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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既然小蝴蝶词汇量语法什么的都不够,交流就要靠管家了。

      管家这次没什么废话,依然用音乐播放器的样子跑到了变色蝶的身后。

      牧越:“小蝴蝶,别怕,语言表达不行,我们可以直接看你的记忆。”

      管家也十分配合,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道:“是的小蝴蝶,你摸着我的触手就行了。”

      管家变成了一个长长的透明电子屏,舒展开来变成环状,差不多将大家都围绕住了。

      透明屏幕上,蓝色的电流在上面蹿来蹿去,正对面跟大家隔了五米远,两条细细的胳膊飘在空中,像两根缎带,准确地摸到了变色蝶的小脑袋。

      变色蝶:“哎呀!”

      牧越:“怎么了?”

      变色蝶:“我的心啊,拔凉拔凉滴呀。”

      牧越:……

      众人很快通过管家读到了小蝴蝶这漫长到近乎永生的数千年。

      变色蝶朝生夕死,除了自己的族群没有其他的种族能够看到、听到、感觉到他们。

      蟪蛄不知春秋,夏虫不可语冰,这蟪蛄和夏虫听上去好像肤浅地很,可人到底是旁人,不是夏虫,也不是蟪蛄,只不过看到他们这云烟般短暂的一生,却永无从知晓,他们是否快乐。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变色蝶就过得很快乐,可以说是生于梦幻,长于梦幻,最后也死于梦幻,这一生比很多普通人过地都要精致纯粹地多。

      只是她的同伴们最终都死于梦幻了,唯独她活了下来。

      他们出生在崇吾山的山腰处,南北交接,阴阳相汇的地方,在一处悬崖顶圆不溜秋的大石头后面。

      这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而崇吾山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山上所有的生灵从出生开始,就知道这里住着个老神仙。

      神仙有多老,很多生灵们都不知道,这里的大多数生命终其一生,都没见过神仙一面。

      可仅仅是知道“神仙在此”这一点,他们就觉得足够安心了,好像孩童只要回到家里,就能无忧无虑地摊着,什么都不用操心。

      洪荒时代名山大川多如牛毛,只是这里,跟其他那么多山都不一样,这里,是他们的家。

      小蝴蝶也知道那个神仙的存在,可也仅仅是知道而已,对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仙,并没有什么概念。

      现在管家所展现的,是变色蝶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所以众人看不到石头外面的情况,只能看见她眼中方寸的世界。

      于是现在整个客厅仿佛被极光环绕,让人想起遥远传说里女神飘忽不可及的裙摆,想起远山巅水墨画似的融化,又转变成一阵迅疾无匹彩色的风。

      用别人的眼睛看不到变色蝶的那一群同伴,但用小蝴蝶的眼睛去看,她周围同伴的身影异常清晰。

      灌灌一直很安静,刚才还在卧室顶上练习劈叉,听到外面突然热闹起来,按捺不住一颗火热的心,滋溜一下就飞出来了,落在了九九肩膀上。

      现在灌灌兴奋地左踩右踩,又把九九的睡衣给抓破了,嘴里还发出一堆奇奇怪怪的音节,反正牧越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九九现在下意识地就给灌灌君做翻译,一狐一鸟十分默契,九九:“太好看了太漂亮了太神奇了啊啊啊啊……咳,灌灌,下次你这个语气词我就不翻了哈。”

      狗田:“真他娘的美。”

      狐九九也被这样的美镇住了,深呼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摸了自己肚子,一双手在桌子上乱摸,摸着摸着就打到了狗田的手,可九九的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前方的画面。

      狗田乜斜了她一眼:“你觉得画面美就美吧,你干嘛摸自己肚子?”

      狗田虽然有此一问,却知道九九想找什么,狗爪子从桌子下面摸出来一包无壳奶盐核桃丢了过去。

      牧越见状欣慰地一笑。

      不错嘛,他的狐朋狗友现在相处地越来越融洽了呢。

      九九的眼睛还是盯着前方瑰丽的画面,撕开了包装袋往手心里倒,狗田眼疾手快地伸出了爪子,于是奶盐核桃都倒在了他的手上。

      狗田微微一笑,将手心里的核桃全丢进了自己嘴里,

      灌灌跟九九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画面,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于是九九浑然不觉地举起手,张大嘴一口下去……吃了一嘴毛,还是她自己的狐狸毛。

      “呸呸呸”,九九回过神来,立刻踩了狗田一脚,用脚跟踩地,可疼了,狗田两眼一瞪,眼看二位就要大打出手,牧越可以预见到那个画面,这一狐一狗打起来,绝壁是鸡飞狗跳啊。

      越哥便迅速蹿到了两人的中间,踮起脚尖俯视他俩,看看狗田美丽的大眼睛,再看看九九气地快没了的小眼睛。

      他这么背着手,左看右看,于是一场战争消弭于无形,灌灌拍了拍翅膀,伸出了两个大拇指,牧越友好地摸了摸肥鸟的头。

      唉,一颗家长心,一生劳碌命呐。

      前方的画卷还在继续,这一天是变色蝶出生的第一天,画面由暗转亮,再由亮转暗,暗示着太阳的升起和落下。

      无数变色蝶就在这么一处无人知晓的小角落里,振翅疾飞,蹁跹不停,它们也有语言,沙沙作响,好像春风吹过一片白杨林,吹地人心暖洋洋的。

      九九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嚼完了半袋子核桃,指点道:“现在这个视角,是我们小蝴蝶的视角,你们看,她的方向和角度,能看出来,她这个速度,在同类里天生就很快啊,我看其他的都没她这么快。”

      变色蝶停在牧越的指尖,牧越:“九九在夸你,你很有天分呢。”

      于是小蝴同学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扇了扇翅膀,牧越感受到她扇动翅膀引起的空气流动,觉得心都快化了。

      狗田:“哎,画面好像变了!怎么冒出来个人,那人看上去……很像越哥啊?”

