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我拖着生疼的膀子和生疼的后背开着车,陆明坐在副驾驶,抱着他的包,目光空洞,望向前方。前面那个十字路口,直走是我家,左拐是他家,我们离路口越来越近。
窗外的雨细如牛毛,如果不细看,根本不会被人察觉到它的存在。
《Guillaume se va chaufer》。
陆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你这一天到晚的都听什么啊?”
“这个,你觉得它像什么?”
“鬼哭狼嚎的。”
我讪讪地,“是取暖,纪尧姆在炉边取暖。也是有天无意间在我哥那儿听到的,就想办法找到了那一整张专辑。”
越来越近。
我终于忍不住问:“怎么走?”
“右拐。”
“噢。”
“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想着这种紧要关头还是别呛着他肺管子了,“你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呗。没有关系的。”
我们到江边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连风都不太刮。江面起起伏伏,霓虹两三聚集,却又不太明亮。
夜幕深沉,但无论谁都亮不过月亮。
我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一瓶还没开封的花露水,先是给自己一顿猛喷——说实话我现在有点怕陆明,叫他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抖,“你你你来不来点?”
陆明没理我。
“不理我嘿。”
他低头往江边走,我也跟在后面。我在黑暗里视力其实特别不好,附近虽然亮,我却总害怕自己会一脚踩空,于是只好步步紧随。
江风此刻也变得轻缓。
这是一个都该睡了的时间。
“赵宗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要是能想明白,就不在这儿坐着喂蚊子了。”
两个人,相识相遇也好,拥抱接吻也好,躺在同一张床上,你压我头发我抓你后背也好——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要有一个理由的。
没有动机的事情不存在,没有缘由的感情,也不存在。
我在与陆明不长不短的相处中,一直在找这个理由,一直在找。我知道事情的结果——他可能比喜欢自己亲爸爸还要喜欢我;我也知道他告诉我的那个官方版本的起因——因为我们在高中时代曾经相遇,我头一次见他就以头抢地,流血五步。
而且我也知道,到了这一步,不说个明白,谁都别想抽身。
我在陆明的安排下一步一步地走出自己固有的生活,而这些改变的开始不过是我好心想请他喝酒,却办了坏事,欠了他五百块钱。因为这五百块钱,王抒离开了我,陈迫把埋在心里不知道多久了的少年心事半白半晦的也透给了我,我被这一切推着,走向陆明。
做出选择的从来不是我。我是他们三个人博弈的筹码,我从来没有思想,没有行动。
这就该是我本来的模样。
我是那种永远在找平衡点的人,一件事情要不要去做,我首先考虑的并不是对我有没有利,而是是否当前的平衡能够被维持。这注定我将囿于熟悉的圈子,和熟悉的人斗智斗勇,相扶相持,直到此生结束。我放弃了开拓者的身份,低下头去向莽莽旷野,无非是因为我想要抓住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太多了,又太少了。
少到不是我控制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们都可以轻轻松松地控制我。
树叶沙沙作响,远方偶尔传来几声车鸣。
陆明深吸口气,似乎是刚要开口——就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我手机就响了。
我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接起来是陈迫。
陈迫在那头好久都没说话。
我四下里看看,怀疑陈迫就站在哪丛草里偷看我。
“陈迫你说话啊。”
“你那边方便吗?”
“我方便不方便有什么关系,你说就是了。”
陈迫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妈没了。”
我脑子里有根弦,一下就崩了。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将近夜里十二点了,陈迫简单跟陆明打了招呼(我是真服他,这时候还能保持基本礼仪),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急得不行,“你说明白点儿,是怎么个没了?找不着了,丢了,还是怎么了?”
“就是没了。睡着走的。”陈迫头发蓬乱,眼神疲惫,“我没有妈了。”
陈迫母亲的后事是我们几个一起张罗的,但说到底,我们谁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陈迫他爸全程不露面,倒是陈钧的爸妈过来跟着忙里忙外,帮了不少忙。除了要来来往往接待亲戚,我们几个还得分出精力,轮流看着陈迫。
他整个人完全垮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不吃饭不睡觉,更不说话,来了人也就是点点头。
我有许多话想劝他,但是半个字都没到嘴边,就想起他红着眼睛跟我讲,我没有妈了,于是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下午两点半,我已经连着二十个小时没睡觉,困不说,主要是饿。我正往厨房爬,想要给自己泡碗面条,王抒就过来敲门,“你过来看会儿陈迫,我出门买身衣裳。我这总穿一身蓝在人家里晃悠也不太好,陈钧他爸妈看我都不是好眼神儿。”
“我能不去吗?我太累了。”
“让陆明来?你不存心给陈迫添堵?”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抒转身走了,让我这句话在半空中飘着。
我端着碗去陈迫家的时候,陈迫正站在窗口极目远眺。他眺一眺不要紧,吓得我好悬一碗热水都倒脚面上。我连忙放下碗冲过去,陈迫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乖乖地靠着墙坐下了,好像在说我不是想跳楼。
是的,目前我们和陈迫的交流,主要靠猜。
谁知道我们猜的对不对呢?
