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孤女 这是康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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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康熙二十八年，二月尾的京城，已没有年时的红火，只剩下冬末的惨白与萧索。而安亲王府里，却是反常的明丽之态。一个打扮尊贵的老妇人牵着个小姑娘，正上上下下地指点着预备迎接王府主人的宴席。
忙了好几日，等来的却是一个泪眼婆娑的小厮。
“王妃，宫里来了讣帖，王爷……王爷病笃，廿四日戌时，在军营里，薨了……”
打发了来人，老妇人的手瞬间变得冰冷而颤抖。她环顾着厅堂里喜气洋洋的布置，满眼的红色，都流成了鲜血。怔了许久，老妇人吩咐道：“都撤了，都撤了。去把王爷的东西，预备出来吧。”她仿佛是用尽所有力气，说完，便晕了过去，牵着小姑娘的手，也放开了。
“王妃！王妃！”
“快去请太医啊！”
……
四周乱做一团，小姑娘被吓哭了。一个身着蓝衣、相貌可亲的女子赶紧去抱过那个小姑娘，小声地哄着。小姑娘很快安静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周围混乱的情况。
那个小姑娘就是我，郭络罗•妍宁。我稍微清晰些的记忆，便是从得到郭罗玛法的死讯开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薨”，可我能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直到半日后，郭罗玛法的棺榇回了京，我才明白，薨，就是他再也不能带我随军见识他在马背上指挥千军万马的英姿，就是他再也不能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练习挥鞭子，就是他再也不能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习字……郭罗玛法和额娘一样，都不在我身边了。
想着想着，我“哇”地哭出声来，再也收不住。
郭罗玛法的葬礼毕后，宫里来了圣旨，详细的我听不懂，只知道是要让我进宫住上几年。
当天晚上，我偎在郭罗妈妈身边，小声地说：“郭罗妈妈，宁儿有些害怕……”
“傻孩子！”郭罗妈妈轻笑道，“有什么好怕的？好歹有你姑妈照应着你。”
“额娘和郭罗玛法都不要我了，您和阿玛也不要我了么？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不能留在家里？为什么要姑妈照应？”
“哪里有不要你的道理？你阿玛不在家里，进宫啊，就是皇上对咱们家的恩宠，是你的福。你姑妈正得宠，跟着她，断不会让你吃亏的。”
“进了宫，还能像现在这样和郭罗妈妈一起睡吗？还能每天见到郭罗妈妈吗？”
“宁儿就要长大了，要学会一个人了。”她拍拍我的头。
“那宁儿不要进宫，不要长大！宁儿要一辈子在您身边！”我扑腾着手把被子掀开。
“别胡闹！早些睡吧，明儿还得早起收拾东西，不定多早就有人来接你了。”郭罗妈妈替我掖好被子，“要听话，做个乖孩子，不然啊，郭罗妈妈往后都不去看你。”
听了这话，我立刻闭上眼睛。须臾，又开口道：“若宁儿乖乖的，就能时常见着您么？”
“嗯。”
“打勾勾！”我伸出小指。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被迫起了床，一直服侍我的香雪姐姐七拐八绕地给我梳好了头发，嘴里还笑道：“真不知主子哪里学来的规矩，非得要天天洗头，还不让用梳头油，这头发是越发松得不好梳了。”我瞧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得意地说：“早些时候阿玛就是这么说的，头发定是天天洗才好，那些个油啊膏的，也是少用为妙。”仔细看了看发辫，又道，“香雪姐姐手真巧！每天都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除了额驸的话，主子竟是谁的也不听呢。” 香雪姐姐在一旁净了手便张罗着给我布下早饭，她把银勺子递给我，说，“主子可是知道要跟奴婢分开了，这才捡些好听的话来哄奴婢开心呢？”经她这么一说，我方才想起昨日的圣旨，心下有些难过，半晌没说话，也不吃东西。香雪姐姐打趣道：“主子是舍不得奴婢，还是舍不得奴婢梳头的功夫啊？”见我还是嘟着嘴，她又另拿过一把勺子，舀了一小勺荷叶粥送到我嘴边：“好啦主子，您这个样子让王妃见了，又得训斥奴婢啦。好好地吃饭才是乖孩子呢。”
