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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黎民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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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芫刚为自己能暂时逃离那个对其充满愧意的定远侯府而猛然轻松没一会儿,她就察觉到不对。城外那条素日里最为繁华热闹的长安街此时几乎没有人,偶尔碰见几个,也都是疾步走过,没有任何交流。店铺大多都已关张,只几家医馆门前,人满为患。走近细听,真匪夷所思。看今日这般情形,只怕确是瘟疫。但是为何侯府上下好似一点风声也听不到。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萦绕脑海,她心头猛地一惊,急忙往回跑,这么大的事,她要快些告知家人。
回去时,经过城门,只听得南门外面哀声哉道,城门不知何时也紧闭起来。偶尔会有几位拿着令牌的人匆匆过去,她认得其中一位是御医,昭烜曾与他很谈得来,故而自己与他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正欲上前与他打声招呼,谁知外面的许许多多的灾民趁着开门的缝隙如滔滔江水,一下子涌了进来,守卫也没想到,登时手足无措。他们一入城门便四散奔逃,今日执勤的将军这才反应过来。下令紧闭城门,那些入城的人肯定还未走远,一定要把他们全都抓获,否则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朝芫被阵势吓到,随着拥挤的人潮人海漫无目的地漂泊。她也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不过没走两步,便被一个守卫抓获,与一堆人绑在一起。秉承着宁可抓错不肯放过的原则,任凭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然后几百来号人被绑在一条绳上,被一群守卫们用刀枪棍棒戳打着被赶出京城。
朝芫欲哭无泪,再怎么解释也没人肯听。此刻有些后悔,也终于明白为何昭烜如此坚决地不肯带她出门。
城门流散的灾民肯定是没有抓完,仅仅一天之后,帝都城内便与城外的城镇村落没什么两样了。
候府的人直至晚间才得知朝芫并未回府,便忙地派人去寻,皆无所获。作为一个一家之主的慕将军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全府上下的消毒医药等诸多杂务以及朝堂之上的种种事情都还需要他来料理。故而找寻的力度小了些,慕夫人,昭烜甚至不常出别院的朝芸每日都要帮着处理许多事情。不过所幸侯府之前探得风声,早早地做好准备,以防不测。所以除了朝芫的突然失踪之外,一切都是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朝芫独身在城外孤立无援,一整天下来什么东西也没吃。当然,也是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吃。她知道候府的人肯定在找她,只不过能不能出城就另当别论,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要怎么才能联系上他们呢?对了,明日去医馆打听消息。
晚间无法,只得与许多人挤在一处,她裹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小厮衣服,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格格不入。半睡半醒地苦熬着漫漫长夜。
后半夜渐觉眼皮沉重,身上忽冷忽热,浑身上下仿佛被灌了铅,丝毫提不起力气。额头烫得发昏,难受极了。凭着医者的本能,她知道自己多半也是感染了。不知何时睡去,是否还能醒来。
谁能想到,命运竟如此瞬息万变,昨日还是高高在上,衣食无忧的候府小姐,今日便沦落到连阶下囚还不如的地步。谁又能想到,远处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明媚温和地撒下满地金色。身上仍是难受,疲累得很,甚至连坐起也是不能的。
“慕小姐,你终于可以醒了,真苍天保佑!”,一位年轻男子焦急询问道,“要喝水吃些东西吗?我去拿。”
“你是……”,朝芫虚弱地张开口,费了好大力气才吐出几个字,“程……大人?”
男子欣喜道:“折煞下官了,小姐还能记得我?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正经。”知道她肯定有许多东西要问,现在也不便告诉她,只能等她略好些再说。
朝芫确实满是疑惑,怎奈身子不争气,饮了几口水,吃半碗米粥,便又沉沉睡去。
这位唤作程嘉箐的年轻男子便是那日朝芫在城门处瞧见的御医。他年少有为,世代从医,更是难得一见医术天才。而且,还算是她的半个师兄。没错,二人都是那位隐居高人妙渺师太的弟子。若说她还只是个半路出家的入门级别,程师兄可是早早拜入门下,尽得师父真传的得意门生。只是他天赋极佳,出师较早,故而二人没能见上几面。
此事说来也是惊险,那日他正试药问诊,忙得找不着北,齐王殿下却突然抱着一个人闯进来,也顾不上寒暄,只急切道:“救救她!”,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怀中的人,竟是慕三小姐,怎会此时赶巧碰到?他们从前不还是?唉!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不过他也不敢多话,看情况还挺严重,进一步把脉诊查,十分确定,她确实感染了瘟疫。虽与外人症状有些差异,那不过是她素日身差,多吃了滋补灵药,总之,情况还是不容乐观。能不能活过今晚还是未知呢!
齐王一听,脸色惨白,用一种他再也无法忘记的眼神狠狠盯着自己,一字一句道:“她必须活着!”
