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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樊兄伶越 ...

  •   自从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之后,萧寒已经有许多天都是没再来,当然,李末更不敢来。自打朝芫得知此处是萧寒的眼线之后,更加不敢轻举妄动。突然想起月棋曾提醒她小心行事,那时她还装糊涂,表示听不懂她的话。后来,她又不止一次冒着暴露的危险替伶越约见自己而搭线。
      朝芫不懂为何月棋看起来这么个与世无争的人物儿暗地里竟做这些事,可是自己没有退路,没有多余的选择,一切的一切都要慎之又慎,故而自己不能相信一个意图不明又不甚了解之人。可如今,萧寒对她的保护――或者说是监视更恰当,又添了几重。仅凭她一己之力难以继续前行,看来,必须要去会一会那位樊伶越了。
      这位樊伶越,朝芫也曾有所耳闻,数年前也曾见过几面,只是没有留下多深印象。那次大哥昭煦凯旋而归,难得休假回府,只带了数十骑回京。
      朝芫注意到一直侍立在大哥左右的那个小副将眼生得很,生的倒是俊俏的很,眉宇之间竟似有些吴越女子的清秀温婉。安安静静地立着,好似一幅画美人图。
      朝芫见他从未开口说话,便对她来了兴趣,趁着没人的时候与他搭讪,他竟还脸红了。没有等他开口,昭烜便是把她拎走了。此后便渐渐忘了。只听昭煦提到一句,说是什么大户人家受到虐待的小厮,被打得半死扔出来,昭煦捡到他时,见他孤苦伶仃,便带他从了军,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朝芫也没再细问,比如说,是哪户人家?
      再一次听说他,是从程络的口中。她们几人在校场学骑马,程络一不留神,被摔了下来。幸亏那伶越小哥眼疾手快接住她,才不至于破了相。程络痴痴地望着潇洒熟练地训练烈马的他,从此对他情根深种。这事她只说与朝芫和朝芸听,还托朝芫去打听他呢!只是后来,昭煦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伶越自然也没有。
      朝芫从来不相信自己的大哥会做出投敌这种事。她也一直在寻找慕家军的下落,堂堂三万多赤胆忠心的将士,就算经历过劫难,也应该有些幸存者吧!
      这些人才会给她一个真实的答案。可是三年了,她用尽了一切都是办法,连半个人影儿都没查到。直到最近,才似乎有点眉目,江湖上有一个叫做风沙渡的帮派,专做杀人见血的勾当。
      起初,她也没怎么在意,偶然间发现那帮中信物竟是一株血色山杏花。朝芫起疑,风沙渡本是西境一处不起眼的渡口,杏花,尤其是血色的是昭煦最爱的花。
      他曾说,边境荒凉,唯一的花便是那种像是被人血滋润成长起来的血色杏花。柔弱繁密的花朵,鲜艳夺目,每一朵,都是这片土地上曾经战死的将士忠心所化。有了他们的陪伴,自己便觉着安心。风沙渡,红山杏,凑在一起,朝芫敏锐地觉察到或许与大哥有关。
      朝芫在月棋的帮助下,惊险躲过萧寒的暗卫监视,寻着一个短暂的间隙,在城外的一家医馆内终于见到了伶越。医馆内心的一切,大都是原来的样子,当年慕家那场灾难,文氏医馆最终被无辜牵连,那位可爱倔强的文老先生也被赶走了。听说大病一场,没能熬过去,便驾鹤西游去了。
      后来几经辗转,被不同的人经营起来,做过旅馆酒家,做过茶水生意,还曾短暂地经营过米粮,最后被一位潘姓男子买下重新开起了医馆。朝芫时不时还会抽出些时间来此。一则缅怀旧事,同时躲避外人筹划,二则她的身子孱弱,确实需要请医问药。被各种生意轮流占领的这片房舍,前院有较大的改动,后院则几乎是老样子。
      朝芫每每走入此间,往日情景尽数浮现眼前。
      芸儿与她睡过的床榻,昭烜那永远都理不清的账本,还有父亲母亲大哥来时住的那几间厢房,还有父母催着接她回去时的丫鬟小厮,一幅幅,一帧帧,都那么鲜活生动,如在昨日。
      站在后院的二楼上,还能清清楚楚望见漫山杏花微雨,当然,还有她在落花缤纷的的时节,两次情深缘浅的相逢。
      今日踏进此地,心情更较以往不同。
      伶越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她是不清楚的。这次还没等调查清楚便匆匆来见,不知是福是祸?可是时间紧迫,她必须冒着个险。
      屋内昏暗,四处弥漫着干枯微甜的甘草香。初进此处,朝芫的眼睛适应不来,眼前漆黑一片。许久,才慢慢恢复。细细打量这间屋子,好久好久之前昭煦住过的,被人很用心地打扫过去。
      堂前方椅子上坐着的那位可不就是樊伶越吗?
