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微雨春浅浅》林初弦

52、承影心事

　　夜已深，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枯叶与枝桠的悄悄话。
　　“我就要离开你了！”
　　“我知道！”
　　“我的生命也已熬到尽头，再也无法陪伴你了！”
　　“一路走好！”
　　“今日一走，怕是再不能相见！珍重！”
　　“不，你们不曾走远，而是会一直一直活着我的心底！”
　　趁它熟睡，悄悄地，枯叶挣开它坚实的臂膀，终结了一世生夙命。随风飘落，不知何往，但愿不曾远离。
　　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在一个初冬的月圆之夜，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俊俏男子，戴着一副蝴蝶面具，一动不动地守护着窗内的玉人。最后一次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一颗清泪悄然划过，他取下面具，任泪水肆意决堤，有生之年，第一次哭，就哭得彻底些。
　　承影终于要走了，正如那片枯叶，朝芫用她细微的爱点燃了他的灵魂，离开朝芫，或许他的灵魂也不复存在。
　　他没有身世，没有家人，自从有记忆以来，便是在项家的暗影组织里不停地训练。挥汗如雨，血流成河，尸横满地，淘汰了一批又一批人，最终他和其他八位彼此间素未谋面的熟人被编到暗影第二小队。那是专门在暗地里为项家做事的队伍，据他所知，像这样的队伍，至少还有五支。
　　暗影的训练听说很苦，可他却没多少感觉。尽管，那里有常人想象不到的恐怖，有勾魂噬骨的美色，有富可敌国的金银诱惑，以及随时随地都可能杀死别人或者被别人人杀掉的可能。
　　他无疑是队伍中的佼佼者。年轻，冷静，心狠，处事干净果断。当然，这里的出事，主要是指――杀人。主人对他的战绩极其满意，对他的忠诚也不再怀疑。
　　后来，他被派去执行令一件极为隐秘的任务――完全成为另一个人。
　　他们抓到一名候府的暗影，这人与他有几分相似，可是却宁死不屈，被活活折磨死了，他的任务便是成为那个人，继而为项家打探更多绝密信息。于是经过又几次的训练，他成为了慕家的暗卫承影。他平日明面上的的任务便是暗地里保护慕三小姐。由于成功击退了几次敌人，他的能力越发得到认可。所能接触到的核心机密也就越多。
　　这种类似于监视的任务，他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或许某些人生来就是具有做暗影的天赋。
　　初见朝芫，是在那年杏花微雨中。
　　她撑着一把天青色油纸伞，眼角眉稍俱是灵动，明艳照人，莞尔轻笑，世间一切都逊色不已。虽是雾蒙蒙的烟雨天，她的笑却如温暖和煦的阳光，瞬间心便被点亮。
　　只见她莲步轻移，向自己款款走来，向来镇定的自己竟然慌乱不已，一个不留神儿几乎要跌下树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出尘脱俗，光彩照人的女孩子。只一眼，便已将她永远牢牢装在心中。
　　见她不是为自己而笑，竟然会有淡淡的失落与不甘，那似乎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心扑通扑通地跳，那是一种幸福的忧伤。即使明知她的笑，她的美只属于那个大名鼎鼎的齐王殿下，即使明知她永远也不会注意到树梢上的见不得光的自己，可是怎么办呢？没有办法不去注意她，这大概便是缘分吧！
　　他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不能动心，暗影的训练场上也有数不尽的美人关，他都能轻轻松松闯过，也曾亲眼目睹那些堕落者的凄惨下场，可这次，似乎真躲不过去。
　　世间漂亮的女子也是有的，可大多都伪善虚荣，华而不实，如她这般，善良聪慧，温沉如水的美丽女孩真是少之又少。虽出身高贵，待人接物却未生半分娇纵之心，平易近人，温柔大度，这些是她最为可贵之处。
　　他以前对暗影的生活没有太多的感知，只是一心想着如何如何更好更迅速地完成任务。现在他终于体会到别人所说的枯燥与有趣是什么样子，他终于可以是一个人了，一个有着喜怒哀乐的正常人。看不见她的时候便是枯燥的，听到她的声音时便是有趣的，她哭他便哭，她笑他便高兴。
　　每天待在她身旁，渐渐地，他的心扉完完全全地敞开，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人生。
　　听她说过，不用在意自己的身份，高低贵贱只是表面，内心都应是平等的，更是给了他勇气。
　　很想很想就这样一直下去，哪怕只能默默地看着她也是好的。
　　自然是不可能的，他归根结底还是项家的人，要不遗余力地为项府打探更多有用的消息。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自己要这样做，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更长久地陪在她身边吧！