      大家受到了狗田的启发,也纷纷盯向屏幕上那个角落里模糊的影子。

      于是众人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真相,牧越那张脸居然出现在了变色蝶的记忆里。

      这咋可能,牧越今年满十八周岁,数千年前约莫只是一堆基因代码。

      灌灌被震惊地两眼一眯,脖子一矮,头往前面一探,那个鸟头伸地老长老长,看看牧越,再瞅瞅画面上的影子,那一气呵成的动作,别提有多煞笔了。

      灌灌现在虽口不能言,但嗯几声是没问题的。

      于是伴随着灌灌那个煞笔的动作,它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灌灌看着牧越:“嗯?”

      灌灌再看着屏幕:“嗯?”

      死鸟头都晃出了虚影,真是的,当自己是啄木鸟啊。

      牧越:“你嗯嗯嗯嗯个头啊你嗯,你便秘啊?”

      牧越伸手捏捏灌灌的小肉脸:“多跟你狐朋狗友学一学,你看他俩多淡定,要喜怒不形于色懂不?不能总把情绪挂在脸上……”

      牧越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喜怒不形于色”的两位趁着他没注意,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狗爪子和狐狸爪子又凶残地握在了一起,地板上已经落了一堆狐狸毛和狗毛。

      狗爪子暂时占了上风,死狐狸脑门上都憋出了青筋,咬牙切齿,齿缝里流出了涎水,可见是真情实感地想要赢,可惜手上赢不了。

      狗爪子虽然占据了上风,但狐狸仗着脚掌够大,脚上功夫已经完全压制住了狗田,两人暂时打了个平手,没分出胜负来。

      牧越高声一吼:“你们两个!在干什么!要打出去打,明天找个地儿好好切磋,爱咋咋地,看看这一地的毛,你们想累死管家啊?有没有公德心?”

      管家小声附和:“就是!”

      于是狗田和九九暂时歇火了。

      牧越琢磨着这两只本就是大妖,骨子里就不安分,可能真需要打架联络联络下感情,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暗了,说明到了傍晚,按照常理,变色蝶的寿命快到尽头了,不少小蝴同学的伙伴们飞着飞着就不见了,是的,就这样突然不见了。

      管家的流弊之处就在于,不仅仅能够呈现出小蝴蝶当时脑中的画面,还能让围观群众切实地体会到小蝴蝶当时的情绪。

      多肽、激素等等各种物质控制着人的情绪,多巴胺让人快乐,荷尔蒙让人兴奋,管家用的就是这样的原理,以此激起观众的共情。

      牧越看不见,但九九等人都能看到,空气里开始飘起橙色的颗粒,橙色的颗粒沾到了他们的皮肤上,迅速融化,融进他们的血液里,令他们产生难过的情绪。

      屏幕上,变色蝶的记忆还在继续。

      这时候太阳快下山了,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变色蝶察觉到了异常,因为周围梦幻瑰丽的景致缩小了,她的同伴们在一个个消失。

      “唔!”小蝴蝶扑向最近的一个同伴,口中呜咽了一声,可是在扑过去的瞬间,她的同伴就消失了。

      这样一幅瑰丽的版图迅速缺了一角。

      她愣了一会儿,好像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骤降的温度,冷风吹过枝杈折断树枝的咔嚓声,以及这座山体本身莫名的震动,不断从山壁上滚落的石块,无一不加剧了她的危机感。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小蝴蝶本能地感受到了那种愈来愈近的压迫,可是对危险的无知让她更加恐慌,无知也就算了,周围的同伴还在一个接一个消失。

      胸腔里闷闷的,太难受了,变色蝶还在左冲右撞,想去拥抱那些迅速消失的伙伴们,好像只要抱住了她的同伴,伙伴们就不会不见了,她尚且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只是徒劳无功。

      对,她连“徒劳无功”这样的词都不知道,只能凭着本能去拥抱她的朋友们。

      世上怎么会有徒劳无功这样的事情呢,不会的,所有努力都会有回报的,所有期待或多或少都会被满足的,小蝴蝶这样想着。

      她看到她们族群里最大最美的那一只了,在石头的最顶上,对方的翅膀扇动地越来越慢,可对方周围的颜色依旧瑰丽,呼吸吐纳之间,如有山河云海盘旋,漂亮地要命。

      小蝴蝶内心振奋了,这可是最大的哎,翅膀展开足足有她五倍大小呢!她只要飞地足够快,在对方挪动之前抱住她,这只最大的同族就不会消失了呀。

      一种名为快乐的东西取代了先前的沉闷,看,他们这样低等的生命,脑子里只能同时拥有一种情绪,她刚才还觉得压抑呢,转瞬间又高兴了起来。

      小蝴蝶瞪圆了眼睛,对着石头顶上最大的那个同族飞了过去,她并不知晓,她这会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族群的平均水平,堪比神迹。

      她觉得自己已经飞地足够快了,而且这位同族,体量这么大,一定不会消失的呀,小蝴蝶就差笑出声了,抡圆了翅膀扑上去,堪堪就要撞到时,这最大的同族对着她低下头,尚未回应一个笑容,刹那消散。

      如镜中花,水里月,本是虚幻,亦归于虚幻,徒留观者,茫然自怜。

      太阳已经有一半在地平线下了,他们这个族群的生命,到此为止,小蝴蝶呆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夕阳,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的伙伴们,全都没有了,不会回来了。

      她不再顺从于本能,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乱撞,小蝴蝶振翅飞到了石头的顶端,看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