乖孩子？昨晚郭罗妈妈好像也说过，我要不做乖孩子她就不去看我了。那如果我不乖，香雪姐姐是不是也不会再给我梳头了呢？想到这个，我便乖乖地张嘴吃饭，再不闹脾气。
吃过了饭，香雪姐姐送我到郭罗妈妈的房里，我胡乱请了安，便偎进她怀里。郭罗妈妈捧着我的脸仔细瞧瞧，又周身打量一番，赞许地对香雪姐姐一笑，便让她退下了。
房里只有我和郭罗妈妈，沉默了好久，她才开口：“宁儿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了。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只这一件，须得我亲手交给你。”说着，她递给我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好奇地接过，问道：“郭罗妈妈，这是什么宝贝呀？”
郭罗妈妈搂过我，慢慢地说：“这个，是你额娘下的东西。里头有好几幅字，都是你额娘生前写的。另有一幅她的画像，还是早些的时候，你阿玛画的。还有一块玉佩，是你额娘亲手画了样子让人凿的，专给你的呢。这个盒子，可得好好收着。”我点点头，郑重地把盒子抱住，她又说，“你额娘虽不是我亲生，可到底也是在我跟前跑大的，可怜她早早去了，最后留下个你。看着你啊，我心里倒也觉得欢喜。这次进宫，可比不得往日跟着你郭罗玛法去军营，不能再没规没矩的了。在宫里没规矩，可是要受罚的，我便是心疼，也再帮不得你。知道吗？”
“宁儿知道了！宁儿一定听话，当个乖孩子，不让郭罗妈妈担心。”
“哎！好宁儿……”
大约是巳时，来了几个侍卫打扮的人。郭罗妈妈亲自指点着人抬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装上来接我的马车，又对那些侍卫嘱咐了好久。末了，才依依不舍地看着香雪姐姐扶我上车。
我迟迟不让人放下帘子，总觉得这帘子一放下去，便再也回不来似的。尤其是当看到香雪姐姐伫立车旁时。
“香雪姐姐，你不跟我一起么？”
“主子进了宫，自然另有人伺候，奴婢还得留在府里。”
“香雪姐姐不想帮我梳头了？”想到这个，我有些担心。
“瞧主子说的，怎么会不想？可奴婢若跟着去了，您的梅花可怎么办呢？”
这倒提醒了我，额娘生前最喜梅花，我也对梅花别有一番感情。家里专门辟了个梅园，里面的梅花都是额娘亲手种的，乌梅、红梅、白梅一应俱全，便是最不常见的绿萼，那园中也有几株，倒是平常地方都有的腊梅，额娘却不稀得种。那个梅园从前是额娘的贴身婢女侍弄，后来便交由了香雪姐姐，一日也离不得她的。
这么一想，我便释然许多，说道：“那你一定帮我把它们照看好了，我专挑冬天回来，要是有一株没开，我可就要……要……要罚你给我绣一百张有梅花的手帕子！”
“好，好！只要主子乖乖的，一千张都成。” 香雪姐姐笑着，又塞给我一只耳环说，“主子，奴婢有个同胞姐姐就在宫里，您去了兴许能遇上。到时候，烦请主子把这个给她。”我接过来，攥在手里，问道：“怎么只有一只啊？香雪姐姐好小气，怎么不给你姐姐一对儿呢？”
“这个啊，是奴婢的额娘留下的东西，原是一对，给奴婢姐妹俩一人一只的，只可惜幼年时候奴婢同姐姐失散，进了这府里。后来辗转打听到姐姐是做了宫女，别的，就不知道了。”
“那……我要怎么才能知道那是你姐姐呢？”香雪姐姐听了微笑道：“主子菩萨心肠，能惦记着这事就成了，不敢要劳您多费心。能遇上便给，不能遇上……主子收着也好，说句僭越的话，奴婢一直是把主子当亲妹妹看的……”
“姐姐……”我抱着香雪姐姐，红了眼眶，“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帮你找到她的！”
“好主子，宫里规矩大，您可千万要当心啊！”
“恕小人无状，依王妃的意思，是不是该出发了？”一个侍卫上前道。
“正是呢，我再交代两句，便走吧。”郭罗妈妈走过来，笑望着我，“宁儿可记得之前说过的话了？”我赶紧点头：“记得！只要宁儿乖乖的，郭罗妈妈就会时常来看宁儿！”
“哎！左不过几年，等你阿玛回京，你也就能回家了。可千万不能给咱们安亲王府丢脸、给你郭罗玛法丢脸啊！万事都听你姑妈的。”虽然还不能很明白什么是“丢脸”，可我猜准是不好的东西，便重重地点了头。
帘子终于还是放下来了，车子也颠簸着动了起来，把四月里明媚的阳光挡在外头。我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却不知道这究竟是要往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孤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