我过去摸摸他的脸,“吃点东西吧这位孝子。你不痛快,骂我两句也行啊,总好过你这么憋着。”
陈迫就靠在我手上,轻轻地摇头。
“我是必不可能允许你跟着你妈走的。你麻利儿地吃点东西,你家的亲戚不能都让人家陈钧的爸妈招待啊。”
陈迫大概是用尽全身力气,瞪了我一眼。
“也不知道你是在折磨谁。”我去他身边坐下,也靠着墙,我说陈迫你还记不记得咱俩之前一起看过一恐怖片叫《水鬼怪谈》,就那个女孩儿的妈为了保护她,跟水鬼小女孩儿走了,当了人家的妈。陈迫不理我,我就只好继续说,我记得我当时说,这要是我妈,我就算是自杀变鬼也要跟那个水鬼磕到底。前两天我又在想这句话,我忽然觉得好像不太值,我妈可能巴不得让我成全她个舍生取义的名号呢,反正她总有自己的盘算。但是陈迫,我跟你说,你不许死,你不许在这儿倒下,你要是敢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我可是真的会跑去地底下扇你嘴巴的。
陈迫咬着嘴唇,像是在考虑。过了好半天,他终于开口,却和自己无关:“你辞职了?”
“王抒跟你说的?”
“没见你请假。我记得你们公司很不好请假的。”
“你诈我。你都这样了心眼儿还是一点没少。”
陈迫一双眼睛幽幽深深的,让人猜不透他在想点什么,“索性就不工作。我爸这次给了我不少钱,买断一样,够咱俩花很久。”
“扯淡。我也不是裸辞的,至少还有半年的工资。你自己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走过去掀开压在泡面碗上的字典,拿着筷子挑来挑去,把一整块面条挑散。
陈迫:“我有个快递,你帮我取了吧,要不就叫他们谁顺路拎回来。最好去俩人。”
“你买了啥还要俩人?”
陈迫摘下眼镜,揉揉眼睛,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我买了十斤土,本来要种花的。”
我刚吃了一口的面条此刻又必须得放下,我得过去,给陈迫递纸。
陆明晚上来的时候捎来了我落在他家很久的,都快积灰了的眼镜。他别别扭扭,跟陈迫说:“我就来看一眼,没什么事儿我就走了。”虽然这整个过程中我都有一种很强烈的——他们都知道一切,只有我是大傻逼的傻逼感,但是考虑到场景特殊,我也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陆明招呼我,“赵宗遥你出来一下。”
认识陆明之后,尤其是和他熟了之后,我愈发觉得这人当大学老师真是浪费。他就应该是一位基础教育阶段的班主任,他简直天生就是个班主任。他上面这句话的语音语调和我的历任班主任都分毫不差,听得我后脊梁一冷,条件反射一样从座上就弹了起来。
陈迫喝了一口汤,边咽边拉我,全咽下去之后他慢悠悠地说,“你别走,我也有事跟你说。”
话是对我说的,眼睛却在盯着站在门口的陆明。
王抒打量了一下四周,“一个一个来。陆明先开头的,他先说。”
陈迫没松手,他左撇子,右手拉着我衣角,左手依然不耽误吃饭。
陆明笑了一下,眉里眼里多少有点尴尬,“啊那个,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我过两天要出差,想把多余的钥匙留给他。”
王抒正好坐在靠门的地方,听见这话连忙站起来,“陆老师给我吧,我帮您看着。”
陆明转过来又对着王抒,依旧在笑,“那就给你。怎么走你就问赵宗遥就行。”说罢他抬头看看我们剩下的几个,抖抖手里的雨伞,“我先走了啊,回头联系。”
陆明带上了门,再看陈迫——手一松,该吃饭吃饭,没事人一样。
我坐下,推了推陈迫,“那你又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呀?陈小朋友。”
陈迫举着筷子,盯着盘子里的菜,“我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我就是不想让你跟他出去。”
王抒站起来,端着碗躲去厨房盛饭。陈迫还是按部就班地吃,只剩下一个我,在旁边被噎得哑口无言。
这几天总是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