      直到这时,这个屏幕前的观众们,狗田、九九也才看到石头外的风光。

      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远处群山连绵,茂密的丛林莽莽苍苍,一眼望去,茫无涯际。

      小蝴蝶觉得这短暂的一个白天,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可她那个小小的脑袋里,能同时装下很多情绪了。

      什么叫做“徒劳无功”,什么叫做“四顾茫然”,以及,什么是“听天由命”。

      他们这样的低等生命,来地也快,去地也快,一眨眼的功夫同伴们都消失了,唯独她还活着。

      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从石头的另一端走到这一端,走过来又走回去,苦恼又焦躁。

      直到这时候,小蝴蝶看到了另一个生命,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的,除了同族之外的另一种生命,那个生命看上去像个人类,却拖了一条虎尾。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的衣服像是雾气,白茫茫的看不真切,亦或者,那些雾气本来就是他的躯体。

      小蝴蝶心中一动,难道是久居此地的山神?

      变色蝶撅起嘴巴:“shi——si——事,山、山神!”

      声音太小了,如果放在平时,也许这位路过的山神就听到了,可是即便小蝴蝶再无知,也能看出来今天山神受伤了。

      他雾气一样的衣服上有鲜红色的血迹,散乱的黑发上到处都是厚重的灰尘,他的身后拖着一条虎尾,从小蝴蝶看见他开始,这虎尾就被拖在地上,完全没举起来过,落在地上绵软无力好像被砍断了。

      受伤的山神完全没注意到她。

      变色蝶深呼吸几口气,发誓一定要让山神听到她,她的生命如此短暂,她不知道自己的躯壳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跟同伴们一样消失。

      她得在自己挂掉之前,找个活物说说话,而且,那可是山神哎,崇吾山上多少生灵一辈子都看不到呢,偏偏让她撞见了,多难得。

      小蝴蝶腮帮子鼓鼓的,中气十足地吼出了一句:“山神!”

      那个路过受伤的山神听见了,他很惊讶,太阳快要彻底消失了,这只小小的变色蝶居然还活着。

      山神俯下身,将小蝴蝶拿起放在指尖,小蝴蝶的心突地一跳,老实说,她从今早出生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心脏这玩意儿。

      现在心脏猛地来了这么一下,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这器官。

      山神当然知道变色蝶躯壳内的异动,忍俊不禁:“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

      变色蝶两个小爪子缩在胸前,就这么瞪着眼睛,呆呆看着,良久才来了一句:“山、山神大人,您、您好好看哦。”

      山神盘腿而坐,看着小蝴蝶笑了,对着远方的夕阳:“也好,身死道消之际,有个小蝴蝶作伴。”

      他刚一坐下,这山间长着透明翅膀的绿色精灵们便从草堆里冒了出来,像一片绿色的风,划过山神的黑色长发,掠去上面的尘土,露出原本漆黑的质地。

      变色蝶两个细细的爪子将自己的翅膀往下一拉,瞅瞅自己的翅膀,再瞅瞅山神大人的头发,比较之后便是满脸的艳羡:“头发好好看哦。”

      山神微笑,并不说话。

      又有精灵携来山间林木之中的甘泉与清露,洒在山神的脸上,无数水珠一直保持着圆滚滚的形状,在他的脸上扑簌簌落下,洗去粘在他脸上的血迹和泥土。

      可是旧的血迹被洗去了,更多的细小血珠又从他的皮肤裂缝之下涌出来,怎么都洗不干净。

      山神的脸洁白细腻,像是最上等的陶瓷,只是这块晶莹剔透的玉上满是裂缝,好像下一刻就要碎裂成片,纷纷坠落。

      他挥挥手,意思是让精灵们别忙了,回到草木森林里好好休息吧。

      精灵们的神智更为高阶,他们知道自己的神明,守着这座山不知多久的老神仙,行将就木了,很快就要永远离开他们了。

      精灵们发出阵阵哀泣,可就连哀泣,也是如此之美,好像悠扬的小夜曲隔着丛林来到耳边。

      小蝴蝶不懂,还以为精灵们在唱歌,她在山神的指尖走来走去,小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山神,继续夸赞:“眼睛好好看哦。”

      “裂纹好好看哦。”

      “嘴唇好好看哦。”

      “……”

      是啊,他可太美了,即使下颌骨的边缘有细小的血珠滚落,也丝毫不影响这位神袛的美。

      变色蝶并不知道这是将死之兆,以为神仙都这样,动不动流个血什么的。

      山神看着她,依然微笑,声音如和煦春风:“我是泰逢。”

      他已经很久不说话了,这小变色蝶非常难得,他像爱这座山上的其他生灵一样,也爱这个小家伙,他本能地希望这小家伙能活地更久一点,能走地更远一些,大千世界,值得小家伙好好去看看。

      如慈父,如长者,拳拳爱子之心昭然,难得有个变色蝶天赋异禀,能够突破种族的限制,泰逢由衷地希望小蝴蝶长长久久,岁岁平安。

      任何一个族群总有那么几个远超同类的生命,眼前的小家伙显然就是其中一个,真是了不起呢。

      山神将小家伙放到近前,从身体的雾气中掏出了一个金闪闪的东西,放在了变色蝶的头上。

      很快,小蝴蝶觉得自己的力量更加充沛了,感官也更加敏锐,高兴地在他指尖上转了个圈圈。

      山神将小蝴蝶又放在了石头上,霞光在蝴蝶翅膀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色,由于泰逢神力的加持,这个独一无二的变色蝶能够短暂地被其他人看见了。

      泰逢摸了摸它的头:“以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神之将死,其情沛然。

      神袛是没有情感的,情绪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凡俗之躯内,不过,他是个半神,严格来说,也许连个半神都算不上,弥留之际,泰逢自己都未曾想到,他竟如此深爱这片土地。

