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本上清人》雨涨清池

41、第 41 章

　　这一夜仿佛格外漫长。

　　奚元思细细想来，如今夜这般，没有御剑，一步步踏上每一阶石梯登上青云峰的情形，只有过三次。

　　第一次是上青云峰拜师之时。

　　行到半山腰，八岁的他便早已气喘吁吁了。休整片刻后，他便见到了随师尊前来迎接他的叶上清。

　　奚元思见叶上清当时不过四五岁，却是进退得当、谦和有礼，便强撑了大孩子的面子，挺直了打颤的腿，装作不累。当时他便认为，被那粉雕玉琢般的一个娃娃认做了师兄，那此生，自己便自然都要处处强过他、好好照拂他的。

　　第二次是处理完无念斋的事件，回清虚观时。

　　处理后续事务的他自然发现了众多端倪。奚元思去追问掌门师尊夏禹，却被告知，修真界哪有什么非黑即白？身为第一正道门派的掌门，必然要承受那风光表象后的无际黑暗。

　　可那深渊，怎么能让师弟去？

　　……那，自己便来替他当这掌门罢。

　　第三次，便是今夜。

　　奚元思只觉得这青云峰的石阶竟然那么长，长到仿佛一生都走不到终点。可当他觉得真的永远抵达不了时，回过神来，却已经站在了这青石台阶的尽头。

　　他回头看了看那阶梯，身形一晃，差点跪了下去。

　　广场上还留着些门中弟子。见他这般神态，皆不安的窃窃私语起来。奚元思兀自站了一会儿，便浑浑噩噩转了身，在清虚观中漫无目的地转了起来。

　　那些弟子中，便有乔装的柳上。柳上原本想下山找叶上清，却发现奚元思这般不对劲，便转了念，偷偷摸摸跟了上去。

　　按道理来讲，以奚元思的修为，完全有能力发现柳上在跟随着他。可不知是不是连续几场大战耗损了他的精力，奚元思只是定了定脚步，向那思过崖走去，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周边有人跟着。

　　奚元思上了通往思过崖的小径，而后小半个时辰都没有再露面。

　　柳上等得心焦，又见不远处有人提着灯过来巡逻，便一闪身，也走了过去。

　　柳上去过一次思过崖，轻车熟路抵达了那崖谷。随着视野大开，柳上却仍然未见奚元思的人影。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如被利斧劈开的崖谷附近，朝内探头一看，果真见奚元思正立在其中。

　　思过崖内原本就只进了些淡淡的月光，当中情形柳上看得只一团模糊，可奚元思的身侧缓缓浮出的一团黑雾却是清晰可见。

　　他低着头，似是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任凭那黑雾缓慢聚成人形，在他身侧忽左忽右的移动。

　　柳上屏住呼吸，蹲了下来敛了气息。不知过了多久，奚元思还是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柳上只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化作了石雕。他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却见奚元思蓦地睁开了眼，抬头看向了那黑雾。

　　柳上在这瞬间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而后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死不敢去死，活着也这般窝囊。”奚元思开口了。他低声重复着万理之前说的话，“喜欢一个人……也不敢去争。”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崖谷内回响，柳上听了个一清二楚。

　　黑雾似在笑，发出了一阵奇怪的风声。奚元思怔住，仿佛入了梦魇。而后他开始发抖，片刻后，艰难地说道：“师尊让我服禁药，我便服了，这几年师尊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师尊答应我不对上清出手的……”

　　而后他身体又一震，声音和神态大变，仿佛成了另一个人。他桀桀笑道：“叶上清天资甚佳，如今闭关又将入天尊境，我夺舍来用正好。”

　　“师尊，放过上清罢……你要好身子，我去帮你找……”

　　“哈哈哈……奚元思，你当真是个好徒儿……叶上清的性子，想必你最清楚。若他不理解我，只怕反倒是个大麻烦——就算不夺舍他，我断然也留不得他的命。更何况，养了他这二十多年，怎么也得收点回报不是？”

　　“师尊，求求你……”

　　“晚了，诛仙阵已成了。你要实在不舍，便替我做最后一件事——给你师弟，收个全尸罢？我夺舍成功之后，这清虚观的掌门，给你也无妨。”

　　“师尊……”

　　“啊，差点忘了——长生籍，我也可以给你。你这身子想恢复，也不是不可能。选一个罢？想想你替我做的那些事情，想想你对上清起的那龌龊心思，如果被他知道，你难道还能得什么好处？他这人嘛，你肯定是得不到了，你的名声，却倒还可以选一选。为师劝你想开点，莫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啊，元思。你从来都很明大局，为师一直很是看好你这点，强了那叶上清不少呢。”

