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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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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迫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整。他步行到我单位要二十分钟,而我恰巧在二十分钟前,也就是下午的三点四十分,离开了我的工位,去给我们老板的小姨子搬家。
他一个电话追着一个电话的打,我抱着三个大纸箱子,从十六楼坐电梯下到地下一楼,不到五分钟,再掏手机一看,他打了四个电话。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擦擦手,打了回去。
那边陈迫明显是先定了定神的样子。
然后才说:“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死了。”
“我干嘛死?”
“不说了,你看微信吧。”
他收线,我打开微信,最上面那条是陈迫发给我的。
虽然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吧,但这事儿真发生了,我还是做不到很平静。
我想了想,回了陈迫一句,“不至于。”
“那你去吗?”
“不去,去了还得随礼。”
我嘛,嘴是很硬的。
说着不去不去的,但第二天早晨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跟公司请好了假,甚至还跟陆明也打了招呼,说我要出差,这几天不去他那儿蹭饭了。
这还不够。
真的反应过来我在干什么的时候,是在高速路上。
前面发生了事故,我们这儿堵得水泄不通。司机们也没什么办法,纷纷下车聊天。而我怀疑发生事故的车滚下山坡去,撞坏了基站,导致我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
裴阳这个人啊。
裴阳这个人,毕竟我是很真挚地喜欢过他的,如今背后说他坏话,倒显得我这个人不地道。换个方向讨论,如果我不直说,只是感叹当代男青年的成家难度,那就体面多了。
裴阳,我真觉得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女生相中他的。我和陈迫只是看起来是败类,裴阳是真败类。他就那么一路凶狠地爬上去——听说大学时候,为了当个学生会主席,还让当时的女朋友陪一群男老师喝酒。
不知道当时那个女生,是不是他现在的新娘子。
他这样的人,顺风顺水——我是不配与之相对应的,我本人不在五行中,陆明却是一个一直以来都兢兢业业生活的好人。
但是你说陆明过得好吗?
过得比裴阳好吗?
好像也确实比裴阳好。
我站在栏杆旁边胡思乱想,假装自己是一棵树。作为一棵树,我对于这次的思索,给出的正直诚恳的结论是:太好的人和太坏的人过得都不会很差。只有像赵宗遥(此刻我不是赵宗遥,我是树)这种又狠不下心当坏人,又碍于一些原因当不了好人的窝囊人,才是生活里的失败者。
赵宗遥就是再洒脱,这事儿也无法掩饰,他过得就是不好,去掉那一点刻意塑造放浪形骸的话,他这人跟任何一个心慈手软的老好人都没区别。
如果我是一棵松树,我就用松针扎死裴阳。
如果我是一棵柳树,也许当时就能留住他。
可惜我是一棵白桦,留又留不住,又下不去死手要置人于死地,听说人家要结婚了,还得巴巴地跑去参加,要不然就不甘心。
不过看这架势,我是赶不上了。
赶不上也好。至少我不是故意的。
车流缓慢通行,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兴致再去让人打脸。我下了高速,去了附近的一个市,打算先吃碗面条,吃完再说今天到底还回不回去。
我漫无目的的找面条店,陈迫的短信发过来:赵宗遥,翻车那个是你吗?你要真死在这儿了咱下辈子还是别当朋友了,太傻逼了。
我等红灯的工夫回了他:你他妈才傻逼呢。
绿灯亮了。
过了一会儿却是陆明给我打了电话。
面条店老板纹了花臂,光着膀子正在给我抻面条,看起来这么粗犷的一位大哥,店里却没放社会摇。他边扯面,边扯嗓子:“他明白,他明白,我给不起,所以转身向山里走去;他明白,他明白,我给不起,所以转身向大海走去。”
接起陆明电话,只觉得他声音都是抖的,我以为是风大就没在意。
“你没事吧?”
“没事。命大。现在等上菜。”
“噢,那还行。你要不坐明天的火车回来也行。”
“成,我琢磨琢磨吧。我先吃饭了。”我夹着手机,掰开筷子,刮上面的毛刺儿。
陆明顿了顿,“那个……”
“咋了?”
“算了。回头再说吧。”
我觉得我似乎是在笑,“回头,回哪儿去?上哪儿回头?”
