他只如个普通人一样。而普通人的鲜血留了那么满的一地，自然是活不成的。
白澜见了她的眼泪，似乎恢复些理智。他伸出沾满万羽鲜血的手，在身上擦了擦，而后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地去碰秦仙云的脸：“仙云姐姐，你别哭。”
秦仙云避了开来。她医术甚佳，一眼便看出了万羽已经没了生命气息。她的泪慢慢干了。只干涩道：“别碰我。离我远点。我当初……就不该心存善念，让万羽留你一命。”
白澜的手悬在半空。他突然怨毒地笑了笑，声音也尖利起来：“是的，仙云姐姐。那夜，你不该留我一命。”
秦仙云看着白澜缓缓抬起指向自己的剑，道：“我自是活不成了。你给我个痛快也好。只是……阿澜，看在我们自幼相识的份上……求你放过我们的孩子……他才四岁。”
白澜带着笑，机械地重复着她说的话：“放过你的孩子。他才四岁。”
而后，他向前一步。宽大的袍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散了开来。万理只看到秦仙云轻微地动了一下，满地的血便似乎又多了些，红了些。秦仙云怀中掉出一个系着棕色蜡线的铃铛。铃铛落地之时溅起几滴血，发出叮的一声细响，而后声音离万理远去，仅剩隐卓的一声“小理”，又似像万理念出的一句带哽咽的“母亲”。可人声实在太模糊了，模糊到万理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包括他眼前忽然模糊而又清晰了一瞬，也像似是梦里有雨滴到了自己的脸上。万理心里又痛又恨，不由捂住了胸口，仿佛白澜那剑刺中的是他。
铃铛落地响声似有着巨大力量，只一瞬间，这梦境便飞速的碎裂了开来。
万理看着碎片中满地的血迹褪成黑色，窗外投入的光影通通暗了下去。他的下唇被自己咬破，咸苦的血腥味便溢了满嘴。
奚元思还在他身侧，跟他一起站着只剩了黑色的梦魇结界之中。奚元思道：“这幻魇铃便是你母亲的遗物。你真正的仇人，除了夏禹，还有一个霓霞阁阁主白澜。”
万理的表情瞬间恢复了镇定，只是仍阴沉得紧。他开口问道：“你想要什么？长生籍是我父母遗物。我断然不会给你。”
奚元思摇了摇头：“我只要夏禹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