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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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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抒她爸来了,来了倒是没找自己女儿,直接和我单线联系。
老爷子杀到我单位,坐在我们公司楼下边抽烟边等我,一头银发,穿得跟归国老华侨似的。王抒这点谋生的手艺都是她爸教的,她爸大概是什么水平呢?虽然美院毕业之后就没再从事美术相关了,但就是王抒的那个天分,也愣是被他教成了他们当地很有名气的天才美术少女。
“赵宗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这位岳父一直都是连名带姓直接叫我的。
“还行,您怎么样?”
“我也还行,就是最近脱发比较严重。”他一摘帽子,果然没剩几根毛了。
“眼看着到618,到时候我给您买一箱子霸王。”
老艺术家喝了口咖啡,“王抒最近,你们两个怎么样?她找没找个正经工作?还在那个房产中介打工呢吗?”
“没有,早换了,前一阵子她在西餐厅当服务员。但是现在在哪儿,我也不太知道,老久没见了。”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昨天晚上梦见她了。”他笑笑,颧骨耸起,“你说这把女孩儿当男孩儿养活还是不行。我一辈子没自由,就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自由,没想到自由过头了,也不是好事。可即使这样我还是很为她骄傲,就像我也很喜欢你这个小孩儿。我本身是个荒唐人,这点无论我岁数多大,经历了多少事,都不会被改变。而荒唐人自然最喜欢荒唐人。”
我也抿起嘴,“稀里糊涂地,又如何不是一生呢?”
王抒她爸走之后,我觉得是时候联系联系王抒了,我名义上的女友。
“王抒你回来画画吧,村头厕所可没纸了。”
王抒那边风很大,“我之前申请的志愿者活动通过了,我说话就要奔泰国了。”
“噢。”我吐口气,“记得给你爸邮点椰子糖之类的。他挺想你的。”
陈钧是陈迫的堂弟,原来是肉乎乎的一个小胖子,我和陈迫还去帮他打过架。现在身量变得完全看不出以前模样,就是笑的时候我还能找到点从前的影子。
“那陈钧跟你说他家是干嘛的?”
陆明傻兮兮的,“他跟我说他家是卖化肥的,他妈开了一个大脚超市。”
我从众多的肉里夹出一块青椒,“陈迫知道还不得打死他。”
“陈迫?他哥哥?”
“就给你们做饭的那个。”
“他跟我说他哥叫陈大白,刮大白的。”
“妥了,这下彻底上枪毙名单了。你回头告诉他洗好脖子。等着陈迫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那他到底是干嘛的?让你们一说我好好奇,本来不想知道的。”
“陈迫啊,一杀猪的。”
一个人的理想生活状态应该是这样,他的所有委屈,都是为自己热爱的事物而承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已经做到了,可是我并不快乐。因为这委屈起因于恶意,又以刻毒的怨恨收场,一旦这情感的着力点不再是一件单纯的事,而是复杂的人,我就不会再心甘情愿。
我带着这委屈,委委屈屈地生活,直到陆明带着一脸插秧的傻笑走进我的生活,他虽然不说,却知道我这个人极其丧气,又自以为通达。
我们的友谊,或者说我们的关系,是以陆明的付出作为基础的,我看似走了很远,实则只是挪了几步。能看得出来,他很想让我这个,他觉得很聪明的朋友变得快乐,笑得真诚。
长久以来我都在泥沼里打滚儿,偶尔有人想要拉我出来,我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能不能站起来,而是如果我握住了人家的手,会不会也沾脏了人家。
正是因为我知道每个人迟早都要变得浑身是泥,我才更加不想让他们早早下水。
因此我拒绝站起来。
陆明不是。
陆明的衣服大概是可以清洗的,他是不会变世故的,永远的孩子,有着我曾经的热忱和可爱。
陈钧的爷爷——也是陈迫的爷爷,最近大概是在那边过得不太舒坦,于是连夜托梦给他们兄弟俩。这俩人第二天早晨一打电话,一拍即合,决定上山祭祀。彼时我正在陈迫家蹭饭,自然也被纳入了行动人员名单。
山上不比市里,一阵风从树尖上滚下来,再吹到脸上,只让人觉得是一大片的冰凉,彻骨的寒冷。
我们换班上去,其实按我的意思,大伙儿一起对着老爷子墓碑说几句也就行了,没必要这样。但陈迫这人天生就很独,就连跟爷爷说话这种事也要避着我们,所以就他第一批上去,我俩第二批。
陈迫上去之后,我跟陈钧坐在一片草坪上。太阳并不很热烈,可以直直地望向蓝天。
“你说陈迫是不是在跟老爷子说咱俩的坏话?”
