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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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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起来我的父母和哥哥也不是全无是处。
在我连续多年许下新年愿望之后,似乎真的感动了上苍,我的哥哥和嫂子在多次要孩子未遂之后终于放弃,而我的父母也并没有勉强他们。
最近我哥哥正在我们这儿周边的福利院挑一位心动女童,作为他的继承人,他和我的嫂子的养女。我虽然很反对他们言传身教地抚养孩子,但相对比在福利院长大而言,我还是更想有这么一位小孩儿——她足够幸运,能够得到一份至少是不寄人篱下的安稳生活。
至于精神层面,可以徐徐图之。毕竟我也不是吃干饭的。
我哥迟钝又沉默,不修边幅。偶尔修一下,就喜欢把胡子留成达利那样,但他眉骨又不够高,所以整体看来就一言难尽。
近期的我哥哥还是达利。
我身在一个形象定位是高端、新潮、时尚的广告公司,可老板还是保持着上世纪八十年代人的淳朴。别人家逢年过节都发过节费,我们也不是不发,只是同时还会发大米和豆油。我的同事们都是走在时代前列的广告人,每次一发东西,却都纷纷化身炼钢厂职工——我就是那个工会主席兼车间主任,还要负责记录每个人拿了多少。
通常都供大与求。
在终于堆满了仓库之后,老板说,小赵,你拿回家点儿吧。堆着我难受,浪费粮食。
我这次是给我哥哥送大米来的。
我二人在他家楼下的一个公园碰面,就像小时候一样,每次和他的接触都让我手足无措。
他见我来了,很高兴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吃了吗?”
“吃了。”
“一会儿干嘛去?”
“一会儿找陈迫打麻将去。”
我哥哥又笑了笑,不说话。
麻将的队伍日渐成熟,最初时我们只有刚好的四个人:我,陈迫,王抒,还有王抒的同事。如今我们有了替补队员——陈钧。
陈钧本来正在享受周日上午安宁的睡眠时光,在我威逼利诱之下,终于下定决心出门走走。
麻将桌是我们另外仨人的人生重要场合。在这张桌子上,陈迫决定要专攻急诊方向;王抒赢了两圈之后,回家扔了备考公务员的书,从此误入岐途;我则是在王抒反复多次给我喂牌之后终于反应过来,这人是不是对我另有所图?从而一跃脱离单身群众行列,成为有家人士预备役。
打着打着,王抒忽然说:“咱是不是也应该帮陈钧决定个什么事儿?咱这张桌子是具有来自东方神秘力量的桌子。陈钧你说个事儿。”
陈钧刚睡醒,懵懵懂懂的,“最近无甚大事。”
陈迫提醒他:“编一个,看给你王姐姐闲的。”
“噢,那就是我有几门课快要挂了,如果你们下午再不放我回去复习,明天我就只能裸考了。而这必然导致我的毁灭,我必不可能过。这桌子能保过吗?”
我打出一张二万,“那不能,你还是回去吧。我们仨斗地主。”
“说好的包吃包住呢?”
