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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又是一个雨天。
      不巧的是,我原本计划在这天洗衣服。
      我一直觉得,也不怪没人喜欢我,我是别人的话,我也不会喜欢我自己。没正形不说,满嘴跑火车也不说,再放宽一点条件,不真诚这事也不说,我最让人忍不了的缺点就是太事儿,而且脾气非常之狗,习惯性六亲不认。
      我坐在屋里无端地生气,气得什么都不想做。
      我虽然一直知道,不可能所有的事都按照我的想法去发展。所以我鲜有规划。然而当我意识到,连洗衣服晾衣服这种小事我都控制不了的时候,我就会非常的绝望,绝望到失去方向,听不进好话,绝望到没有办法排解。
      我打电话给陆明,陆明那边刚刚下课,闹哄哄的,我气得想挂电话,陆明连忙说:“别挂啊别挂啊,你等我一会儿。”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应该是找到了信号也好人又少的地方,“怎么了你?”
      “陆老师讲个笑话来听听吧。”
      “就这事儿?”
      “对。”
      “讲笑话多没意思啊,我请你吃饭吧。”
      “不吃饭。”
      “那咱喝酒去吧,”陆明那边大概已经夹着手机苍蝇搓手了,“叫着陈迫和王抒,下雨天在家呆着多没追求啊。正好我有个同学,老公就是开酒馆儿的,咱去一趟,我正好把她放我那儿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给她。怎么样?咱去吧!很好的不骗你。”
      我望向打着闪电的天边,真的很想知道陆明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王抒老板去给孩子开家长会了,她得看店,走不开;陈迫倒是好叫,随便套了件上衣就跟我下了楼。到了陆明说的那地儿的时候,外面已经下冒烟儿了,五米之内都看不清人,连光都是模模糊糊的。
      陈迫点了根烟,看外面熙攘的车流,“陆老师文人雅士。”
      我就着他的烟点燃了我的,也蹲在门口,“咱俩现在这样其实特像两条狗。”
      “我是黑背。”
      “我是黑背饲养员。”
      陈迫有种状态叫明明没笑但是还是在笑。这种状态没有深刻的交情是体会不出来的。
      他现在就是这样。
      “陈迫你想笑就笑呗。”
      “不笑。脸酸。心里知道得了。”
      酒馆的老板娘,也就是陆明的同学出来迎我俩。这位女士生得非常高挑,圆脸杏目,威风凛凛。她伸出手,“我叫樊锐。”
      “樊锐你好,我是赵宗遥。这位是陈迫,我饲养的德国黑背,纯种的。”
      陈迫礼貌性地点头,脸还是僵的,“你好,我是狗。”
      樊锐接得飞快:“您吃狗粮吗?我这儿有小饼干。”
      “不吃了,太胖就追不动坏人了。”
      樊锐:“我能和您握手吗?这算不算袭警?”