陆明在那头磕磕巴巴:“劫,劫后余生,我还是劝你善良一点。”
我常年自作多情,觉得陆明似乎对我有了超乎寻常界限的友谊。面条上了,陈迫又给我发短信:不要装死,给我回话。
我回去翻记录才发现,那条“你他妈才傻逼呢”,被我错发给了陆明。
我故作镇定,又把这条转发给了陈迫,然后就火速关机。红着一张大脸给店老板唱和声:我看见,天真的我自己,出现在没有我的故事里。
等待着我的回应。
一个为何至此的原因。
为何至此?也无非是不甘心。
陈迫跟着导师去外地开会了,听说是把房门钥匙扔给陆明了,让我回来之后帮他看着家里,水电煤气之类的。我这几天常常躺在陈迫家的木地板上睡觉,他总是把家收拾的干干净净。饿了就去冰箱里找方便面,渴了就喝啤酒,陆明煞费心机刚刚帮我养好的胃溃疡此时又上蹿下跳开始闹人。我就想,反正也不能疼死,那就疼着吧。
我捂着胃蹲在地上,抽出一本陈迫的影集。我一直觉得杰尼斯没发现他,着实日本国人民的损失。他相片不多,小时候大概还在大人的要求下勉强笑笑,但眼里也还是没有笑意;长大之后就是彻底不笑,冷冷清清的一张脸,满满当当地写着别惹我。
有的照片一式两份,他有我也有。他十七岁生日,我强行要把那个特傻的纸叠的帽子给他戴上,他挑着一边眉毛嫌弃地躲开;还有一年我们去江边钓鱼,我裹得严严实实,他仗着自己白,发誓要气死太阳,于是他坦坦荡荡,我只露一双眼睛;毕业的合影,他坐在我旁边,露出个大概是他觉得很友好的表情,其实比哭还难看,而我满脑袋纸条,正和班长打牌。
还有一张他在台上演讲——这张是我受他爸的委托照的,那时候我还不会照相,多少有点虚了。
那次是隔壁城市的友好学校派来了一些同学参加夏令营,而陈迫作为那年的学年第一,跟在副校长后面致欢迎词。我当时就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平台上,刚想装模作样地看看这张照片的直方图,就忽然觉得被风刮了一下,直接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折了下来。
陈迫当直接把手里的稿一扔,边跑边跟那群看傻了的学生喊:你们都他妈愣着干嘛呢?都要死人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陈迫你别他妈咒我!”
好容易陆陆续续地有几个人想要来扶我,陈迫又吼人家:“你们都别动!七手八脚的碰坏了怎么办!”
我当时没啥别的感受,就想把自己埋起来,我不想说我认识这个傻逼。
有个外校的特镇定,在第一时间就打了120,同时让带队的老师联系门卫,放急救车进来。
不过这就是陈迫跟我讲的了。
我当时觉得太丢人了,紧紧地闭上我的双眼,假装昏迷。
再看到这张照片,我还是觉得很尴尬。我又紧紧地闭上眼,打算假装昏迷。
过了一会儿,实在是太疼了。这次还没有陈迫来救我。
我至少也得去给自己烧个水。烧水,烧水之后还要起来吃药,我还饿了,估计越喝水越饿,真是非常麻烦。
权宜之计,无非是厚着脸皮麻烦人。
灶上烧着水,我趴在沙发上看陈迫看到一半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陆明刚洗完澡,穿着陈迫的一件大短袖,正在疯狂擦头发。我在这儿昏昏欲睡,那边陆明却忽然“诶”了一声。
我回头问他咋了。
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举起相册给我看,正是刚才那张陈迫演讲,“这张照片竟然还在?”
我:“你当时也在?”
陆明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所以我问你看我面熟不面熟,我高低也算是救你半条命呢。”
“打电话的那个是你?”
“是我啊。最开始在酒吧碰见我还不大确定,后来在陈迫家吃饭那天我又认出他来了,但是他当时太着急了,完全不记得我了。我只觉得自己是那个:奶奶奶奶,我没有名字,我叫红领巾。”
我勉强翻身坐起来,抱着抱枕。他一说起原来的事儿,我只觉得后腰又隐隐地疼起来。
“陆明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好?总是帮我。”
跟陆明混得时间长了,我说话也变得有点真诚,直抒胸臆。
陆明去厨房倒水了,声音远远传回来,“因为我好呗,因为我特别好呗,因为我是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呗。”
他拿着杯子回来,水已经是温的,我吃了药,坐着等药发挥作用。
陆明盘腿坐在我对面削苹果,我忽然想到陈迫,“陈迫那时候真好,还会好好跟我说话。现在真太不可爱了。”
陆明削苹果的手慢了一下,苹果皮断了,他叹口气,“可惜。本来想削一整条。”
“我觉得陈迫这几年是真心实意觉得我是傻逼。”
“说点别的。”
“你不喜欢陈迫?”
陆明把苹果递给我,“没有,就是不熟。”
我伸手去接那个苹果,顺势就抓住了陆明的手。我盯着他的眼睛,“陆明,你是喜欢的我吧?”
陆明想了想,慢慢眨眼睛。
他说:“是。所以我不想和陈迫当情敌,我不讨厌他。”
“我可还有王抒呢!”
“你跟王抒只是搭伙过日子。一个人如果不能让你感到安定的话,你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我松手,往沙发上一仰,“陆明我低估你了。”
陆明也走过来坐,明明比我高那么多,却非要靠在我肩膀上。
他靠在我肩膀上,小声地说:“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个鸡蛋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