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生死相依 ...
-
饶是济川见惯了战场上的生离死别,此时看到她最为敬重的慕夫人遭此横祸,心中亦是悲愤不已。看这情形,应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杀手万一不曾走远,那估计他二人今晚也要是陪着共赴黄泉了。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朝芫,她刚刚失去亲人,怎忍心再让她受伤害。
济川心中默哀良久,习惯性地俯身探了探脉搏与气息,毫无征兆。唉!芫儿你要节哀!我们先离开,这火恐怕快要烧过来了。
朝芫似乎全没听到,抱着必死的决心死死地抱着慕夫人冰冷的躯体。
济川心知再劝也无用,只得改口道:“你不是说还有哥哥还是弟弟妹妹的吗?快去找找!”朝芫一听,猛然站起,颤巍巍的,又要晕倒,幸亏济川扶着,一把拉她过来。
朝芫看着满屋的尸体,都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仆人们。自己刚刚踩到的还是为这候府忠心耿耿操劳数十年的管家。辛辛苦苦一辈子,竟落得个不得善终的凄凉下场。
屋外的石板路上,红梅园中,菊花台下到处都是尸体。看着一个个熟悉而可爱的脸庞,朝芫碎成渣渣的心仿佛又被无情的碾压成粉末,扬扬洒洒,转瞬间随风消散。是啊,她仿佛没有心了,痛苦的感觉也渐渐消退。自己那日出门时,还是忠叔悄悄给她开的门,叮嘱她早些回来;躺在一堆枯草之间的阿莫总是喜欢远远地看着朝芸的芍药居,不是说要把朝芸房里的月牙配给他吗?那个喜欢新奇小玩意儿的紫艼此刻衣衫不整地躺在门口,眼神涣散,看得出她狠狠地挣扎过,她是朝芫最喜欢的丫鬟,还说将来让她做自己的小嫂子;还有……
这些人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耳边徘徊,可是现在在突然已是阴阳相隔,此生不复相见。呜呼哀哉!
眼看着大火要是烧到这里,朝芫还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个人的脉象,帮他们合上双眼。真的就没有一个活着的?谁能告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谁,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下如此狠手?
朝芫在济川哥哥的帮助下,翻看了所有的尸体,有慕夫人,有丫鬟,有小厮,慕家上上下下登记在册之人,共一百零六人,还有三人究竟去哪儿了。
她确信他们找的很仔细,甚至隐约听昭烜提起的现有三十六位暗影她都凭着他们手臂上得刺青全部找齐。
她在世上最亲的三人为何全无踪影。朝芫努力地想感受到昭烜的气息,以前大多时候都是能不能有感觉的,可这次……
大火终于将这附近的院落完完全全地烧起来,看着满院倒下的熟悉得的人,她迟迟迈不开脚步。肆虐得火舌在舔舐她娇嫩的脸颊,脸上似乎有些痛,可她还是不忍就是这么离去。
济川无法,只得不顾她撕心裂肺般痛苦大喊,再次将她抱起。
好险!刚下到秘道中,便听得入口处一声巨响,是他为了炸毁入口扔下的火药,被狠狠捶向地面的栋梁砸到,便是轰的一声,真的好险!
济川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脸色惨白如宣纸,心疼万分。想说些话宽慰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任她悲伤的泪水一层层浸湿自己的冬衣。
忽然间,朝芫看到光滑的羊肠小道中似乎有血迹,显然,那不是他们身上的。肯定有人进来过。难道……
朝芫缓缓起身,俯身,玉指轻轻拈起一些暗红色粘稠液体,轻轻放于鼻下轻嗅,果然,是血,而且是还是外人的。
济川在进来时便已注意到那些,可担心朝芫,故而一直没说,谁知曾想又回到了这个地方,真是无奈。怕是前方危险逼近。看着朝芫顺着血迹一点点向着候府之外的出口的方向走去,他也只得跟着。
沿着这条暗红色的血路,走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眼前血迹突然凭空消失,可是见鬼了!这里还算较为空旷,怎会?