      泰逢只是一个名号,这个时代拥有泰逢这个名号的,何止百万之数。

      洪荒时代很快就要彻底结束了,跟他同时期的神袛要么追随着古神去往其他位面,要么早已经身死道消,魂归三十三重天之外,与天地同在了,从很早以前开始,就独独剩下了他一个。

      为什么不走呢?泰逢曾无数遍问自己。

      他一个半神都算不上的神袛,对于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准备,只是终究不如天算,没想到会栽在一群妖合之众的手里。

      没想到,会是用这样的方式,跟他深爱的这片土地告别。

      泰逢摇摇头,叹了口气,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有种安宁孤绝的美。

      小蝴蝶先前感受到的危机感并非空穴来风,崇吾山确实面临着强敌环伺,血火刀兵的危机,山石碎裂滑落并非是滑坡的征兆,而是泰逢跟八万妖兵相抗引起的地面震动。

      只是山上的崽子们依旧该吵吵,该打打,该睡睡,什么危机都没看到,因为泰逢将八万妖兵挡在了数百里之外,只不过,他也受了很重的伤。

      他并未将这些妖兵放在眼里,他本是天地造化所生,只要天地不倾覆,只要他仍固守于此,便能永保崇吾山无虞。

      世上爱有十分,八分在神爱世人。泰逢当初初生之时,看着这漫山遍野盎然的生机,勃勃的生命,由衷地喜悦。

      他也由衷地下定决心:我要将所有危险挡在门外,我要你们终此一生不必陷入孤绝,我要你们即便垂垂老矣,进入耄耋,亦无忧无虑宛如少年。

      这是我的承诺,是我所有的决心和勇气,而且,我必能做到。

      泰逢现在是将死之身,虽然坐在这儿,但却能看到整个山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乃至于花叶之下,竞相追逐的草蜢和小兽。

      他看到树上的松鼠一家终于屯够了粮食,高高兴兴地在打架,他还看到一只鹅砸偷了邻居家盖房子用的石子、灌木,被邻居发现了,现在正追着这鹅砸满山跑要打他屁股。

      新生的小兔子哭累了就睡着了,他麻麻在旁边推着摇篮,一边推,自己也快睡着了。

      半神的眼睛不同于凡人,能看到所有他想看的东西。

      将死之际,泰逢第一次体味到了何为眷恋,他是真眷恋这片土地啊,想在弥留之际,再将这里的一切仔仔细细看上个遍。

      可惜,时间不够了。

      泰逢是守山之神,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守护是他生命里的全部。

      他没将八万妖兵放在眼里,可那到底是整整八万之数,不是八个小打小闹的虾兵蟹将,他们终究是重创了泰逢。

      但他仍有办法对付这些妖兵,不过身死道灭,神魂和山化为一体,便再无可破。

      小蝴蝶再次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了刚才的经验,小蝴蝶开始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变色蝶看着泰逢,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哦,干嘛开始用尖尖的棍子戳自己的手臂呢?还在手臂上画奇怪的图案?

      小蝴蝶不懂,只是能看出来泰逢脸色有些痛苦,痛苦的神色非常淡,但还是被变色蝶敏锐地捕捉到了。

      变色蝶:神经病啊这个人,明明这么疼,干嘛还要割裂自己的皮肤?这是在干嘛呀?不,行我得帮帮他。

      小蝴蝶又开始忙活了,就像刚才她拼了老命去拥抱自己的同伴们,现在泰逢每在手臂上划一道口子,它就跑到哪里去堵这道口子,好像这样,泰逢就能少留点血,也能不痛了。

      她整个蝶都扑在这个伤口上,细细的腿脚抓住伤口两边的皮肤,拼命合拢,她刚刚吃了泰逢的千分之一灵气,也具备一定的神力了,那些伤口竟真的就合拢了。

      小蝴蝶心中一喜,有效哎,于是更加勤快地飞来飞去了,泰逢割裂伤口的速度太快,她渐渐力不从心了。

      而且刚刚才被她拼命合拢的伤口,没一会儿又裂开了,不仅如此,先前的伤口还会像开花一样,龟裂开来,更多细密的伤口出现在周围,血珠渗透出来,结成奇怪的图案。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那种熟悉的恐慌感又来了。

      真像啊,就在刚刚,在泰逢来之前,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飞,只想抱住自己的伙伴们,以为这样他们就不会消失了,可伙伴们还是没能扛过宿命。

      变色蝶很苦恼,这种不详的预感怎么又来了,她到处飞,想让这些怪异的伤口愈合,可是弄好了这个,那个又裂开了,搞好了那个,这个周围又冒出来一堆裂纹。

      她觉得泰逢简直像个快要碎掉的瓷器,她奔忙不歇,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这个叫泰逢的,是她的新伙伴,她不想刚刚认识的朋友,又突然不见了。

      变色蝶没有泪水,胸臆中的悲哀无处抒发,无可缓解,压地它快喘不过气来了,她很想说话,很想表达,可惜又不懂语言。

      别死,也别走啊,不要丢下我一个啊。

      泰逢却被这个东奔西跑的小家伙逗笑了,将变色蝶提了起来,重又放在石头上,手往下一挥,于是变色蝶变得很困很困。

      也许泰逢是想让她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爬起来,又是美好的一天,又是生机勃勃的崇吾山,只不过,没了他泰逢而已。

      只是泰逢忘了自己已然受伤,他并没能让变色蝶沉沉睡去,小家伙只是趴在石头上,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八万妖兵迎着金色的阳光逼近了,哦,现在只剩下不到三万之数了,刀兵连绵,甲胄列阵,远古时代灵气充沛的冷兵器泛着森冷的光,凭空造出了阵阵寒气。

      为首的七个妖兵从战队中走出,来到战队的前方,仰视着泰逢,他们的眼里是轻蔑挑衅的光。

      其中一个妖兵开口道:“崇吾山是个好地方,本身就是个古神器,泰逢,你连个半神都算不上,将神器交出来,我让你来我麾下做个……伍长,你看怎么样?”

