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微雨春浅浅》林初弦

60、前尘往事

　　那日，她寻了个出门走走的由头，采了些花草，晚间，悄悄向她们的饭食中下了过量的灵芝草与雪莲汁，二者俱是大补之物，饶她们认得蒙汗药却躲不过此法，很快便沉沉睡去。朝芫终得以离开此处。
　　真相往往是出乎意料的残酷。朝芫便深切地感受到了。数月之前发生的那件大事，如今人们细说起来，仿佛如在昨日。
　　朝芫打听清楚，却好似丢了魂，浑浑噩噩，不知何往。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听过的话，慕候爷被安上通敌叛国的滔天死罪被抓，接着候府便被查封，一场漫天大火，自候府起，烧了三条街，数百人因此丧生，受到波及的更有上千人。坊间传闻说，慕家心虚，以死谢罪，故而放了这场火。于是乎，那个曾经鼎鼎有名的定远候府，晋安慕夫人府一时间，千夫所指。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再后来，慕府相关的各处产业都被摘播干净，甚至连挂名是文老先生开的那家医馆也被充公，只因慕府资助了它太多次。还有她一家人最爱的杏花雪园也被变卖。
　　朝芫对慕候爷的生存还抱有一线希望，尽管她也知道肯定是凶多吉少，尽管她在生死线上见到了满目疮痍的慕候爷，可没有亲眼见到，她是不会甘心的。
　　只如今，天下之大，何处容得我身？
　　再后来，那天半夜十分，她蜷缩在街头巷角，突然被人打昏，用麻袋装走。醒来时，只听得四处仙乐飘飘，觥筹交措。面前站着位徐娘半老的妇人，看起来精明强干。带着几个小厮。那妇人满面油光，涂了许多脂粉，在极力掩盖着岁月留下的痕迹。这便是朝芫初见柳氏的印象。
　　柳氏初见朝芫，即惊为天人。虽粗布葛衫仍难掩其美貌。病弱西施，我见犹怜，这样的人品，可不是她楼里那些姑娘们能比的了的，上天赏给了她这么一份大礼，以后这嬿薇阁的生意铁定是愈发好了。略观察几日，发现性格倒也极好，温柔似水，明艳照人，这样的女子可这是百年不遇！只略加调教，必能赚得盆盈钵满。
　　朝芫心知到了何处，却不可贸然行事，她如今戴罪之身，此时若被官府抓到，一切都完了，所以须得缓缓图之。
　　连续逃了七七四十九次，每次都被抓回，毒打许久。她都咬牙忍过去，每每快要放弃之时，想想慕家的屈辱，无论多难，多渺不可及，她都必须坚持下去。
　　第五十次逃走，她总结了以往的经验，奋力一搏。谁知偶然听见两人聊起慕府之事，似乎与项家有关。她决定留在这里打探消息。
　　她终于对柳氏开口，也只简单扯了几句谎话。问起叫什么名字时，她随口道：“戚芫！”
　　柳氏嫌这姓氏不吉利，便唤她七姑娘，正巧嬿薇阁中有了六个上等姑娘，捧她做第七个可不正好？
　　后来，不知为何，那柳氏再见她时却对她客气了许多，似乎还有些畏惧。朝芫不解，却也不愿多想。只一心想着如何能得到更多讯息。
　　戚芫凭栏远望，思量着过去这三年的种种，心中百感交集，以为过去了大半生岁月，没想到，才三年而已！
　　七姑娘戚芫来这嬿薇阁整整三年，这三年来，柳氏从未逼迫她出去接客。只是随她心意，每日抱着琵琶与姑娘们合奏几首曲子，便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只一件，是她三年来最为惧怕之事，每月朔日，她沐浴更衣后便要被送至另一间厢房内。
　　柳氏曾告知她，那东厢房的客人可是位大人物，怠慢不得。朝芫紧张不已，虽然她已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可却不会拿自己的贞洁来交换。悄悄藏了一柄短刀，以备不测。
　　红烛高照，幽香阵阵扑面来。没有想象中的阴冷恐怖，反而略显喜庆，倒像是别人家的婚房。等了许久都不曾有人进来，朝芫便兀自躺下。后半夜时，只闻得一股奇香，直令人沉睡不醒。睡梦中似乎能感觉到身边躺着一个男人。朝芫却怎么也醒不来，直至清晨。药香散去，朝芫醒来便来巡视全身，幸好，安然无恙。
　　第一次被送去后，朝芫便抵死不愿再去那个鬼地方。柳氏竟然没有勉强她，只是每到朔日，那股异香便飘向自己房内。朝芫再躲不过，却见他并无不轨，便只是尽力小心防备。
　　三年了，从未见过他的样子，甚至有时都怀疑自己，是否只是自己睡糊涂，出现的幻觉。
　　三年，说短也短，说长也是无比漫长。戚芫世上的牵挂越来越少。数来数去，不过是那生死未卜的慕候爷和她的昱哥哥二人罢了。
　　尽管各处得来的消息都是凶多吉少，可她还是不愿相信。
　　相比慕候爷的凄惨，济川可就过得太好太好了。
　　朝芫也是这一年才得知他的事。一年前，他大摆流水宴席，风风光光地将那项氏一族的天之娇女项瑶娶进齐王府。此后便青云直上，仕途好不得意。
　　初闻此信时，朝芫痛苦不堪。整日魂不守舍，暗地里更是以泪洗面。琴柔见她茶饭不思，便猜到许是因为男人的事，便时不时地开解她，陪她说话，互诉衷情。她的话不多，可琴柔却越来越喜爱她的性子。于是，朝芫在这世上再次有了朋友。渐渐地，朝芫也想得开了，或许他们终究是情深缘浅，十多年的陪伴，更多了几丝亲情。真心希望她的昱哥哥能过得比她好。这样，就够了。至于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清清白白，童真无瑕的慕朝芫了，她只是低微卑贱的青楼歌女，整日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怎配待在他的身边？昱哥哥，芫儿真的喜欢你，很爱很爱你，爱到可以狠下心来不愿爱你，所以选择放手，选择不见。
　　此生一别两心宽，你一定要过得幸福。
　　朝芫的思绪飘了好远好远，以至于从午间呆立于此，此刻恍悟醒来竟已是黄昏。起身整理衣裳，猛然瞧见琴柔一脸诧异地盯着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