　　可是后来一天的晚上，他做了一件悔恨终身，甚至想要自尽谢罪的事，亲眼看到她孤立无援，受尽委屈，自己却无能为力，连出现的勇气都没有。
　　再后来一天的夜里，他又一次冒犯了她。
　　他飞檐走壁，去探听消息，偏偏习惯性地踏入朝芫的院落。本来只想远远看她一眼就走，谁知她却在沐浴，那个不怀好意的奸细红莲明知自己就在窗外，却故意开大了一丝窗户缝，不偏不倚，自己刚巧看到了一副完美无瑕的……他很想闭上眼睛，很想赶快逃离，只是私心作怪，他便默默在那里看了许久许久。
　　之后，他万分后悔，只觉着再也没脸来见她。
　　再之后一天的晚上，他如往常一般夜探慕府，一时分神，意外被发现。这也是暗影最无奈了的事，当一个人心中有爱的时候，他便有了更多的羁绊，再也做不成暗影。因为他做事会畏首畏尾，杀人会手抖，再也不能一剑刺中要害，再也不能专心致志地从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是暗影最大的悲哀。
　　他很想就这么解决自己，就像自己许多时候毫不留情地解决掉别人。可他出于训练的本能反应，最终还是逃了，体力不济，失血过多，晕倒在她面前。她救了他。
　　再再后来，也就是今天的夜里，他不得不与她告别了。希望能为她做最后一件事，便无怨无悔。
　　他们的领队丁邈，是位三十出头的男子。出师十余载，看惯了暗影们的起起落落，亲眼见到过无数次背叛组织的暗影们在遭受到惨绝人寰的折磨之后，凄惨地离开这个世上。他们那一批的人，应该就只剩下自己了。不能不说，他还是有一些先见之明的。他是暗影中极为难得的尚存一丝仁义之心还活到现在的人，他早就看出萧寒的变化，尽管他自以为伪装的很好。他也不想拆穿，更不想再亲手毁掉一个鲜活的生命。他认为，每个人，尤其是像承影这般正值血气方刚的少年，都会遇到这种难以自拔的时候，若有人能来拉他一把，便可安然渡过这些。他很看好承影这个人，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韵味，私心也是想把他当做继承人培养，故而对他比别人上心些。能否看破这些孽缘，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承影就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最后一次看着看着那盏灯缓缓熄灭，终于闪身离去。
　　朝芫永远不会知晓曾经有那么一个人，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却永远只想把那段美好相思长埋心底。
　　是的，她的确不会想到，因为还有看起来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她最近总是心神不宁，总感觉要有什么大事发生。私下问昭烜城外的状况，刚开始她还支支吾吾地糊弄，一再追问之下，才如实道来。
　　原来，这短短数月，外面竟发生了如此多的大事。先是淮河决堤，洪水泛滥，浩浩荡荡淹没千顷良田，接着北方蝗灾，颗粒无收，民怨四起。当然了，这些也不是她一个为出阁的小姐就能管的了事情，她也只能多为灾民祈祷，多抄几卷经文罢了。
　　还有一件事，是昭烜怎么也不肯说的。他去医馆查账，老先生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后院，忧心忡忡地告知他，近日所见病人较往年多出数十倍，症状亦颇为怪异，很像瘟疫，为安全起见，日后也莫要再来，告知令尊，全府上下要早做准备。
　　昭烜冷不丁听得此言，惊诧不已，更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忙回府与父亲商量。谁知父亲却已知晓此事，南方疫情早就不受控制，谁知这么快就蔓延到京城来了。皇帝只告知几位亲近大臣知晓，为防止好事之徒聚众闹事，下令瞒报，他也无可奈何。昭烜想起这几日城门紧闭，想来竟是为了此事。真是多灾多难，城外情况颇为紧急，不知能瞒得了几时。
　　朝芫每日闲在家中有些无聊，今日听得外界灾情，更是惆怅。
　　父母兄长的好意，她何尝不知。只是她越是整日待在侯府，便越是觉得罪恶。那些流言蜚语的伤害，不是她想让自己忘记便真的能忘记的。朝芫想逃离这个满含愧意的府邸，哪怕只是片刻心灵的宁静，她也愿意。于是便趁此机会央着昭烜带她出去走走，透透风。昭烜自是不会同意，只推托说等养好了身体再说。
　　次日清早，朝芫便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也不要仆从跟着，哪怕随便出去看看都是好的，既然不带自己出去，那就自己偷偷去罢，早去早回应该也不碍大事。
　　谁也不曾想到，就是这随便一看，竟是永别，以至于后来朝芫每每念及此事都悔恨不已。现在她自然是不会知晓的，故而难得出来，还兴奋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