      陈迫认真地想了想,“算。最好还是不要碰我。我自己来就行。”
      陈迫今天的心情还真是罕见的好。
      樊女士也着实是位有趣之人。
      紧接着樊锐转过来对我讲:“赵宗遥,我建议你领着你的黑背出去配一窝,品相不错的。”
      陈迫:“谢谢,不用了,我是同性恋,只喜欢男狗。”
      樊锐吧嗒嘴:“那可真是可惜了。”
      我终于绷不住,笑瘫在了椅子上。
      樊锐:“我出去看看那两条金毛怎么还没来。你们先看菜单。”

      樊锐老公叫彭济北,跟陆明是本科时期的室友。研究生阶段陆明带着樊锐做过项目,于是三人在彼此之间就打上了双箭头。
      彭济北和樊锐差不多高,白白净净的,感觉不太愿意说话。但和陈迫比起来就还是更活泼一点,至少脸上有点笑模样,让人看着挺舒服的。
      陆明挨着彭济北坐,逼问彭济北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彭济北苦着一张脸说你就是樊锐派来的奸细,你是婆家人里的叛徒。
      他比比划划地跟彭济北聊这聊那,这边的陈迫也难得愿意和外人多说两句,正跟樊锐讨论如何才能炒制一盘精品花蚬子。
      只有我一个人,在整个状况之外。
      我看陈迫,陈迫还是很白,于是眼下两道浅浅的黑眼圈就愈发的显眼——他上大学之前从来不这样,黄金作息,晚起早睡,直到高考。上了大学之后每次见他就总觉得他很累了,估计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很久。
      我又侧头去看陆明。
      陆明新剪了头发,有点愣。穿着理工男标配的大半袖大短裤,椅子背上挂着他半旧的帆布斜挎包,还搭着一件运动服外衣——如果是在校园里碰见他,我肯定会觉得他还是个本科生。
      因为我本科的时候,就天天这么穿衣服。
      陆明忽然发现我在看他,他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冲我笑了一下。
      他笑不要紧,我老脸通红。

      陆明这顿饭我没白去吃,翌日的中午,彭济北给我打电话说想找我给他做个文案,搞搞推广,算是我的业务。我俩在电话里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我也告诉了他需要准备的材料云云,这边刚撂下,门就“砰砰”作响。
      “谁?”
      “我。”
      “你是谁?”
      “你爸爸。”
      我:“不好意思我爸爸死的早。”
      陆明在门外:“赵宗遥你麻利儿地开门,我手里拎着东西呢。”
      我得意洋洋:“那到底谁是爸爸?”
      “陈迫。”
      我开了门,接过他手里东西,“你真是宁可认贼作父。”
      陆明:“父相伤害嘛。我昨天晚上回家收拾东西,发现我妈上次来的时候给我捎的木耳我没吃,还有点别的乱七八糟的,就都给你拿来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今天三十六度,你就这么来的?”
      “那肯定不能腿儿着。我坐地铁,凉快着呢。”
      陆明嘴硬,坐下了却是不住地扇风,瘫痪一样地陷在沙发里。他大概本来是想掀起大襟儿擦擦汗,擦到一半觉得不如脱了,于是就直接光了膀子。
      我放好了他提来的大包小裹,转头看陆明,“哟,好俊一身白肉。”
      “我这不是胖,我这是膀,膀大腰圆你知道吗?就那个膀。”
      “一天说那么多话你也不嫌累。”我打开电视,午间新闻的动静儿响起来。
      “我当老师的,嘴能不碎吗?”陆明光膀子屋里屋外地找水喝,“那你要是烦我可以少说点。”
      “别啊,好像我强迫你似的。”话刚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这句也有点太阴阳怪气了,我连忙找补,“呃陆明你这个有点儿八九十年代谈恋爱那个意思,送个笔送个桌还送一口大黑锅。”
      陆明全然不在意,去冰箱里拿了两根冰棍儿,走过来,伸手递给我一个,“再送你点秋天的菠菜。”
      “不吃,不热。”
      “不吃拉倒,我吃俩。”
      陆明盘腿坐过来,一手一根,吃得不亦乐乎。我歪在靠背上,“陆明你什么时候走?”说完我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陆明大概也这么觉得,回头看我一眼,“你们家都这么对客人的吗?刚上来就撵人?”
      我忽然觉得急躁,“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那个,呃——”
      “你想问我能呆到几点?”