      朝芫只见过他一面,却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你终于来了!慕……芫儿!”他缓缓开口,语调柔和,似乎在尽力掩盖着激动。
      “芫儿!”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不是早已被淹没在那年的深水涧潭之下吗?
      朝芫许久都没听到有人这么唤她了,顿时倍感亲切。可她还是竭力。保持冷静:“这位公子!”朝芫本想唤她一声姑娘,想想终觉不妥,“你怕是认错人了!小女子确实单名一个芫字,本家却是戚姓,想来你找错人了。告辞!”说着作势便走。
      伶越忙走下来,急唤:“等等!芫儿,你若不习惯如此称呼,我便仍唤你慕小姐便罢。”
      朝芫纠正他:“公子,小女子真的不认识什么慕芫的人,你一定是认错了!”
      伶越诚挚道:“我们以前打过照面,虽当时年少,可我还是认得你!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很理解你,这些日子也在做了许多准备,相信你看了就会明白!”略顿了顿,继续道:“你既不喜我唤你芫儿,那还是称慕小姐罢!是他总提起你们,我这不就脱口而出,你多担待!”
      朝芫见他极为真挚,也心知今日机会难得,便不再打哑迷,“既然被你发现,我也无话可说,你是要把我交给项家还是皇帝?只怕现在的赏金少了许多,你们没挑个好时候来抓我!来吧,动手呀!”
      朝芫也不知道为何,情绪难以控制。修炼千日的沉稳大气在眼前这人面前竟一刻也藏不住。尤其是在他提起大哥之后,多年来的压抑痛苦似乎要一涌而出,全都向他发泄出来。女人的直觉,朝芫觉着眼前之人铁定与昭煦的失踪,慕家的冤案有着重要关联,甚至,他或许正是这一切的参与者。芫儿,冷静下来冷静,她不断地安慰自己,试图让自己用的镇静的心去处理今日境况。
      “你误会了,芫,慕小姐,我并无恶意,相反,我是来帮你的,而且是唯一能帮你的人!”樊伶越肯定道。
      朝芫再次环顾一周,并无他人,稍稍放心。亦缓缓开口:“以前当真小瞧了你,连月棋都能乖乖听你的话!”
      伶越听着她接连都是略带嘲讽的口气也并未生气,只耐心解释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答应她暗中护她妹妹周全!不知她,还有青薇,她也是我的人。我找你很久,还以为……”
      朝芫听她平静地讲出来,不觉有冷汗渗出。没想到月棋看起来那样冷冰冰的人物,对了她的庶出妹妹竟那样上心。还有青薇,竟然也是她安插的。不知是否可信?
      朝芫问:“既如此,我问你,三年前,慕家军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大哥他现在何处?为何他不亲自来见我?”