      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毕竟如今的古神死地死,走地走,这个世间,泰逢已经找不到任何战友。

      泰逢站了起来:“这里是我的庇护之地”,他手臂上的图案闪着淡淡的辉光,柔和中隐然有雷霆万钧之势,泰逢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两边手臂上的图案就被这一线,连在了一起。

      他嘴角泛起轻蔑的笑:“我,生于此,长于此,也将死于此”,他身上那层温柔的光辉越来越盛,山下妖兵们的坐骑忽然开始不安地长鸣。

      泰逢:“你们这样卑贱的东西,就该被埋在阴沟里”,山脚下的土地变了形状,好似一过滚沸的水不断翻腾,刚才还在神气活现的妖兵瞬间像是被大地抓住了脚踝,动弹不得。

      很快,这片土地便像是活了一样,开始吞噬站在上方的妖物,泰逢很高兴,他看不到自己的脸,因此也无从得知,这一刻他笑得有多灿烂。

      小蝴蝶一时看地痴了,并无邪念,唯有眷恋。

      “我爱的土地,轮不到你们来染指”,泰逢身上的辉光将他彻底淹没,变色蝶什么都看不见了。

      变色蝶眼前一片空茫,可是她知道,她刚刚认识的新朋友,那个叫泰逢的大伙伴,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快乐,也没有了。

      这短暂的一天,她学到了很多东西,也丢了很多东西,泰逢消失的时候,变色蝶抵挡不住浓重的困倦,终于沉沉的睡去。

      梦中几经沉浮,飘飘摇摇不知身在何处,等她再次醒过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醒来后的第一眼,便看见泰逢消失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

      崇吾山上依旧欣欣向荣,繁衍不息,可这里所有的生灵都对这棵树,怀着无比真挚的感情。

      变色蝶睡太久了,刚醒的时候努力了很久才站起来,路都不会走,走一步摔一跤,飞一次掉一次,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怎么飞,她才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飞行速度,再次突破了极限。

      小蝴蝶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问山间的生灵,泰逢消失之后发生了什么。

      很快,变色蝶便从大家的嘴里,拼凑出了大概。

      泰逢一死,崇吾山上所有生灵皆有所感,悲愤的情绪浸染了山间的每一个角落。

      总是蛰伏不出,宅家里喝茶聊天嗑瓜子,几百年都没离开自家老巢的苍鹰们倾巢出动,乌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啄瞎了那些妖兵们的眼睛。

      那五只曾被泰逢救下,身量只有半人高的雪白色小熊,拿着锅铲子就奔出来了,连带着忽悠隔壁家的兔子们,带上长了刺的有毒藤蔓出来整人。

      一条金色的大狗踩着一头毛色不是很纯的九尾大狐狸,口中喷火也跑了出来,身后跟了一群牙尖嘴利的野猪。

      崇吾山上的生灵倾巢而动,将周边妖兵们所属的山头全部打了个遍。

      等他们凯旋而归,那不到三万之数的妖兵已经被大地吞噬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堆亮晶晶的兵器。

      管家读取变色蝶的记忆,制造出来的画面到此告一段落,剩下的内容差不多千篇一律,全是一直蝴蝶飞在世间看到的风景,没什么特别的了。

      变色蝶本就是个异数,尽管吸收了一点泰逢的灵气,可敌不过先天性的障碍,小蝴蝶往后的记忆都十分零散,大部分时间都是漫无目的到处乱飞,没有任何情绪。

      加上后来犯了事,变色蝶被罪案司羁押在天狱之后的记忆,大部分都被抹去了,呈现出一片灰色,看不出什么头绪来。

      管家直接进行加速播放,无意义的画面一闪而过,直到变色蝶最近遇上了牧越,画面才变得清晰起来。

      不过后面的事情大家基本上都知道了。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啊。

      他们不仅仅观看了一场很多年前的盛事,而且自己还都是这场盛事里的主角,同时自己还都他娘地不记得了,这种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灌灌低着头晃来晃去,那动作,那小模样,根本不用九九翻译,大家就都能看出来,这死鸟在想什么。

      灌灌:我,作为这个团队当中非常重要的一员,怎么没出现在刚才的画面了?太不应该了,难道,是因为我不够强?不,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是变色蝶脑容量有限,才没有把劳资放进去……

      妈个叽,话说劳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口说话?

      灌灌不满地举起JIO JIO,开始挠自己的嘴巴……

      与此同时,狗田和狐九九面面相觑,两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对方,竟是谁也不肯示弱的样子,这一场对视,十分地……意味深长。

      狐九九最先挪开了目光,哼了一声:“我真的难以置信,在很多年前,我竟然会纡尊降贵地给你当坐骑,呵,看来当初还是太年轻,恻隐之心太重了,呵,呵呵。”

      狗田摸摸下巴,毫不示弱:“当年的我,也是太年轻啊,居然蠢到用一头野狐狸,还是个方脸狐狸来当坐骑,初生牛犊,悍不畏死啊。”

      狐九九将手上的杯子往桌上一摔:“你他娘地想打架是不是?”

