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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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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七月的末尾,我身边出现频率最高的仨人,陈迫、陈钧还有陆明都放了暑假。不过好在王抒回来了,在我单位附近一家咖啡馆教画画,天天也要酷暑里行走烈日下暴晒,所以我也还不算是太心理失衡。
我和陆明也算是有一阵子不联系了,主要是联系了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本以为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就是知难而退,谁知道陆明其实并不这么想。
那天下班的时候王抒问我:“你跟那位插秧的陆老师还有联系?他今天跑来找我。”
我心下顿时一凉,倒不是因为怕他和王抒说点什么,我和王抒其实没什么区别,就是同一个人。我们之间不能单纯用爱不爱来衡量,更像是在深渊里拉着彼此聊天的两只耗子。
而王抒问我,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她只是害怕我又被卷到感情里。
“我觉得就算你不喜欢人家,也不能总是躲出去。谈开了还能做朋友,你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人家陆老师温温柔柔的,也不能吃了你。你怕什么啊。”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还能说什么,就是问你好不好呗。”
“这人死脑筋,我不找他他就不能来找我吗?”
王抒气笑了,“你不能不讲道理啊!”
“反正我不管。”
王抒:“你就是仗着人家喜欢你。告诉你啊,下周六我搬家,我租到房子了,就在那个咖啡馆旁边。”
我打开转向,探着脑袋看路,“你成啊王抒,搬家都不跟户主说一声。”
王抒漫不经心看手机:“我得有点眼力见儿。再说了现在每天折腾在路上,我实在没时间睡觉。我还是想腿儿着上下班。”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赵宗遥,我还是建议你,当然只是建议啊,建议你好好跟陆老师接触接触。你说你就是喜欢找他玩儿,不是喜欢他,那我就觉得你还是没长大。咱俩怎么认识的?不也是我在一酒吧打工,你就天天去喝酒吗?你总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我今儿就告诉你你不一样在哪儿,不一样在你还没开窍。我觉得是当年裴阳把你坑得太惨了,搞得你就总想呆在舒适区里不出来。但是我跟你说,你别以为自己特有勇气特别不羁,真正有勇气的人,都是敢于直接面对自己内心的。”
此时恰巧开到我家楼下,我把车停好,下车,趴在车门门框上问王抒,她正解安全带,“你能直接面对自己内心吗?”
王抒听我问她,没吱声。直到晚上我俩刷牙的时候,才满嘴沫子地跟我说,“我不能,但是我也没你这么幸运啊,谁都喜欢你。我还有的是时间准备。”
我刷完了牙,站在镜子前面等她。
“要不咱们结婚吧。”
王抒慢慢悠悠地刷完了牙,放好牙杯。她看向镜子,冲着镜子里傻站着的我笑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我这句话。
王抒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一个月之前,两个月之前,一年之前,我都会同意的,但是现在不行了。”她转身回屋里,像是解释一样又扔过来一句,“因为现在,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我到陆明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按我对他的理解,往常这时候他早睡了,这次却没有。我愤怒地敲开他家门,他就好像早知道我要来似的,非常平静地打开门,又折回去抽了一张面巾纸给我,“嘴边。”
是凝固了的牙膏沫子。
我非常泄气,就好像有一次我跟陈迫出去玩,跟一个售票员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吵到中途我想要喘口气,那个售票员也不说话,我于是掏出手机打算装模作样地玩一会儿。结果就在掏手机的时候,一张不知道哪年哪月在街上接的小卡片掉了出来,上面画着一个猛男,另附几个大字:治男科,到九龙。
怒气冲冲跑到人家家里,第一句话却被人抢白,因为我的牙膏沫子。
我恨牙膏。
我装着严肃地跑到屋里,陆明也坐在沙发上,就在我旁边坐着,又在削一个苹果。
“你和王抒说什么了到底?”
“王抒那么好的姑娘,谁不想跟她多说两句呢?”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陆明有点涣散,他像是之前都在对着空气说话,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我,于是转头问我,“你说是吧?”
我被他问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也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屋子里一时间就只剩下水果刀划过苹果皮的动静,咔哧咔哧的,像是一种隐秘的笑声。
他削完了苹果,递给我,“吃了吧,吃完就走吧。”
我没接,却也没说话。准确地说是我大脑宕机了,本来专心致志地在组织语言,却被一个苹果打乱,而且万万没想到陆明预备着要撵我走。
“要不就明天早晨再走,反正明天你也不上班。今天晚上饭做多了,留下帮我打扫打扫再走,否则我就得吃一整天。你自己定吧。”
他把那个裸体苹果放在茶几上,转身回屋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确定他真的是睡着了而不是在蒙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也很可耻地困了。
事实上就是这样的,我时常经历这样的情景:一些看起来很激烈的冲突,会以平静收尾;而像吵架这种脸红脖子粗的,可以说是抛却了尊严的事,在其过程中又往往充斥着很多变数。不管这变数是不是因我而起,它们的出现都会让我非常难受。这种难受感觉像是被压抑着,又像是在迷乱中找回了理智,脸上热辣辣地,挨了一记耳光一般。
陆明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态度上的转变,我的所有力气都像是打到了棉花上。我忽而觉得他这人面目格外可憎,仿佛我是一个最不懂事的小孩儿,满地打滚地管大人要东西——陆明就是那个大人,他局外人一样抱着膀子,看我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就是不管我。
想到这儿我愈发的愤怒,我冲着屋里喊:“陆明你给我起来!”