　　柳上听奚元思一人如这疯子一般用两个声音交替说着话，已然是毛骨悚然，而这内容却是更让他惊惶不已。

　　而奚元思说完那段话，却是痛苦到了极点。思过崖的禁制对他已经丝毫不起作用。他周身的灵力暴涨，将双手的皮肤都撑得裂了开来。血从他低垂的指尖滴落。

　　“……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们……”

　　奚元思轻声重复了几遍，怒气渐生。而后他终于动了。他一掌打向了那黑雾，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你做梦……你做梦！！就算我亲手毁了上清，也绝不会让你这种杂碎占了他的身体……夏禹！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黑雾所凝成的人影发出尖利的笑声，瞬间被击得四分五裂，在崖谷内四处飞散开去。柳上感应到一股极其邪门的灵力，而后，他听奚元思在狂怒之后笑了起来。

　　他那笑分外瘆人，竟似嘶吼之声。他笑到喘不过气，转为剧烈的咳嗽，直至咳出泪来。柳上看不见的是，奚元思一双眼睛转为血红，周身青筋毕现。

　　万理击中他的那掌看似没有什么大碍，可实则是将青魑身上带了鬼气的灵力打入了奚元思体内。一开始，奚元思还能勉力支撑，可压制到现在，奚元思终于控制不住，那股灵力冲向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原先压制住的、不受控的灵力引爆了开来。

　　“奚元思啊，你不是废物，是什么呢。”奚元思自嘲道。任凭那些带着黑气的灵力游走冲撞着他的经脉，逐渐侵蚀他的灵台。

　　最后还是败给了懦弱。还是选了放弃他，保全自己。

　　奚元思抬手，看着手中叶上清还给他的碧空剑，而后缓缓地闭上了眼。

　　“奚掌门……这是走火入魔了？”柳上吓得半死，当即决定还是先走为上。哪知他刚往后缩了缩，便听奚元思喝道：“什么人？”

　　柳上便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奚元思却似恢复了正常。只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歇息罢。”

　　柳上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清虚谷的道袍，内心只道好险，便道：“是，掌门。”而后转身想走。

　　奚元思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慢着。”

　　柳上便又站住。

　　奚元思道：“你是霓霞阁的人？”

　　柳上浑身都开始抖：“我不知道掌门在说什么。”

　　奚元思：“你……不是清虚观的弟子。你偷偷摸摸跟着我，是想探叶上清的下落不成？”

　　柳上：“奚掌门误会了，我只是担心掌门……”

　　奚元思如鬼魅一般一跃而起，立在柳上身后。他滴血的手握紧了碧空剑。

　　“……去死吧。”

　　瞬时，柳上感到一阵凌厉的剑气袭来，避无可避。下一刻，他胸口一凉，低头，却看见碧空剑从他胸前穿了出来。

　　“你见过……恩公？……他去哪里了？他的碧空剑……怎么回了你手……里……”柳上嘴角溢出血迹，眼前的世界因剧痛而开始发黑。他双手抓上胸前的剑刃踉跄一步，似还想挣扎一下。

　　奚元思却是抬了抬头：“恩公？”

　　柳上却是在这生死之际，灵光顿现。

　　“……清虚观逃走的犯人……难道是……你师尊夏禹？他没死，是你……将他……”

　　奚元思：“你知道夏禹的下落？”

　　柳上无法再回答什么了。一股奇异的吸力正将他的灵力抽取一空。他眼皮发沉，缓缓倒在了地上。

　　清虚观内响起了荒凉低回的钟声。

　　门中有重要人物去世，才会敲响这口钟。清虚观的弟子们都记得，上一次这钟声响起，还是为了传达夏禹坐化的消息。这几日的变故如此之多，不祥的钟声响彻青云峰顶时，本就所剩不多的弟子们更是，纷纷聚在了钟楼下。

　　敲响这钟的，却是掌门奚元思。他身前扔着一个满身血迹，生死不明的少年，天青色的道袍沾满鲜血。只看得弟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询问。

　　十二声钟声落定，门中弟子已聚齐。

　　奚元思环视了在场弟子们一眼，道：“从今往后。便再没有这清虚观了。你们……另寻良处吧。”

　　见众人茫然而震惊地看着他。原本众修道者投入这天下第一名门正派，要么端着一颗憧憬之心而来，要么想着求一出庇佑之处。谁想一逢乱世，广厦也是一夜便倾覆。站在首位的宁远更是迈出一步，急道：“请掌门三思！”

　　奚元思道：“我不配当你们掌门。至于清虚观……呵。什么清……都是虚伪罢了。”

　　阻止不了阴谋的开始，过程又一步步越走越错，那至少结束……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罢？

　　接下来要做什么？奚元思静静的立了半晌。而后俯身抱起地上生死不明的柳上，转身朝清虚观大门走去，消失在众人茫然错愕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