      她这一摔,惊地管家一叠声地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捧住了这宝贝杯子。

      管家现在又变成了一个小男孩的形象,此刻这个小男孩惊魂甫定,双手捧着这个玻璃杯子,心有余悸道:“我的个姑奶奶哎,这杯子死贵死贵的咧,下次丢东西捡便宜的丢啊。”

      并没有人理他。

      狗田双手往兜里一插,对着九九一扬眉:“来啊。”

      两个人本来都是凶猛好斗的主儿,如今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没找机会切磋一番,他俩自己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实在是有辱他们族群英勇善战的名声哪。

      牧越一看这情况不太对,一狐一狗就是那么普普通通地站着,他俩周围的温度好像都在滋哇滋哇地上升。

      牧越立即道:“哎,等等,你们两个先别纠结这个问题,我有个疑问。”

      狗田、九九同时卸下了剑拔弩张,笑眯眯地一起转头道:“讲。”

      牧越:“这个时间线好像不太对啊,你们出生在崇吾山吧,然后犯了事,被抓到了天狱里蹲着,直到我出现,可你们怎么会不记得崇吾山上的事情呢?”

      狗田:“时间线是正确的,不过罪案司那会儿人手不够,我们犯事之后又逍遥了很长时间,这段日子我跟九九的记忆都不太完整,很多事儿都忘了,包括泰逢。”

      牧越:“哦,原来是这样。”

      这一晚牧越躺在床铺上想了很多。

      他不是泰逢,只不过长了一张相似的脸,也许他们之间确实有些渊源,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泰逢早就不在了,时间法则里,逝去的永不归来,变色蝶起初也没有将他误认为泰逢,叫的也是“越哥哥”。

      过去和将来皆不可测,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太阳照旧升起,生活依然在继续,本市是一个国际化超级大都市,常住人口已经突破了四千多万,就凭着这么多人,只要稍微有点头脑,在这儿做生意都是稳赚不赔。

      城市喂养这么多人并不容易。

      凌晨两点多开始,无数卡车从城市附近的农场源源不断地开进来,满载着各种新鲜的果蔬肉类,如果供货商是一支荧光笔,凌晨两点开始,他们已经开始在这座城市书写着自己的荧光之河。

      将近一个多月过去了,牧越当初的预言变成了现实,他盘下的那两栋楼,是周边整整十个住宅区里唯一一家价位亲民的小商圈了。

      穿过这十个住宅区,就是商务圈的边缘,那儿的价位直接翻了两番。

      餐厅的装修也在紧张地进行,照着目前这个装修的速度,还有半个多月就能开业啦,这段时间越哥常常兴奋地睡不着。

      男生寝室楼,周六,难得四位室友们都在。

      上个周末他们从老宿舍楼里搬了出来,终于搬到了山那边,跟女生寝室楼只隔了一个小土坡和一个食堂,以后本班班会集合什么的方便很多了。

      本班的男同学和女同学终于不用再隔着一座山,遥遥相望。

      新宿舍楼的条件还不错,上床下桌,下面的桌子自配了方格帘子,遮光度85%,这样就算晚上坐在下面的同学开了灯,也不会影响到上面同学的睡眠。有独卫阳台洗衣机,有能打热水的地方。

      上午九点半,黄富正盘腿坐在上铺,闭目养神,坐在对面的李奇看了他一眼道:“富哥,你要成仙了啊?”

      黄富依旧闭着眼睛,声音有点沙哑:“成什么仙,我这是在休息。”

      李奇:“你要休息为什么不躺下来?”

      黄富:“待会还得干活,我就睡了一个多小时,我要缓一缓。”

      李奇这才想起黄富好像跟高年级的学长一起,参加了什么计算机编程比赛来着。

      李奇:“卧槽睡一个多小时,你不要命了?”

      牧越坐在下面的椅子上,捧着本英文翻译书说道:“熬夜伤身呐亲。”

      黄富盘腿坐着的样子跟他爹如出一辙,颇有仙风道骨之姿,如果他没抠脚的话:“我参加比赛那天,你们来不来?”

      正在努力捯饬自己平板的陆垚闻言道:“来,肯定来啊,兄弟们一定去给你加油。”

      黄富一拍大腿:“好!来的全是兄弟!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牧越昨天睡眠质量不行,中间醒了好几次,这几次都看到黄富黄同学的小台灯亮着,直到今天早上六点多,他才隐约听到黄富爬上床铺的动静。

      待会黄同学还要去实验室找学长,也是够拼的。准确来说,其实他们这个寝室的四个兄弟都挺拼的。

      牧越最近渐渐觉得力不从心了。

      他们教C 的老师上个月已经将本学期的几次大作业都公布出来了,期末作业的重头戏就是让他们搭建一个网站平台。

      太特么逆天了,他们才大一啊。

      当时在教室里,老师刚刚把作业的详细要求说完,下面顿时是哀嚎一片。

      牧越坐在倒数第二排,黄富和李奇就坐在他前面,李奇跟牧越两个听完后都是直接趴在了桌面上,唯有黄富听完之后,岿然不动。

      李奇拍了拍黄富的肩膀:“不愧是大牛啊,就是不一样,兄弟,这作业全靠你了。”

      黄富淡然道:“这我也帮不了啊,你们知道这个工程量有多大,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牧越跟李奇闻言,愈发觉得气短了。

      他们的任课老师讲起来可轻松了,后台不少程序直接贴了出来,称大家可以拿去直接用,表面上来看,好像十分为这些刚上大一的同学们着想。

      那么多复杂的程序完全不需要同学们自己动手,看,这个老师多好。

      老师也展示了不少学长学姐们的作业,牧越当时一看就明白了,是的,这个作业想要及格不难,但是想要拿到高分难得很。

      再说老师放出来的那些程序,确实不用他们自己去写了,节省了不少时间,但问题在于,那是搭建一个网站平台,不是仅仅需要设计个网页,要搞清楚后台的原理就很麻烦了好吗。

      黄富施施然地喝了一口水,在众哀嚎不已的兄弟们当中,显得十分鹤立鸡群,一看就是个高人。

      牧越在后面拍了高人的后背一掌:“喂,高人,有什么建议没?”