陆明于是飞快起身,走到客厅里来。
他根本没睡。
他走近,又走近,站到我面前,伸出手臂抱住了我。
我满心的怒气更想要宣泄,可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那么做——推开他?展开一场男人之间的对决我们打一架?破口大骂你放开我?都不行,这些看起来都太像是我正在冲他撒娇。可我是真心实意在生气的,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欲擒故纵的情场老手,哪怕是他在误会和我在假装,我也不想那么不真诚。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还是希望能够以全部的真诚对待陆明。
我也真是个傻逼。
我脑袋正好到他肩窝的地方,我被舒肤佳沐浴露的香气包围,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心。
如果说这一晚的剧情进展到这里,我还只是有些丢面子,那接下来我说的这句蠢话,就足够把我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了。
为了表达愤怒,我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很久,最后选择了一种当时在我看来非常得体的方式。我窝在陆明怀里,非常认真地说:“我是真心实意地在生气的。”
话一出口我也觉得不对了。
陆明强忍着笑,憋得浑身一颤一颤的。
他强忍着笑:“行,我,我我知道了。”
我彻底地失败。
我说:“陆明你剐了我得了,我没脸活着了。”
陆明笑起来很甜,两个浅浅的,目光总是很深情——这点和他近视也有关系。他在门口换鞋,准备出去买早饭,我趴在沙发靠背上,先是研究了一会儿为什么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能笑得跟个女团团长似的,又拿起手机查天气预报。
“陆明你不要出去了,你出去会晒死的,今天有三十八度。”
“那是一会儿,现在不会的。”
“现在也会的。你出门走三四步就会的。三四步不会,走五六步也会的。去的时候不会,回来时候也会的。总之就是肯定会晒死的。”
陆明瞥了我一眼,笑呵呵的,“扯淡。”
这时候我手机响起来。
是陈迫。
“陈迫一大早儿找我干嘛……”
陆明愣了一下,感觉有点不自在,“你接吧,我走了。”说罢他就真的出门了。
陈迫好像很累的样子,接起电话来先是没听他说话,倒是听见一声长叹。
“我昨儿晚上又梦见我妈了。年轻时候。”
“你妈哪次?”
“还能是哪次?”
我和陈迫虽然从小是邻居,却是直到高中才考到一起做同学。之前我爸为了自己方便,不愿意天天接送我,所以把我扔到了一所很远的,但是有校车接送的小学去上学;后来我学习不好,小升初考到了更远的地方,还是我姥爷看不下去,托人找关系才把我弄回了市里——就跟陈迫学校住隔壁,只不过他那个是省重点,我这是个市重点。上了初中,大概是我开窍了,也可能是因为总要去我姥爷家吃饭,他没事就好看着我写作业,所以成绩就还算是可以,中考之后才能顺利地跟陈迫当同学。
他说的那次我记得,也是夏天,高一的暑假。我们老师让家近的一些同学组织学习小组,彼此监督着写作业,陈迫就是我们这片儿的片长,隔十五天我们就相聚图书馆,由陈迫同学来检查我们的作业进度。
那天查完了作业,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和陈迫走到楼口的时候,陈迫忽然说:“赵宗遥,去我家吃个冰棍儿吧。”
我也没想太多,毕竟陈迫这人平时虽然不太乐意吱声,但人还是挺好的。加上我当时也馋,谁给什么我都想吃。
结果门刚一开,连屋都还没进,我俩就都被吓傻了。
陈迫他妈带着诡秘的笑,手举着一把菜刀,就站在门口等我俩。还没等我看清屋里什么样呢,他妈就冲出来,抓着我脖领子就要砍我。我一扭身跑了——但是陈迫明显是没反应过来,傻站在原地,眼看着他妈就要冲着他去了。我就只能又跑回去,抓着陈迫的胳膊再往外跑,全程只觉得像是拽了一个一百多斤的丸子,他一点力气不使,我超负荷训练。
跑出楼道,跑过小区,陈迫他妈还在后面追我俩。我一想这可不行了,再这么下去我就是神仙也跑不动了,于是我就大喊,我说陈迫你清醒点,陈迫你想什么呢?
陈迫想是被这话惊到了,呆滞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也跑了起来。
我身后跟着陈迫,陈迫身后跟着举着菜刀的他妈,他妈身后跟着众多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要过来拦她的人民群众。
我俩一路飞奔,可算是跑到了派出所。我一进派出所那个屋子腿就软了,两三个人拉我愣是拉不起来。
陈迫就去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言不发。
做完了笔录,陈迫也不太想让他爸来领他,而我爸我妈又肯定不会来领我,所以我们两个就只能自己走回去。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陈迫说,赵宗遥,咱们走这边。
我说我不去,那边万一埋伏着你二姨什么的,又要来砍我怎么办,我跑不动了。
陈迫低下头,也是叹气,就跟他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一样,叹气。他说你就陪我去那边公园坐坐吧,我请你吃冰棍儿还不行吗?
最后当然是我请了他吃。
我跟陈迫坐在长长的椅子上,我说陈迫你看天上那个云,像不像一条鱼?
陈迫没说话。
再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满脸都是眼泪。
我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惨的俩人儿就是我和陈迫了。
不幸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这个想法依然没变。
陈迫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昨天晚上跟陆明谈得怎么样?”
“王抒说的?”
“没有。她刚才来找我,让我帮她收拾东西,她要搬家了。我昨晚上睡得晚,听见你走了。”
“瞎谈呗。我们也说不了什么。”
陈迫那边大概是抽了口烟,“你总这样,不行啊。”
“勉强生活,别的就算了。”
“人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知道,我睡觉就是黑屏。我不做梦。”
陈迫想了一下,“你做梦,你上课睡觉还说梦话。”
“我就是不做梦。你记错了,那不是我。”
“不跟你争,你脑子有毛病。”陈迫跟我商量似的,“你跟陆老师一起吃早饭,晚上能不能回来跟我吃个晚饭?就当给你女朋友还人情。我今天不一定累成什么孙子样儿呢。”
门响起来,我匆匆答应了陈迫,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