“济川哥哥,你看!这里也有血迹!是我妹妹!”朝芫略显激动指着墙上极不显眼的一点道。
话音未落,济川便急急将手覆上她的唇,示意她小声。
嗯,刚刚确实有什么动静,她也听到了。静下来时,似乎又感觉不到。正迷惑间,只见济川一脚踹向面前的石头墙壁,瞬间墙壁破碎,里面还是一间暗室。原来那那墙壁只是一处障眼法罢了,实则是一处石门。
就着昏暗枯黄的灯光,朝芫猛然看清前方的情景。那是她此后半生最常梦到的恐怖回忆。
济川也看到了,十多个黑衣人将两个年龄尚小的人儿团团围住,那一男一女俱是半跪姿势。看着有些眼熟,是的,可不就是朝芫的哥哥和妹妹吗?
济川担心朝芫被发现,便忙地要拉她躲一躲。谁知身边早已没了人影,那个傻丫头,想必她也看到了,竟然再次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前。
朝芫看着缓缓倒在血泊中的昭烜与芸儿,心痛的几乎要晕倒,勉强撑着一口气,怒视周围的罪魁祸首。蹲下身子,拉着昭烜与妹妹的手,朝芸的脉象已然消失,昭烜也气若游丝,口中喃喃着:“快……快……”话音未落,便断了气。
那群黑衣人显然没想到突然一声巨响,便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人。各个面面相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此人是什么来路?该杀不该杀?干脆解决了省心,否则难免被训斥。
那群人的头儿似乎突然想起些什么。看着正中心,跪在血泊中,哭得撕心裂肺的朝芫,眼神冰冷,略使了个眼神,手下人便得了指令。只见其中人握着一柄泛着粼粼寒意的细长宝剑,运足气力,看着朝芫背影很快寻找到心房的位置,便猛地刺出。
朝芫也顾不得有多少人正奇怪地盯着她,顾不得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想起昭烜见她猛然出现时,眼神中满是惊喜与不安的复杂情感,她心疼不已,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着,或许被他们杀掉才是最好的结局罢,很快就能与惨死的候府家人团聚。多少次,自己深陷危难,那个经常被自己怼的一无是处的昭烜,那个自己始终不承认他比较大的双生哥哥,那个同自己有心有灵犀的感应,与自己模样相似的张扬少年,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中,至死都不忘紧紧护着他最小小的妹妹。朝芫记得,他的功夫还是很用心地练过的,虽说对方人多势众,可他真要想逃,怕是也没几个人能拦得住他吧!可如今……
她最可爱的妹妹此次怕是要被吓坏了,芸儿,姐姐想你。你撑着,我一定会救你的。
朝芫正挣扎在在回忆和现实中,久久无法自拔,全然不知,此时,那柄短刀离自己心房只有一寸之遥,当然,就算她知道也没有力气躲过。
济川及时出手,捡起一枚石子震翻那人手腕,短刀应声落地,飞得老远老远。
尽管如此,凛冽的剑气还是刺伤了她,朝芫肩上轻纱霓裳被划开长长的一道口子,像极了昭烜被残忍剜开的心口,顺着心房蜿蜒向下细长的一剑,像是痛苦的断点和它的射线,无限蔓延在朝芫青涩的回忆中。伤口,想想都觉着痛。
朝芫此时仍无甚感觉,只有泪水大颗大颗地流过脸颊,啪嗒啪嗒打在朝芸的手背,如今,人去了,她也终于肯仔细想想昭烜是她哥哥这件事。每次自己落难,他都会及时出现在自己身边,就像一束强烈的阳光,霎时间驱散黑暗。可他们身处险境时,自己又在哪里?他们急切地呼唤自己时,她又在做些什么?细思之下,更为羞愧,真想拔剑一横,抹了脖子干净。
那些黑衣人更为诧异地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轻衣男子,只听他愤怒道:“你们是谁?来此有何目的?”
“杀!”那头儿也不解释,略一打手势,便吩咐他们动手。今日之事,主人特特吩咐,是不可留活口的。瞬即飞出七八个黑蒙面年轻人,与济川交上手。是的,从他们的眼神,身段,呼吸,很容易判断出这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他们擅长格斗杀人,出手狠毒,刀刀致命。济川的武功套路亦是尽得道武师真传,多的是内力醇厚,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敌情也很好地磨砺了他的路数。双方大战三十来个回合也没有分出胜负,只是济川没有武器,又同时应付六个人,几个不留意便被狠狠刺了几刀。却还在奋力坚持。那位头儿见浪费这许多时间亦不能拿下,怕耽误了与主人约定的时辰误了事,便要速战速决。
故而他便一把拎起朝芫,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威胁济川道:“住手!都住手!喂,小子!这女的跟你关系不错吧!”