      “对,呆到几点。”
      陆明不无同情地:“咱家叔叔阿姨好歹也是搞创作的,你怎么连话都说不明白?从我进门到现在,没一句我爱听的,还好我比较坚强。”
      我在心里其实是暗暗赞叹:机关大院儿长大的孩子就是领悟能力强,而且还会说话。
      但七绕八绕地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切”。
      “你还切我,我巴巴地跑来给你送吃的,一会儿可能还少不了得给你做顿饭,说不定您老人家一高兴,收留了我过夜,那我晚上还得陪睡。你说我这是为了点儿啥?”陆明一脸苦大仇深地吃着冰棍儿,忽然凑过来,半个人都挂在我肩膀上,“这个好吃,真的。”
      “不吃。你自己吃吧。”
      陆明:“尝尝吧。你看你热的,这脸红的。”
      “我我我,你离我远点,我脸就不红了。”
      “噢。”陆明还真就乖乖地坐回去了。
      我多少有点过意不去,悄悄打量着陆明的神色,解释,“我抽烟,嗓子不太好,吃不了甜的。不是冲你。”
      陆明吃得差不多了,把两个光秃秃的冰棍杆含在嘴里,看起来非常像野猪的獠牙。他皱着眉头,活像我姥爷(当然不是说我姥爷是野猪啊,这里就不要联系上下文了,我就说他那个忧虑的神色),“我跟没跟你说过,你这个烟啊酒啊,别那么重。就是不听话。”
      风吹进来,我鼻子一酸,“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刚上大学那会儿天天失眠,也就抽口烟还能有会儿烟醉,借着这个劲儿睡过去。喝酒也是。你现在还让我戒了,你真太残忍了。”
      陆明也不回头看我,只是听见了我的哭腔,“你这人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要哭,不许哭。”
      我仿佛回到了小学课堂。陆明就是我的班主任——那他就是一位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提问我,赵宗遥你站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我说我不会。
      班主任说:不会?你回家到底有没有学习?你给我站着。诶!不许哭。
      于是我被吓得真的就没敢让眼泪掉下来,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地扁着嘴不敢出声。
      现在也是这样。
      我控制了,控制了,可是我没控制住。
      陆明正盯着一条社会新闻聚精会神的时候,我这边就不管不顾地哭了出来。陆明吓得一愣,转过来看我,我想起他刚说不许哭,就用袖子把脸埋起来,瓮声瓮气地反抗:“我没哭。”
      陆明笑出声来,连忙过来拍我,“诶哟你莫不是个小傻子吧?我说什么了你就哭成这样啊?我的意思是你健康点生活嘛,为了你好啊。睡不着你就运动呗,跑跑跳跳的多累啊,保管你看见床跟见了亲人一样儿。我是真没法儿跟你们文化人交流,你就当刚是一大老粗说错话了。”
      我羞惭难当,觉得自己特别怂,索性就一怂到底,开始耍赖,“我不戒。”
      “那不行。至少也得轻点儿,别指着这个过日子。”
      我又开始强词夺理,“我没有!”
      陆明在一边给我递纸,“你身份证假的吧?你真24吗?我看你像4岁。你真是个男孩儿吗?我小侄女都没你能哭。”
      我接过去擤鼻涕,“你闭嘴。”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错了还不成吗?”陆明话锋一转,“但是这个事你得……”
      “闭嘴。”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我干脆走了算了。但是我好容易来一趟,就这么回去了又有点不甘心。算了我还是闭嘴吧……你这跟我还行,出门可不能逮谁跟谁这样啊,你跟陈迫也这样吗?他不打你的吗?陈迫可不像脾气好的主,可他又不像是总动手打人的。陈迫打架吗高中时候?”
      “这里有陈迫什么事儿?”
      “我就那么一提嘛。”陆明见我平复了一点,凑过来捏我的脸,“我也不该这么惯你,迟早得把你惯娇了。可是我不惯你谁惯你呢?是不是?这么大点儿的人,天天那么多心事儿,谁都欠你两斤猪肉似的。但你说谁又不辛苦呢?都挺难的。合着也是该我倒霉反正,一会儿我就下楼买两斤猪肉,彻底把你嘴堵上,让你哭,捧着饭碗哭去吧。你别动,”陆明伸出一根手指,从我脸上沾下什么东西,“哭掉了根睫毛。”
      “哪儿呢我看看。”
      “逗你玩,我就是想戳戳你。”
      我忍不住笑,陆明就势抱了我一把,力度之大让我只觉得颧骨要被他锁骨撞折。
      算了,折就折吧。
      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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