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惜》萌君

4、进宫

　　颠簸了些许时候，马车在神武门停了，有小太监搀着我下车换轿。坐上铺着青缎褥子的软轿，又是好一阵摇晃，终于停了下来。有人打起轿帘，两个老嬷嬷一左一右地迎上前来，领着我进了一座二进院的宫殿，名唤翊坤宫。我一边跟着走，一边细细地打量着这里。这翊坤宫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出廊。檐下施斗拱，梁枋饰以苏式彩画。倒真是美丽又不失了皇家威严。
　　胡乱想着，不觉便到了正殿。只见两个宫女打扮的人搀着一名俊眼修眉的贵妇人迎上来，我便心知是姑妈，忙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却被姑妈一把扶起搂入怀中，口里只道：“可算是盼来了！”随即便哭个不停，一时众人劝住了，姑妈才拉了我坐下，先把临近几人一一指给我认识：“这几个都是一直跟着我的，欣绿，清青，晴蓝，沁紫，往后你若有事，便差她几个。”我挨个瞧过去，这四人都是观之可亲，尤其是那着蓝衣的，眉眼间倒有几分像香雪姐姐，更是别有一种亲切感。
　　“晴蓝，你带了格格去思晏斋，看格格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没有，快些置办了去。”晴蓝姐姐应着，从老嬷嬷手里接过我，带着我去了。

　　思晏斋的布置与正殿大体一样，不过略小些。门为万字锦底、五蝠捧寿裙板隔扇门，窗为步步锦支摘窗，饰万字团寿纹。正屋中间地平宝座、屏风、香几、宫扇，一应俱全。东西两侧的花梨木落地罩各有不同又相互映衬，一边是透雕喜鹊登梅的，另一边是透雕藤萝松缠枝的，把正屋与东、西次间隔开来。东间是我住的，西间则被归置成了一个小书房。
　　晴蓝姐姐打发着人把我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安排停当，便领着我又回了正殿。姑妈正斜倚在炕上，一旁有张小方桌，上头堆满了各色绸缎布料。晴蓝姐姐引我请了安，退在一旁。姑妈坐起身来，牵着我的手笑道：“我们宁儿长得这般乖巧，姑妈见了心里欢喜。”说着又指向那张桌子，“眼看着开春了，宁儿自己去选些料子，好做几身新衣裳。算是姑妈送你的见面礼。”待我挑了几块颜色鲜亮的，姑妈差人收拾了，对一旁的欣绿道：“你晚些时候去内务府，请人来给格格量个尺寸。”

　　“启禀主子，梁公公身边的秦贵儿传信说，万岁爷往主子这来啦！”

　　“臣妾恭请皇上金安！”
　　“恭请皇上金安！”我站得远些，赶紧有样学样，跟着姑妈福下身去。
　　“都起吧！”听得一个威严中透着些许慈爱的声音，我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看到我，他明显怔了怔，随即又开口道：“这便是妍宁吧？”
　　“回皇上话，正是呢。”姑妈笑着回答，“虽然身量尚小，可也看得出是个随和喜人的孩子。只是对这宫中的规矩还不熟悉，一时犯了什么错，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倒是个好脾气的样子，由太监扶着坐下了，对姑妈说：“妍宁自小便随了王叔常在军中，性子自然是野一些的。你莫要拘着她了，见了长辈不错礼数便是，别的规矩倒不用强求。这宫里，规规矩矩的孩子不缺她一个。”
　　“臣妾也这样说呢。”姑妈应道，又冲我招招手，“宁儿，过来。”我由晴蓝姐姐领着走了过去，甫一站定，便又听得姑妈对皇上说：“皇上您瞧，这孩子跟畅凝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独独那双眼睛，像极了明尚。瞧着就是个机灵讨喜的样子。”
　　皇上微微颔首，对我说：“宁儿，打今儿起，便安心住在这里。什么事只管找你姑妈说，你姑妈做不了主的，便来找朕，莫让自己受了委屈，啊？”
　　姑妈听了面露喜色，赶紧推我去谢恩，我也不知该怎么应答，只得看着皇上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听郭罗妈妈说，皇上是额娘的堂兄，那就是宁儿的舅舅了？”姑妈急道：“这孩子！净在皇上面前造次！”
　　“不碍的，不碍的。”皇上笑着拦了姑妈，道，“宁儿说的不错，何来‘造次’之说？”继而又转向我：“宁儿，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歪着头想了想，我答道：“在家里就跟着阿玛念书习字，在军营里就跟着郭罗玛法学骑马。郭罗玛法以前说过，满族的女子不能跟汉人家的女子一般，只会窝在闺阁里绣花。”皇上笑眯眯地看着我，对姑妈说：“到底是皇叔家啊，女娃儿也要这般教养。好！这才能有个满清格格的样！”
　　见皇上高兴，姑妈也是欢喜的样子。又说笑了一阵，大太监梁九功来报说有大臣求见，姑妈和我便恭送皇上离开。送走了皇上，姑妈仍是掩不住脸上的喜色，笑着瞧了我好一阵子，也不说话。还是晴蓝姐姐上前问道：“主子，这会子是不是该把那边的人安排一下了？”
　　“对，对。”姑妈口里应着，眼睛还是直盯着我，“你去把孙嬷嬷带来。格格年纪还小，交给别人我可不放心，往后就由你服侍着。其余该配的人，你瞧着安排了便是。”