      伶越眼神凝重,缓缓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自相残杀……他再也回不来……是我亲手葬的。”
      “到底是为什么?”朝芫很想听他会给出一个怎样的解释,尽管她已经从整理出的线索中发现了蛛丝马迹,今日听她说,刚好验证一下。
      三年前,西境还是慕家军的天下,新皇即位,极为忌惮慕府的势力坐大,又兼西境趋于安定,便采纳项家的奏折,明升暗降削了昭煦的兵权,并指派岳麟之,项忠二人瓜分慕家军权。谁知二人竟似单为挑事而来,联络后秦军队攻打慕家军。慕家军三万六千将士浴血奋战七天七夜,险胜后秦十万精锐骑兵。
      后秦两位皇子偷袭昭煦反双双被杀,后秦皇帝落荒而逃,回国后龙颜震怒,定要怪到慕家头上。便联合项,岳二人伪造昭煦叛国文书。慕家军堂堂三万六千名在册将士最后仅八十一人跟着昭煦逃出,谁知途径风沙渡,项忠无耻之尤竟再设埋伏,试图将我们赶尽杀绝。
      昭煦让我们去找岳篷搬救兵,我们都心知他是让大家各自逃生。那些拼死也要护他周全之人,全被他一个个踹下黄河,最后,精疲力竭又将我死死护在身下,他自己却被万箭穿心……伶越再也讲不下去,泪水不知从何时开始流,总让人担忧什么时候干涸了,会不会流出血来。
      朝芫指节泛着一种恐怖的青白色,短短的指甲早已被掌心鲜血浸染通透。她还在竭力忍着,泪终究没有落下。或许她还不太信任;或许伶越讲的是别人家的故事;或许她没有亲身经历那种血腥残忍,孤立无援的氛围,而无法给出更大的悲伤;或许,她早已经历过,此时的心早已麻木了吧!她只是将丝帕递给伶越,伶越却也自然接过,继续述说。朝芫不觉生疑,且听她说下去。
      我醒来时,只见风沙渡的沙子尽数被染成黑红色,甚至石缝间长出的红杏都开出了血红色的花瓣。我也知道,不远处的沙场上,那里的血更红。我将他埋在杏花树下,因为他说过,那样便可以回到出生的地方,可以陪着弟弟妹妹们在杏花微雨中长长久久地快乐玩耍,可以好好在父母膝下尽孝。这是……他的遗物……都在这……
      朝芫听她说罢,心仿佛又空了,瞬即又被无尽的恨意充斥着。真有种冲动想一刀砍了项氏一族这群鼠辈,想把刀架在皇表兄脖子上,送他去了真正的战场去看看,看看慕家,看看所有的将士是怎么一刀一枪地为他拼下这大周江山。愤怒归愤怒,可她深知这些是行不通的,还是要冷静,冷静,冷静!
      强压着心间一口气,看着伶越依旧挂着两行清泪,似滚滚长江,一眼忘不见头儿。她心中还有百般疑惑未解,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你……是女人吧?”朝芫来不及细思,脱口道。
      伶越大惊盯着朝芫,终于止了泪,垂下眼眸,不肯定也不否认。
      朝芫自觉闻得有些失礼,亦有些不知所措,转而开口道:“信我看过了,是我大哥的笔迹,是他会写出来的话!这玉佩,也是他的。这些我都能确定,可你……”
      “你还不肯相信我?”伶越难以置信地望着朝芫,语气可怜夹带着乞求。
      若是唤作平时任何一件事,她见人如此说必然都早早信服的,可此等紧要时候,她不能有半分心软,不可分神,因为一切都有可能是新的阴谋。她继续试探伶越:“我不知你说出口的这些话到底付出几分真心,我是用了十成的诚意投入在你为自己编制的幻境中,也不知你藏了多少,只一件,大哥的书信中全然没有提到你!还有你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没有跳下去逃生,大哥断不会是那种为了一时荣辱就冲动寻死之人,他还有牵挂……还有慕家军三万六千士兵各个身经百战,我不信只有你一人生还?”
      伶越没想到她竟会问得这么细致,是的,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讲出来,也不知如何开口告诉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自作聪明实则为人利用,犯下的弥天大错。
      他得到消息,后秦军队贼心不死试图偷袭大周军营,他立功心切轻率地领着千余铁骑包抄,谁知却中了埋伏。昭煦自是不看着兄弟落难而袖手旁观,故而探听清楚,亲自来救。
      谁知对方兵马隐隐约约竟有五万人,昭煦心知对方有备而来,便做好详细计划。亲带两万人出击。谁知刚至一处安营扎寨妥当,便得知后方军粮尽毁,水源断流。明明勘察好的地形,不会这么快就说断就断!