陈钧点头,“我觉得是。好话不避人嘛。”
“你哥从小就这样,特孤傲。当时我们班除了我,没人愿意理他。你看他长得好看吧,就因为他总阴着一张脸,搞得小姑娘都不敢追他。”
“他偶像包袱可重了。我小时候也不愿意理他。一提他名儿我都害怕,他跟着大爷来串亲戚的时候,即使是逢年过节,脸上也没个笑模样。忒吓人。”陈钧拔了一棵草,绕成圈,手上下翻飞地编着玩儿,“不过我爷爷还挺喜欢他的。都说会哭的孩子被人偏疼,到我家却不是这样了。”
陈迫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们正在上高三。陈迫回到学校之后愈加的沉默寡言。高考过后,他原本是一心想追随他爷爷脚步去学核物理的,最后却是进了医学院。
“不是阴差阳错,是我自己决定的。”后来陈迫跟我说。
“你爷爷在的时候跟没跟你说过什么?”
陈钧低下头,“他说了很多,我能记住的却很少。只记得有一次我去他那儿玩,他教我写毛笔字,然后跟我说,人生在世,不要太强求。这一辈子有智不如无智,但不管怎么样,趣味还是要有一点的。”
同样是能力不佳的孩子,如果当年也能有人像陈钧他爷爷似的早早看出——我并不是什么出人头地的料子,也许事情结果就会不一样。
我在某些方面的不符合我父母预期的表现(比如过于练达)就像是老实人的心眼儿,是所谓鱼肉里隐藏着的一根小刺。
也就是这根刺,让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对我耿耿于怀。
我不是什么惊世的天才,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说来奇怪,作为当事人的我很容易地接受了这点,但我的父母似乎时至今日仍然对此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以为那是对我爱的表现啦。
傍晚回家(当然是陆明家)的时候,天边一片彤云。
我还是在车里坐一会儿才肯上去。期间有个遛弯儿的大爷敲玻璃跟我借火,有几个刚放学的高中女生对着我车玻璃扎头发,还有一条大狗,看不见我,却扑在车门上冲我吐舌头——因此我怀疑它是不是真的看不见我。
不管它是不是能看见我,反正陆明是顺着阳台看见我了。
坐了大概十五分钟,我刚刚要起身的时候,陆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先别着急上来,给我捎瓶酱油。”
“我不在。我在外面吃饭呢。”
“别扯,要海鲜酱油。出门左拐就是小卖铺。”
我埋头吃饭,陆明忽然问我:“你觉不觉得我眼熟?”
“眼熟?哪儿眼熟?”
陆明眼神闪烁一下,“我大众脸,不少人都说我长得像他们亲戚,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也有我这样的亲戚朋友什么的。”
“我没朋友,就陈迫一个,你觉得你俩像吗?至于亲戚,我已经很苍白了,我家人比我都还更苍白点儿,过年过节坐一屋子,没什么热闹,反而让人觉得阴森森的。我看你也不像。”
陆明连忙摆手,“陈迫我像不起像不起。”
陆明背着夕阳坐,脸上一片黑黢黢的阴影,笑起来只有牙是白的。
陆明不愿意看电视,说费眼睛,只喜欢听广播。此刻收音机里正在播我们地区非常著名的一档情感类节目,《叶文有话要说》。
“陈迫也乐意听这个,家长里短的。”
陆明又笑起来,他低下头去,露出茂盛的头顶。他在说话,而我在查他头顶的旋儿,“你不知道,我这种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就喜欢听听家长里短的事儿。有时候做饭,烟熏火燎的,一屋子油烟味,我觉得也挺好,不烦。”
“挺好。”
我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