想不到,平日里杀伐决断,高高在上的战神,齐王殿下此时竟会如此在乎一个人的生死。
嘉箐无法只得唯唯诺诺答道,必当尽力而为。
晚间,朝芫终于醒来,体力恢复些许,身子依旧沉重,好歹勉强能有个说话的力气。睁眼便瞧见一位俊美公子,一袭青衫,更衬得书生意气,玉树临风。
“你是……济川哥哥?”朝芫眼前发昏,看不真切。
“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济川急切问道。
“我是不是睡了好久?”
“嗯,整整三天,还好你挺过来了!”
朝芫费了好大力气,终于看清这里,只觉眼前人面容略显憔悴,眼睛因过度疲惫布满血丝,不由得惹人心疼。环顾四周,觉着熟悉,原来是在文氏医馆。她瞬间清醒许多,急切问道:“济川哥哥你怎么在这里?你知道城内状况怎样吗?我记得我在城南,被一群人赶了出来……”她越说越喘,声音越发沙哑,很快再也发不出声音了,还有那句,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生生被堵在嗓子下。
济川忙喂她喝水,这才稍稍缓解。心疼道:“你别担心,安心养着,一切有我呢!”见她眼角泛红,以为她还在怕,便把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肩,像以前的许多次那样。
朝芫心底渐觉踏实,猛然间想到什么,一把将他推开,大喊道:“你走,走,快些离开这里!”
济川不明所以,征征的望着她。
只听她嘶哑着嗓子,“我定是染上瘟疫了,你快些走吧!”
济川听她此言,有些木然的心似乎被人用被针狠狠刺中,绞弄着疼痛,感觉快要窒息。只得一把将她牢牢抱紧,全然不顾她的无力挣扎,压着哭腔道:“芫儿你真是太傻太傻,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别人,战场上的狠角色可比这个厉害,这小小瘟疫我还不放在眼里,我再也不会丢弃你,黄泉碧落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你相信我!”
朝芫挣扎不得,眼泪刷地滚落,不知为何,听到这些话怎么这么想哭,像是要把这几年来所有的悲伤都狠狠哭出来。
良久,她慢慢平复了情绪,担忧道:“济川哥哥,城内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慕府怎样?我只会惹事,你能帮我打听打听吗?我不放心!”
济川自然不会告知她,京中俱是他的眼线,侯府的状况他早已知晓。只安慰她道:“他们都好,这哪里是你的错呢?别瞎想,今日阿衡还说起,府上明日就派人来接你,只安心养好身体就是帮上大忙了!”
朝芫这才慢慢放下心来,不多时,嘉箐拎着食盒敲门进来,是一些寡淡的食物并今日的汤药。
他不住地看向济川,几次想开口都极力忍住。济川担心他乱说话便示意他出去。他无法,只得安慰朝芫几句便匆匆退下。
屋内济川在喂她吃饭喝药,一勺一勺地喂着,极为耐心,朝芫看着他的脸有些发呆,喂进的东西,她也一口一口地乖乖咽下,像只温顺可爱的小绵羊,不过她却全然不知是何味道。
济川看她这样,十分满足。记得以前,也是这般,她生病时吃不下任何东西,这时慕夫人便会去请他来哄,她瞬即变得乖巧温顺得由他来喂。
济川很享受那样的时光,有时甚至会希望她多病一会儿。只不过那时她身子骨儿可比现在好多了。
年少纯真,再也回不去了,往事果真不堪回首。
朝芫不多时便又混混沌沌睡去,济川也能放下心来,便在外间的榻上闭目歇息。
尽管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可他还是不能入眠,又想起来许多事。
他数月前入京,闻得城内慕府谣言四起,心中愤怒不已,更加剧了他夺位之心。后来得知萧府退婚,便知慕家大祸将至,一切更是刻不容缓。
关于皇位,他一向是不那么在乎,或许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资本吧!