      刚想命令撤退,却正落入小秦国包围圈。两万精锐以及一万多名后方将士浴血拼杀,还是重创敌军。是的,朝芫猜的没错,三万多人不会说灭就灭得了的。
      慕家军规定,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即使大部队被打散,小股士兵的指挥者可以自由组织军队作战。可谁让世上最狠毒的便是人心呢!自己也是后来才得知,小秦国军队竟然可以神乎其神地猜到各股小队的作战部署以及逃亡路线,所以将他们一网打尽。真相确是昭煦苦心竭力制定的详细计划被项忠尽数卖给小秦国,甚至当初透露消息引诱自己落入圈套的罪魁竟然是岳麟之的人。
      风沙渡口,自己终于见到浑身是血的昭煦,却再也无颜面对他。短暂的重逢喜悦后,伶越在漫天箭矢中拔剑自刎。模模糊糊看到他拉着自己跳下的手松了,然后果断地将自己挡在身下……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像烙印在心间的一行行鲜活的文字,无论再怎么忘也忘不掉。三年了,唯一撑着他活下来的办口气便是复仇与雪冤。那场恐怖的战争也成为他夜夜挥之不去的噩梦。
      多少次,他都想一剑解决了自己,可恨为何当初活下来的偏偏是自己,若是死在那年的风沙渡,自己的负罪感便随着死亡一起消散了。可现在,他连选择死亡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他卡在嗓子眼的话是一句也不能对朝芫讲,至少现在还是不是时候。可如今取得她的信任也尤为重要。
      他也不知自己从何时起竟然便的这般心狠手辣,暗地里的身份是杀手组织风沙渡的掌门人,更暗地里的身份则是无恶不作,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他不知总共杀了多少人,每年春天,一颗人头一朵花,漫山遍野的。杏花雪飘飘洒洒,此处的花都是白色,雪白雪白的,可惜再怎么白也洗不净那颗罪恶的心。
      幸亏上天垂怜,给了他一丝赎罪的机会――终于得知昭煦最爱的的妹妹在世。可到底该如何让她相信呢?昭煦,只得再欠你一笔人情债了。
      伶越道:“三年来,我前前后后只寻得慕家军三百人,可他们许多人劫后余生后,只想老老实实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也不勉强,现在跟着我的有一百零三人,是慕家军原来的弟兄,你也不会认识,我只好另寻它路自证清白。这里有件东西,他在临终前塞到我手里的。一定要让我活着把它带回来,我想,你看看就会明白了!”
      朝芫接过玉,那是“我……”
      只瞥一眼,朝芫便对他再无怀疑,因为那块不起眼的被磨损的残破不堪的同心结是他最心爱的姑娘所赠,大哥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她也只是见过一次。或许,他是可信的,朝芫确信他一定是大哥拼死救出的人,因为除非是大哥亲手交与他,否则谁又能将那最不起眼的编织物认作是最为珍贵的信物呢?既如此,那自己便该相信大哥。
      朝芫道:“最后一件事,你跟项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如今也不怕告诉你,我曾经调查过你的来历,犯了事被赶出项府,怎么那么巧,刚好就碰上我大哥?”
      伶越道:“我与他们除了仇恨,再无其他干系!今日之言,如有欺骗于你,我樊伶越不得好死!”
      朝芫见他赌誓,忙出言阻止。其实她早就该相信他的,就算不做他想,大哥拼死也要保下的这个副将,一定有他的苦心。看来大哥很信任他,连“我信你!”朝芫坚定道。
      朝芫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她从伶越处得知许多昭煦生前之事,又令她沉思良久。这个樊伶越到底是何许人也,竟与大哥关系亲密至此?不过可以确定一点,此人是友非敌,可以相信,那她的胜算便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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