“要不你下下狠心,交点学费,跟我学画画去。”王抒接话,“给你打个九折。老师我也是要喝酒吃饭的。”
陈迫:“陈钧你离王抒远点儿。”
我随声附和:“你看我都什么样儿了让她折磨的。”
玩了一下午之后,我们集体去王抒的新居涮火锅。期间我们多次劝说陈钧退出游戏,回头是岸,陈钧哪里肯就此收手,硬是拖到晚上七点,吃了锅里的第一口羊肉,才匆匆忙忙地下楼赶公交车。
陈迫在厨房洗生菜,我在王抒还没来得及拆开的部分行李里找醒酒器,王抒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就着新闻联播吃了半盘子羊肉片才想起来我俩都不在,于是又举着筷子屋里屋外地流窜,拽我们去吃饭。
“陈迫别洗了,吃不了那么多。”
“赵宗遥别找了,喝罐装的啤酒得了。”
我俩收手,又都坐到桌前。
我原以为王抒会给我们这次聚餐致个辞之类的,让它更有仪式感。但王抒一张嘴却是:“噢对了,你俩一会儿谁帮我把卫生间灯修一下,接触不好,总是跳。”
我:“我觉得陈迫非常适合组织交给他这项任务。”
陈迫也不看我们,就是随口答着,“那你等我一会儿,咱俩一块儿回去。这边我有点蒙,找不到哪儿是哪儿。”
王抒:“看这意思你俩预备着骑自行车回去,那少喝点吧。赵宗遥不喝酒都骑不成直线。”
“我不闲着,陈迫修电,我帮你收拾行李。肯定不会白吃你这顿,放心。”
王抒频频点头,“行,反正我也只出了个电钱。”
回去的时候我和陈迫一路无话。晚风迎着我们行进的方向吹过,凉凉快快地很舒服。
还了车到了楼上,我和陈迫背对着掏钥匙开门。我开得快些,打开门,一片漆黑。我顿时被这漆黑包围,心里一下子就非常难受。
陈迫那边也是正准备进门,我喊住他,转身就钻进了他家。
陈迫给我倒了杯水,我装作不大在乎地给自己圆谎,“家里没热水,我过来蹭口水喝。一会儿就走。”
“说的真事儿一样。”陈迫在沙发上抱住膝盖,手机屏幕的光把他脸映得亮亮的。我刚要起身,陈迫就又开口说:“别开灯。”
“人越大毛病越多了还。”
“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没有心肝。”
我本来就很难受,陈迫这么说我,我就更加难受。我猛地站起来,眼前一片金星,我在这片金星里摸索着前进,我说我回去了。
“你走啊,走了以后就再别来我家。”
眼前金星消退一些,我走过去对陈迫说:“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
陈迫终于不在注视手机屏幕,而是看向我,“咱们两个,谁更不讲道理一点?”
我有点心虚,“我个人觉得,是你。不是陈迫,你怎么了?忽然冲我发什么火啊?我哪儿不对你就说呗,咱这么多年哥们儿,你别这么对我啊。”说着说着我只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真的很害怕陈迫莫名其妙地不理我敌视我,这种没有来头的找茬,如果是别人,那我没什么所谓,但如果是陈迫,就会让我伤筋动骨的难过。
“陈迫你跟我讲两句话呗,别不理我啊。你要是不高兴王抒搬走了,那我明儿就去把她接回来。再或者你要觉得我们把陈钧带坏了,那下次我就不联系他了……”我胡乱地找着陈迫大概会生气的理由,但我真的想不出太多。
陈迫摇摇头,“算了,这样也太卑鄙。明知道你心软我还这么对你,算我不对。”他站起来拍了一下我后背,“你走不走?想睡哪儿?我爸昨天给我拿了两床凉席,正好可以试一试,看起来还挺好的。”
那天夜里挺凉的。我躺在凉席上,不由得裹紧了被子。
我在想同样也是这样的一个夜里,陆明就一直坚持到了最后,坚持到了我低头——囿于个性我觉得只要还可以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要闹得太僵,那我先认错,我先低头,我先做出承诺,我先去痛改前非这都无所谓。
在和人交往的初期我往往投入很少,但在后期,这些都会一点儿也不落地找回来。
陈迫更了解我一点。
所以他也更心慈手软。
如果说我让步是为了成全自己,那陈迫如今所做的,无疑是在成全我。
我很想去跟他道歉,这想法越来越强烈,驱使着我走到了他的床边。
我刚站好,准备运气,陈迫就跟我摆摆手,“别跟我说对不起。”
“陈迫你是思想警察吗?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切。”陈迫忍不住抿着嘴笑,却又不得不拉下脸来,“滚吧。捅完马蜂窝就跑,也不知道你是哪门子英雄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