      黄富:“我建议你们啊,从现在开始直到本学期结束,取消掉所有的课外活动,李奇你那个周末野营的小社团赶紧退了,你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要把这位老师列出的书全部看一遍,还要拿高分,不搭上所有课余时间,铁定不行。兄弟们,我相信你们的脑子,能跟我黄大仙住在一个寝室,势必要沾一沾我们仙人们的仙气……”

      牡越在后面蹬了他的凳子一脚:“去去去,一边去。”

      李奇整张脸贴在课桌上:“让我去死一死吧……”

      牧越也犯愁,谁能料到他们的C 能这么坑。

      把周末送出去?呵,不可能的,他的周末早就贡献给了祖国伟大的教育事业,那也意味着每个月四位数的收入,他还要靠着这笔收入生活呢。

      要是能有妖怪伪装成他的样子代替他去上课就好了,牧越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说做就做,今儿就带上教辅资料找九九他们去,保不齐几个大妖智商超群,对人类的教育事业产生浓厚兴趣呢。

      一个小时之后,数公里之外,云湖不喜。

      牧越一开门,首先看到的就是灌灌,倒挂在房顶上练习劈叉。

      牧越仰着头在下面走了几个来回,十分佩服:“灌灌,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灌灌无法回答,牧越也没指望它能说话,问道:“九九跟狗田两个去哪儿了?”

      一说完,牧越就想起来,他好像让这两位出去联络联络感情了,不知道现在这个点,感情联络完了没,具体联络到了什么程度,大概能保证多长时间,不在家里动手。

      牧越将背包甩在沙发上,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从客厅转到开放式餐厅之间有个拐角,管家在那放了一面镜子,方便大家出门前,观察整理一番自己的仪表。

      牧越刚走过去,看到镜子前蹲了个东西,立刻就被吓了回来。

      “哎哟我勒个去”,越哥右手捂住自己的脸,连连后退,“管家,家里又来新妖怪了吗?怎么不提前通知我?这个智脑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坏了?”

      牧越重重拍了腕上的智脑好几下,智脑毫无反应。

      管家的电子音响起来了:“越哥,智脑没坏,你再仔细看看。”

      镜子前分明坐着一个细长的身形,光溜溜的,好像一根竹竿戳了堆羊肉串。

      这是不是他们家的妖怪,他牧越难道还看不出来了么?越哥狐疑着靠近,等站到了镜子前,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这个肉串串,颤声道:“九、九九?是你吗?”

      落地穿衣镜的前面,坐着一个浑身光不溜秋的小兽,脖子以下的毛被拔了个干净,只剩下头上的一圈,看着显得十分头重脚轻。

      而且头上的毛也十分稀疏,好像谢了顶,难怪牡越一眼看不过去,完全想不到这是狐九九。

      牧越叫了她一声,九九恍若未闻,依然紧紧盯着那个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仿佛进入了一种浑然忘我的境界。

      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是满满的忧郁。

      特么用脚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牧越:“狗田!”

      狗田闻声蹬蹬蹬从楼上下来了,牧越看到他竟然穿着GUCCI最新的套装,同时佩戴着FENDI、ARMANI的一堆亮闪闪的配饰,整个人看上去嗲地很,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薅住狗田一头飘逸的金色的长发,抡起了巴掌开始揍。

      牧越的一掌拍在狗田的背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听地灌灌全身鸟毛一抖,“狗田!我特么让你俩出去联络联络感情,你们特么就是这么联络的吗?让劳资看看,你的毛有没有少?”

      牧越抓住狗田飘逸闪亮的卷曲长发,一拉一扯又往后面一拽,痛地狗田龇牙咧嘴:“呵,我看一根毛都没少嘛,狗田你精明地很嘛。”

      狗田:“哎,哎!越哥你下手轻点,哎!我刚洗完头还喷了精油啊,那个精油可贵!”

      牧越听到“贵”这个字,立刻松开了手,转而去扯狗田的外套:“你,把外套脱了。”

      狗田:“干、干嘛?”

      牧越:“哼,干嘛,你特么问我干嘛?你看看九九现在什么样子。”

      狗田当然知道九九怎么了,在牧越出手的时候,九九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动也不动,岿然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当然没什么关系了,毕竟那一身漂亮的狐狸毛可都是被薅没了啊。而且她发际线还变高了,发量都变少了,怎能不郁闷。

      狗田因为顾及到自己戴的配饰,生怕被牧越打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找不到,拼命想要挣越哥的魔爪:“越、越哥你冷静一点。”

      狗田以为牧越要没收他的外套,不明白越哥为什么要这么做:“越哥吧,我这衣服又没惹到你吧?”

      牧越冷冷道:“惹到了,你看看我穿的,灌灌穿的,你再看看九九……算了,不提了,你说你好意思么田田?”

      狗田哦了一声,乖乖地把外套给脱了,同时摘下了一堆耳夹手环带链子的戒指项链等等劳什子的玩意儿.

      牧越实在搞不清楚,狗田这充满了腐朽资本主义味道的事儿逼属性,到底是从哪里习得的,肯定不是崇吾山,那时候讲究个万法自然,在变色蝶的记忆里,那会儿的大金狗也没那么多讲究啊。

      眼看着狗田把值钱的东西都撸了下来,牧越微微一笑,慢慢靠近,狗田顿时有些紧张,越哥这样的笑容,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啊。

      牧越亲昵地叫了一声:“狗田啊。”

      狗田后脖颈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来了,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哎。”

      牧越:“我昨儿让你俩出去联络感情,怎么说来着?”