他的母妃是先皇最宠爱的女子,都说帝王薄情,或许只是因为他把深情都给了那位江南女子。他的舅舅徐良佐亦是恩宠日盛。
在他降生不久,便轻易打败了贵妃和她们儿子以及她们背后更为强大的家族势力,差点儿被立为太子。只因他多年从军,便被一直耽搁。
后来,先皇突然驾崩,他听闻消息,千里奔丧。
风尘仆仆归来时,他的弟弟已然在万众瞩目下登基,没错,就是那位贵妃的儿子。后宫传来噩耗,他的母妃亦追随先帝而去。他的青梅竹马也突然病重,命悬一线,后来一度被传去世。
本是大好前程,佳人相伴,如今,只几天的功夫,便已是天壤之别。他最为在乎的三人已离他而去,他又有何颜面独活。
皇弟登基,自然视他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结果便是一再打压,一贬再贬,加上他日渐消沉,便更为落魄。
不过,还有一件事,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徐良佐倒似不受影响,依旧得重用得人心。
这位皇帝倒也不简单,知道项家树大根深,一不小心便被掣肘,便拉拢提拔了许多人互相制约。徐良佐一直坚信他的妹妹并非自尽,而是被人谋害,这幕后黑手也渐渐浮出水面,果然,凶手就是项府的掌门人。怎奈项氏一族势力庞大,一手遮天,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自己就更无能为力,只得一再隐忍,以图后计,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便是那位看似与他毫无交集的侄儿。
宇文昱的落魄不堪偶然间倒成为了意外的保护伞,在被封为齐王之后,皇帝便不再把他放在心上。
后来徐良佐私下来见他,备言前事,他如梦方醒。暗暗决定,有生之年定要为母亲洗刷冤屈。
于是他暗自联络势力,笼络朝臣,重新组建暗影,表面上却不露分毫。很快,京中的情报网搭建完成,他偶然间知晓,朝芫竟然还活着,他欣喜若狂。虽不能立刻与她相见,知道她还活着便是最大的安慰。
为了知晓她更多的消息,他把徐涟派去她身边,徐涟就这样成为了朝芫院里曾经的大丫鬟之一红莲。
红莲的忠诚与能力是毋庸置疑,只是他似乎不太清楚女孩子的心,尤其是嫉妒心。刚开始还好,后来就越发过分,再后来,竟然连谎话也懒得传。
他也是从别的线上偶然听说朝芫竟与萧府订婚了。他登时仿佛空了心,失望至极。他终于不想再忍下去,简要处理些重要事务,便不顾暴露的危险,亲自出发前往京城,至少要见她一面。
听说她忘记了一些事,看来是真的。暗地里观察她许久,终于确信,她确实有些不一样了。他好想冲出去,想立刻出现在她面前,诉说自己的思念,怎奈她的周围有重重保护,怎么都甩不开。
终于寻得一个机会,她还是那么不小心,竟然被蛇咬伤,于是便再不管其它事情,立时现身与她相见。
再后来,再后来,就是自己在舅舅的以死相逼之下,只得再次离去。毕竟所有人的心血与身家性命都押在自己身上,情势严峻,如离弦之箭,不得不发。
国中大难,这是最好的时机,兴义师,诛无道,顺应天命。
他们所有人为此准备了整整三年,实属不易。日思夜想,渐渐地,竟然连他自己都觉得此事理所当然,此番出兵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全部。
他们制定了详尽缜密的计划,先打着绿林草莽的旗号出兵,若是一切顺利,不日即可登基。如若不然,还有退路可走。
一路走来,几乎是战无不胜,确实也没遇见什么像样的军队,根本谈不上战斗。可这一路所见,却使得他开始怀疑自己。
都说仇恨是最好的利器,它使得原本善良正直之心蒙尘,渐渐地便向着残暴凶狠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再难以回头。
一路所见,饿莩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家不家国不国。
他愈往前进,这种怀疑与不安便加深几分。他想起自己最初从军的志向,朝中崇文抑武之风盛行,朝堂后宫甚至市井之中俱是不思进取,玩弄心计的小人。先皇睿智,想要打压这不正之风。便出台政令鼓励参军,保家为国。
这也正是年少的济川的志向所在,他戍守南境前前后后十余载,从五岁随先皇出征,到十七岁封为齐王,打得南境将士闻风丧胆,狠狠地扬我大周国威。
曾几何时,他的心竟也变得这样狠毒了?
精于算计,投机取巧,本是他最不屑的行为,现在他早已运用的得炉火纯青。那个心怀天下,获万人崇敬的宇文昱到底迷失在何处?他的担当又被丢在何处?
不,他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即使他顺利取得皇位,又有何意义,无非是使得国力衰退,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周边国家提供了进击的资本,即使赢了皇弟,也不过是被天下人耻笑罢了。朝芫会看不起他,九泉之下的母妃会寒心,父皇更会怪他。
更兼得知北方瘟疫蔓延,如此闯过去,必然又是一场浩劫,于是他下令撤回队伍,并以私人名义,多设义庄赈灾施药。
徐良佐得知这一剧变,怒不可遏却又因权力不在自己手中而无能为力,只得星夜找上门质问劝诫,齐王一干幕僚彼此争执不下,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徐良佐以为是慕朝芫与他说了什么,便欲暗暗解决掉她。济川也想到这处,竟只带了战行就亲自出马追人。
谁知二人都没能找到朝芫下落。济川正急不可耐之时,偶然瞥见破烂墙角下蜷缩着的瘦弱身板,可不就是她吗?忙下马来抱她。
战行一眼便瞧出那姑娘症状与瘟疫相似,颇为担忧,便赶忙阻止。济川知他所想,只冷冷道:“战行,你从小跟着我,自然知道我与她的关系,别说这小小瘟疫,哪怕立刻把我的命换给她,我也愿意!”
战行无法,唏嘘不已,牵着两匹马默默跟着后面,看着他最为敬重的王爷此刻正抱着他的心上人冲向医馆。不知这一次,那位慕小姐是否能撑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