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惜》萌君

2、楔子 雍

　　雍正四年的正月，薄雪也掩不了年下的喜庆。我独自站在幼年住过的大院子里看着额娘生前种下的梅花，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感觉。这里几时变得这样冷清孤寂？
　　“眼看着又要下雪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我扭过头去，对上他温柔如昔的笑眼。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和从前一样的神情，我看着却不是个滋味。我把手炉递给他，嗔道：“你也知道要下雪了，就这么出来，不怕冻着？”
　　“不过一个民王，哪里就那么金贵了？”虽这样说，他还是接过手炉，又顺势揽我入怀，“我说，你现在可高兴了？咱们啊，终于不是皇家的人了。”
　　是啊，初五那天，当今皇上正式下旨，革去允祀的黄带子，并由宗人府除名，削除宗籍。我的确是盼了好多年能摆脱身份的束缚，安心和他做一对普通夫妻，却不料是以这样的方式。我内心苦笑一声，道：“原本也能高兴的，只是现下咱们两个都这么病歪歪的，弘旺的媳妇儿也要人操心，你可叫我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管那许多。你只管做好我的福晋便是，我一个人的。”

　　他那样温和坚定的话语，却在几天后变成一个笑话。

　　“……革去福晋，逐回外家。降旨于伊外家人等，另给房屋数间居住，严加看守，不可令其往来潜通信息，若有互相传信之事，必将通信之人正法，伊外家亦一人不赦……”

　　正月廿八，圣旨一到，我虽未亡，也是命不久矣。革去福晋自然可以，我原不图那些虚名，可为什么不让我做他的妻子？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连我也要离他而去了。浩荡的皇恩，一点一滴地带走了他的一切。

　　入夜后，这府里越发显得冷清，允祀独坐在书房写写画画，不时地长叹一声。我静静地倚在门口看着他，今天一过，眼前这素白的身影，怕是再也看不到了吧。我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似是要将他的样子烙进脑子里去。
　　许是站得太久吹了风，我轻咳了两声，引得他抬头张望，看见是我，他微皱了眉头，起身扶我走到书桌旁，一边还说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个不懂事的心性。这个时候哪能往风地里站？”
　　我微微一笑，道：“爷既不要我了，我又何苦太在乎自己？”
　　听了这话，允祀微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苦笑道：“宁儿，这个，原是他来……”
　　“你们兄弟这个时候倒齐心了？”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有力，“爷不是说过，要我只做好你一个人的福晋便是么？爷明明知道，我不想再与他有过多的牵连。”
　　允祀再不多言，只是紧紧地抱住我。恍惚中，我似是听到他的哽咽声，我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泪流满面。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我，说道：“没什么事便早些安置吧，明儿一大早兴许就有人来接呢。你的病拖不得了。”我冲他凄然一笑，嘴角上扬，却带出几滴鲜红的血，在那些洁白的纸上晕开来，好似冬日里最艳丽的梅。
　　“宁儿！宁儿！”他惊恐的神色，急切的呼唤，一一映入我的眼中，刻进我的心里……

　　待我略略清醒时，已不在破败的安亲王府，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致的绣床上，便心知这也绝不是我的“外家”。想撑起身子看看，浑身却一点劲都使不上，反从床上摔落在地，一时吃痛便叫出了声。这一叫，外头立马有人跑了进来。
　　“哎哟这话怎么说的！”是个声音尖细的丫头，“主子要什么知会一声便是，伤了哪里奴婢可怎么担得起呀！”说着便和另一个丫头扶着我躺回床上。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主子可是渴了想喝水？还是想吃点什么东西？奴婢这就去预备。”这小丫头神色慌张，答非所问，看她的样子，我心下突然明朗起来。
　　“先不管那些，你只回答我，我现在在哪里？”
　　“这……主子，您……”
　　“朕来回答你！”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传来。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么说，我又回到这个桎梏。几个下人已经跪成一片，我方才摔了那一下，倒摔出些精神，便也强下了床，行了国礼：“罪妇恭请皇上金安！”
　　“你们都下去！”
　　众人屏声静气地退下，就我还跪在原地不动。
　　“你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柔软，“还病着就不用这些虚礼了。”
　　“皇上宅心仁厚，自是不在意虚礼，可是从前就有人时常提醒罪妇，在这皇宫里，不能不懂规矩。”
　　“妍宁……你……”他顿了顿，“罢了，等你身子养好些，朕再来看你。这屋子外的人都供你差遣，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随后进来几个丫头扶着我又躺到那张床上。我定了定神，审视着这间屋子，竟是当年我住的思晏斋。

　　思晏、思晏。这“晏”，果真只能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