      糟、糟糕惹,狗田心头咯噔一下,他跟九九当时满脑子都是待会要怎么恁死对方,完全没听到越哥他讲了什么啊怎么办。

      狗田对着房顶上的灌灌君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牧越:“不准场外求助。”

      狗田咽了咽口水:“越、越哥你当时,当时说要相亲相爱,下手不能太重,差不多意思到、到了就行了?”

      牧越一指依然坐在镜子前的九九同学:“这叫意思到了吗?这叫联络感情吗?你就差把九九那个大头给薅下来了,你看看,你都把人给整抑郁了。”

      听到牧越说“大头”两个字,九九终于有了点反应,一张狐狸脸可怜兮兮地转了过来,眼神中透露着无奈,嘴角边挂着点沧桑。

      九九就这么仰着头,一副生无可恋,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模样,管家十分应景地出现了,十分应景地奏响了一曲BGM,是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

      牡越:……

      一直练习劈叉的灌灌非常有眼力劲儿,振翅一飞,跑到厨房抓了跟擀面杖跑过来,递到了牡越的手里。

      牡越:“灌灌,你是不是有个专门的地方放擀面杖?怎么每次我找都找不到,你一下子就找出来了。”

      灌灌摇头不语,高深莫测地一笑。

      狗田举起双手:“越哥,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啊,越哥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说清楚!”

      牡越坐在餐桌旁边,喝了一杯茶,擀面杖在手里敲了两下:“好,你说。”狗田口齿十分伶俐地讲完了今儿上午发生的事情。

      本来他们两个“手拉着手”,一路快乐地蹦跶在去往广场的林荫道上,时不时还撞个肩膀,碰个头,跟这个世上任何一对相信相爱,友好互助的兄妹们一样,画面十分地和谐。

      他们要去的小广场在云胡不喜的西南角,牡越实地考察过,这儿很僻静,平常会逛到这儿的人很少,刚好方便九九跟狗田切磋。

      不过切磋的下限完全超出了牡越的预计,两人俨然把这个小广场当成了古战场,恨不能直接祭出原身大打出手。

      九九这么多年的功夫全花在吃上面了,功力完全不如狗田,于是一场切磋迅速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狗田活动了一番筋骨,九九彻底就晕菜了。

      牡越:“然后呢?”

      狗田想拿起餐桌上的水杯喝一口,牡越举起擀面杖迅速打了他一下,狗田只得委屈巴巴地缩回了爪子。

      狗田:“然后外面跑过去一群羊。”

      牡越:……

      狗田清了清嗓子继续缓缓道来。

      原来当时九九有点晕,狗田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九九对着空气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太晕了,要坐下来缓一缓,走路什么的好累呢。

      狗田就站在九九的身后,拍了几下手掌,表示自己站在九九的后面,而不是前面,九九听到了,又转而对着花坛里的小黄花讲话,张嘴就唤了一声‘狗田’。

      牡越:“这么说,九九当时晕地很厉害啊,都看不到你站在哪儿了。”

      狗田点头道:“是啊”,后来狗先生直接就走了,反正九九就算晕菜了,那好歹也是个九尾狐,云胡不喜这地方很特殊,但不会有什么厉害的东西,能够威胁到九尾狐的。

      狗田没走多久,小区栅栏外面经过了一堆雪白的绵羊,一堆柔柔软软的纯白绵羊挤在一起,蔚为壮观,狐狸眼睛瞬间红了一下,九九本能地咽了下口水。

      牡越转头问灌灌:“我们小区特么还能放羊?”灌灌仔细思索了一番,确认先前也见过羊群,便点了点头。

      牡越吹去茶水上的浮沫,感慨本小区的建造者果然思想清奇。

      当时的九九色迷心窍,咳,不是,晕地太狠,情不自禁地就被这羊群给吸引了,正好羊群前进的方向是他们公寓楼的方向,九九盘算着假扮成一只羊,混入羊群里,被这么一群羊挤着挤着就能挤到家了,四脚悬空,路都不用走,特别节省力气。

      牡越:“你确定当时九九是这么想的?”

      狗田:“我带九九回来的时候,死狐狸是这么说的,不过,我觉得她肯定是想偷只羊回来吃。”当时的九九内心无比雀跃,这么多漂亮的绵羊呢,不过城市里为什么会有绵羊呢?

      九九当时无暇细想,捏了个决,也变成了一只羊,在羊群经过的时候,直接混了进去。九九到底是一只大妖,混进去之后,前面的牧羊犬也没发现。于是一大群羊和和气气地挤进了羊圈。

      狗田:“进了羊圈,九九九被薅羊毛了,薅羊毛其实挺简单的,不是用剪子剪,直接上手撕,羊也不疼。”

      当时的九九脑子晕晕乎乎的,挤进羊群却又忘记了自己挤进来的本意,有那么一段时间,误以为自己真的是一只羊,漫步在洁白的云端上。

      九九飘飘然没那么一会儿,屁股上忽然一痛,回头一看,原来是轮到她了,薅羊毛的时候也就开始有点痛,真正把羊毛全都弄下来的时候,作为羊还有点……爽。

      九九舒服了没多久,现了原形,于是,整个羊圈都疯了,牧羊人当场都石化了好么。

      牧羊人:我的羊!我的宝贝羊啊,刚刚不是还薅地好好地么,咋突然就变异了啊……这这这啥玩意儿啊,牧羊人看了眼仰躺在地面上呼呼大睡的某狐狸,畏惧不敢上前,手上的羊毛也变成了狐狸毛,被牧羊人直接丢在了地上。

      好在狗田先生及时赶到,带着九九出来了,九九直到回到家里,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一直晕乎的脑子终于清醒了,被丑清醒的。

      狗田:“九九自从看了镜子,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哦,现在也没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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