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微雨春浅浅》林初弦

57、遭逢巨变

　　济川一直很担心要怎么开口告诉她，那样明艳活泼，温顺善良的女孩儿，为何偏偏要去承受这些？
　　此时，甚至有些后悔费尽力阻止舅舅起兵，后悔自己当时为何不为了朝芫把这个皇位争一争？悔恨为何不能好好保护她！
　　只是此去，朝芫势必会知晓这些事，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微微颤抖的双手，暗戳戳地显示着主人都焦躁不安。
　　济川打马打得飞快，未及一刻钟的功夫，二人已到城门口。济川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这么快，如果可以，真想永远瞒着她。
　　仍是三更天，虽则城内人们忙的热火朝天，城门却紧闭，如每日太阳的升起，定要等待某一时刻的来临，才会缓缓打开，而不是为你有甚交流需要便为你一人开门的。
　　朝芫喊了半天城门，也没人应答。济川无法，只能出此下策。
　　纤长玉手轻轻覆上她的唇，示意她安静。杨柳蛮腰，盈手可握，他一把将她揽过，贴紧自己的胸膛，恨不得将她揉碎在自己身体里，当然，这样会更加容易带她飞过去。闭气凝神，足尖发力，轻轻一跃，济川便带她飞上高高的城墙。然后纵身跳下，二人便越入城内，朝芫低声道：“可惜不能带马飞过来！”谁知前方不远处刚好停了一匹马。
　　济川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一直揪着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指着前方那家门前拴了一匹骏马的客栈，对她微笑道：“谁说不能的，那不就是我带它过来的？”
　　“不闹了！”朝芫说着立刻就要不顾一切向前冲去。
　　济川一把将她抱起，轻轻地将她放在马背上，自己潇洒飞身上马，二人衣袂飘飘，继续一路奔驰。
　　济川见她心有不安，自然也不会告诉她这是城内的暗影早早准备好的，便故意打趣问：“你这都急得要飞起，还在乎这些小事！”，试图排解一丝朝芫的不安。
　　朝芫被他紧紧抱着，心中百味陈杂，乱糟糟的，时而如小鹿乱颤，时而沉重担忧，听他如此说，正色道：“虽说紧急，可就这么……偷……牵了店家的马，也不好吧？万一……”
　　“放心好了，开个玩笑，这永安莊还是我家在京城的产业呢！不会有什么！坐好了！……驾！”济川与她解释道。
　　朝芫听如此说，自是信了。他骑得飞快，似乎一不留神，便可能被甩下去，故而只得紧紧抱住济川拉着缰绳的坚实臂膀。
　　很快，便能看到前方火光冲天！他们走了一条尚未被火波及到的冷僻的街，故而很快赶到了火灾的源头――定远候府。
　　朝芫早已惊得目瞪口呆，也顾不上其它，一下便从马背上摔下来，幸亏济川稳稳地接住她。
　　朝芫看到相隔不远的邻居正帮忙救火，忙拉住一人问道：“李大娘，你们可知我家人何在？”
　　那周李氏本是多年守寡，膝下无儿女，平日开着茶馆，赚点小钱，离候府很近，平日里朝芫她们常去捧场，丝毫没有贵府的做派，故而这李大娘也很喜欢这些懂事可爱的娃娃们。今猛然撞见她，也是没料到。急急道：“老天爷呀！小祖宗，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没同慕夫人在一处吗？”
　　朝芫急道：“没有没有！我……”本想说一直在医馆住的，可看到陪她回来的济川，怕她多想，故而也没说出口。
　　那李大娘许是着急，也没顾得上听她回复，突然大哭道：“这个坏了，这都烧了小半个时辰，咱们街坊四邻都没瞧见侯府中有人逃出来？天可怜见，保佑保佑他们吧！”说毕，双手合十。看着朝芫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得不远处有人呼喊她：“她周嫂子，楞啥呢？你家都烧成灰了！”
　　“唉！来了！”周李氏尖声答道，回首看看朝芫，叮嘱一句，小姐好生照顾自己，我先过去那边！唉！说着急急地走开了。
　　济川似乎想起什么来，忙拉上斗篷，追上去，拉着周李氏道：“不要跟别人说起你今晚见过慕小姐！”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五百两银票塞到她手中，“这是你该得的，收好！切记切记！快去吧！”说罢便转身回去看朝芫。
　　这周李氏征征地呆立许久，才缓过神来，对着前方的北影喃喃道：“知……知道了！”刚收好银票，便被邻居匆匆拉去救火了。
　　谁知这厢，朝芫趁着济川没拉住她，便不顾一切往火堆里进。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候府正门，此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火势凶猛，质地最为坚硬的上好黄杨木房梁与汉白玉石柱正摇摇欲坠。朝芫的袖口被火星溅上，慢慢地向更深的地方蔓延，朝芫娇嫩光滑的手腕瞬即被烧伤，甚至渐渐有些发黑。她自己却没有半分感觉，真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灵魂早已飘至内院，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她敢肯定，候府一定有大事发生，她不愿相信，脚步却不停歇，死命地向前跑。不管怎样，一定要亲眼去看看，或许，或许呢？还有一线希望呢！