济川担忧,便及时收了手,瞬间一把刀也架在他颈上,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不过有那傻丫头陪着,倒也不错。
朝芫终于清醒几分,看到济川因自己受这般连累,心中更是过意不去。索性心一横,向济川说:“济川哥哥,你快逃,不要管我,他们要我死,我便自己动手罢!”说罢便欺身上前,双手覆上刀尖,便要往脖子上抹,霎时间,朝芫颈间已破,鲜血喷涌而出。
大约那头头儿从未想到她竟一心寻死,猛地怔了一怔。
济川难得发怒了,寻着一丝可乘之机,飞速一跃而出,趁着黑衣人发怔的一点时机,迅速将那位满身是血,孤苦可怜,像一滩软泥摇摇欲坠的候府小姐一把拎起,飞快地向外冲出。
十多个杀手很快反应过来,听得吩咐:“追!”便疾速掠出。
济川凭着许多年前走过留下的印象,拖着自己的病躯并浑浑噩噩的朝芫,一路疾驰,终于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朦胧胧的亮光,可算是到洞口,希望秘道的岔路口机关能多为自己争取点时间。
谁知怀中的朝芫却突然没了呼吸,济川狼狈不堪,将她放在一处略微平整些的石板上,不住地呼唤。眼泪都快流出来。颈间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济川察觉,后悔自己大意了。便忙地从自己贴身衣物扯下几条丝条,轻轻擦拭干净,取出自己身上的金创药,便细心为她包扎。似乎没有反应,济川真的慌了。有些抓狂,忽然记起朝芫以前都会随身带救急药,便急急去找,可是她牙关紧闭,丸药亦喂不进去,济川只得将药咬碎,亲口喂到她口中。然后便是漫长的期待,期望她会坚强地挺过来,会如上次那般突然睁开眼看着他,虽然不知要等多久,但是自己会永远永远地等下去。济川越发慌乱,这道坎儿,真的过不去了吗?傻丫头,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告诉你,还有许多心里话没有讲出来,你若走了,我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也不在了。你若走了,我的灵魂也是要跟你去的,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你可忍心?求求你醒来吧!济川一面呼唤一面祈祷,一边不停地用口向她渡气。
不幸的是,终于,杀手们追了上来。济川只得抱着徘徊在生死线上的朝芫奔上了逃亡的路。
很快便到出口了,济川开了打开石门,迅速闪身而出,本想将那些追兵关在门内,怎料自己行动不便,稍有迟缓,便被他们抢了先。济川只得再次奔逃。洞口此时竟无人接应,这下怕是真的惨了。
济川走的是那条通往山顶的路,因为那条路上的机关最为难解,想来会多为自己争取点时间,谁知他失算了,出口无人接应,他们二人一步步竟被逼至一处悬崖边上。
杀手们不发一言,只一步步地逼近,济川只得抱着朝芫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后退。瞥了一眼悬崖下面,只见云雾缭绕,看不清下方究竟有多深。是啊,天还很早。怀中的朝芫还在甜甜地睡着。
敌众我寡,拼死也不过是捡半条命罢了,可朝芫都不在了。也罢,傻丫头,曾经欠你的承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今日便兑现吧!来生再盼比翼双飞。等我!
济川紧紧地抱拥着朝芫像两只飞蛾,义无反顾地向着死亡逆行!
二人急速坠落,济川只记得山风呼啸,脸颊火辣辣的疼,不知是被枝桠挂到,还是冷风吹的。呼吸困难,几乎要窒息。他怀中的朝芫依旧安安静静的,或许,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济川费力将她抱的更紧些,她怕冷,怕黑暗,怕孤独。他一直都知道。傻丫头,什么都不用怕,我来陪你了。
瞬即,二人跌入谷底。没有想象中的粉身碎骨的咔嚓声,一记闷响,二人沉入湖底。济川精通水性,可他此时已无半点求生欲望,放弃挣扎,渐渐沉入湖底。
五更天了,天空方才吝啬地露出一点亮光。悬崖边上的杀手终于完成任务,可以满意地离去。他们的头儿再次吩咐道:“这二人铁定是活不成,你们都知道怎么说罢?说错一个字,你们可都跑不了!”
“是!”众人齐声答道。
此次出任务,他带出二十人,四人在慕府被杀,但所幸将头儿满意地带他们撤回。
天,总算亮了。大火终于被扑灭!人们开始收拾残局,生活终归是要继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