　　不多时，晴蓝姐姐引着一个老嬷嬷进了正殿，先对姑妈行礼，随后便对我说：“主子，这是孙嬷嬷，打今日起，便和奴婢一同服侍主子。”说罢，她和孙嬷嬷都对我一福。我扭头瞧了瞧姑妈，见她点头，忙道：“好姐姐，宁儿才进宫，还得多亏姐姐照顾呢！”

　　“主子，九阿哥下了学，给主子请安来了。”

　　“儿子给母妃请安！”我循声看去，这九阿哥不过是个六岁的娃娃，比我也大不了多少。
　　“哎！快过来！来见见表妹。”姑妈说着又拉我过去，“这是你舅舅的女儿，要在母妃这里住上一阵子，你啊，现在是哥哥了，可得好好照顾表妹。”听了这话，晴蓝姐姐先笑出了声：“瞧宜主子说的，九阿哥自己都还是个小娃娃，哪里能照顾得了主子呢？”
　　我这表哥可不听她们的闲话，直直地朝我走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道：“我叫胤禟，你叫什么？”我对他动手捏我的行经很是不满，昂着头不理他。他也不恼，掏出一个玉镯子递到我手里，又问：“这个给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还没等我有反应，一旁的清青说道：“宜主子您瞧，九阿哥这哪里是认表妹，这是寻媳妇儿呢！”姑妈一看，笑得眯了眼，对表哥道：“傻孩子！那个镯子是给以后的嫡福晋的，你倒好，先偏了表妹。”
　　“母妃，表妹不肯告诉儿子她的名字。”
　　“姑妈，表哥揪宁儿的脸！宁儿不喜欢表哥！”我不甘示弱地嚷道，一面还冲表哥做鬼脸。
　　“好啦好啦！”姑妈走过来，一手牵着表哥，一手牵着我，说道，“胤禟，表妹叫妍宁，可记住了？宁儿，表哥是姑妈的儿子，也是宁儿的亲人，不可以不喜欢的。”言罢，她又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道：“都是自家人了，往后可不许闹这没头没脑的别扭。”
　　我和表哥对视一阵子，他先笑笑，叫了声“宁妹妹”，我才收回方才的臭脸，也对他一笑。姑妈瞧我们这样，倒也放了心。因方才我打了几个不小的哈欠，姑妈便对我说：“宁儿今日早来，定是乏得紧。左右没有旁的事了，去睡一会子倒也不打紧。”姑妈又对晴蓝姐姐交代了几句，我便被领着去了思晏斋小憩。

　　要说今天也的确是起了个大早，我早就困得厉害，往床上一躺，便睡得不省人事。也不知睡了多久，隐隐听到有人叫我：“主子，主子，该起来啦。”香雪姐姐？难道我回府了？一个激灵，我便坐起身来。可眼前却是正拿了帕子给我擦脸的晴蓝姐姐。见我起来，她便笑道：“主子可算是醒了。宜主子原让奴婢伺候着您去正殿用膳呢，没成想您一睡便睡到了申时。”收了帕子，她又抱我到梳妆台前坐下，一面替我梳头，一面问道：“主子可是饿了？这会子先垫些糕点可好？”
　　我正迷糊着，一听说要吃东西，立时清醒了些。然而等我睁大眼睛往镜子里一看，伴随着肚子的咕咕声，我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啊！——头发！头发！”
　　晴蓝姐姐吓了一跳，赶紧停了手，慌忙问道：“主子怎么了？”
　　“香雪姐姐给我梳的头发，你给弄乱了！”我手脚并用地胡乱蹬着，打开她的手。
　　“香……香雪？主子说的可是这个名字？”
　　“是啊！香雪姐姐……”我瘪着嘴巴，几乎要哭出来。突然之间，我好想回家，回去有郭罗妈妈、有香雪姐姐、有梅园的那个家。
　　晴蓝姐姐怔了怔，随即又摇摇头，失笑道，“奴婢无状了。主子原先的头发，奴婢还记得，能试着梳一梳，只不知道比不比得上您府上的那位。”我正难过，也不说话，闭着眼睛由她去。听得她说：“主子，梳好了，您先看看吧。”
　　我睁眼望镜子里一瞧，可不正是早上香雪姐姐给我梳的那样吗？我一下子又高兴起来，抱着晴蓝姐姐嚷道：“姐姐好厉害！瞧上一次就记得了。香雪姐姐说，这是她自己小时侯和自家姐姐想出来的样子，别人都不会呢！姐姐的手跟香雪姐姐一样巧！”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盯着她问道：“你……认识香雪姐姐么？”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样子怪得紧。这样一来，我心里便认定了，她就是香雪姐姐的同胞姐姐，我进宫来要找的人。只是她既然不承认，我也不想再问。

　　下午睡得太久走了困，晚间也无非是吃吃喝喝，一直折腾到丑时，我才勉强睡下。闭上眼，梦里像是回到了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