　　这里济川反应过来时，她已然冲进内院，这个傻丫头，不要命了！无法，只得将刚从别人手中接过来准备扑火的水，一下浇在自己身上。天气已然跨入冬月，西风吹来，可真是冷的痛彻心扉。却也顾不上其它。
　　这里战行他们早一时赶到，已然开始帮着救人灭火。济川吩咐他们继续不要再劝自己，做好眼前事，自己一转身便冲进火海寻朝芫去了。剩下战行等人焦虑不已，进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朝芫早已隐约瞧见各屋贴的封条，一边愈发想去后院看看。谁知，一根横梁被烧断，恰恰好，朝芫正好立在它下方。待它瞬间落下，朝芫怕是也要去见她的家人了。说时迟那时快，济川飞身跃起，将朝芫抱离开来。尚未落地时，便听得身后重重一声闷响。
　　好险！真是好险！济川后怕，心中暗想。
　　朝芫似乎没有听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固执地死命向前走。济川紧紧地将她抱住，担忧道：“芫儿！你真傻，你看这遍地封条，哪里能住人呢？说不定你的亲人根本不在这里，不是白白糟践自己吗？听话，跟我出去，咱们再想办法！”说罢，便要抱着她走。
　　朝芫终于冷静了一下，只说让放她下来。济川怕她寻傻事，自是不肯放，故而抱得更紧了。突然，朝芫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被人用刀剖开似的，浑身说不上来的难受。脸色瞬间刷白，额间很快渗出些许细密的的汗珠，很快濡湿额前软软趴趴的刘海。
　　济川见她忽然如此，也吓坏了。忙要带她出去。嗓音也因此变的喑哑晦暗，压得极低道：“芫儿！你撑住！我现在带你找医生！撑住！”
　　谁知朝芫仍旧不放弃，竭力挣扎着，费尽力气，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济川哥哥……你……放下……我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在里面……他们还等着我去救……你们信我……”
　　济川终于听懂她断断续续说的是什么！在火势稍小的地方将她放下。“芫儿，听话，就你这个样子，走不两步就倒下了，去了有什么用？我去，只要里面有人，我一定把他们救出来！听话！我们先送你出去！”济川激动道。
　　朝芫缓过一口气，脸色好一点，虚弱开口道：“你不知道在哪里，我一定要去，济川哥哥，哪怕是死，我也要同他们死在一处！”
　　济川脱口道：“我当……”他好想说，我当然知道是哪里，从小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再熟悉不过了，甚至它的密道我也知晓的一清二楚。可还是把话生生地咽回去了。见她如此坚决，只得无奈叹道：“好，那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怎样都不可做傻事！”
　　“嗯！”朝芫答道。
　　其实济川也确认内院肯定有人。就是刚刚，他的暗线报知与他。很确认，昨夜悄悄撤走的只有禁卫军，慕府一百余口人一个人也没逃出，真是异样。
　　济川担心里面的状况恐怕更是惨不忍睹，故而定不愿说朝芫亲眼见到这些。若是真有不测，日后听人说起，痛苦自会减轻许多。可这傻丫头不听话！
　　他也不再相劝，只是用自己的身体将她牢牢护在怀中，踩着那些不知何时会塌陷的建筑，忽起忽落。穿过中堂，飞过一条条夹道，又热又累，汗珠儿早已不知不觉地打在朝芫脸颊。朝芫这才感觉拖累了他。
　　前方是一处池塘，济川在那座桥正中轻轻落下。此处看着熟悉，如果记得没错的话。这里就是……果然，济川假装无意间将手掌摁在栏杆的狮子头上。
　　突然眼前出现一处密道。大略只能容得下一人跳下的圆形入口，做工精致，设计得也很巧妙。
　　济川装着一脸无知，像是偶然间犯了错一样，望着朝芫。
　　朝芫瞧见眼前的秘道先是一惊，随后猛然记起，似乎儿时偷听父亲说话，曾提起过，后花园的秘道，途经内院，最终的出口则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朝芫欣喜，忙解释道，这里应该可以到，济川哥哥，你跟我来吧。说罢，便被济川拉着一点点放下去。济川自己也飞了下去，在地下封严入口，便赶忙随着朝芫走。
　　很快，朝芫凭着感觉和济川似有似无的提醒，顺利走出这如迷宫版的秘道，济川心底暗暗赞道，真慧心兰质，一点就透。如此也好，省掉一番解释的功夫。
　　秘道在内院的出口正是候爷与慕夫人的卧室。屋内没有点灯，这间屋子似乎尚未被烧着，故而内里昏昏的。朝芫摸索着点燃一只长明灯，屋内景象缓缓映入眼帘。
　　只见室内一片狼藉，应该是被人刻意打翻的，难道是要找什么物品吗？似乎刚经过一场恶斗，空气中仍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还有淡淡的桂花香，那是母亲特有身上的味道。
　　朝芫看向脚下，眼泪瞬即流下，豆大的泪珠打在慕夫人的被鲜血浸润的衣襟上。是的，慕夫人被残忍地杀害了，鲜血渐渐凝固成暗红，现在已慢慢变成黑色。朝芫哭得肝肠寸断。歇斯底里地呼唤着慕夫人，让她醒来，睁开眼看一看，她最最疼爱的女儿终于回来了。同时近乎疯狂地扯下自己衣裳为她包扎伤口，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救命丸药不住地往她嘴里塞。自己才走了多久，家中竟遭此剧变。她满心愧疚与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