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没有王抒的日子里我和陆明常来常往。人有时候还真是挺奇怪,就拿我来说,我在亲人面前半句话说不出来,却总是和陌生人掏心掏肺,一路走来不知道唠哭过多少搓澡的大爷,理发的师傅。
跟陆明我说的倒也不多,我俩正常交流,话题广泛,大多数时间,我请他吃饭。我俩每次付账都像是一场游击战,我趁着上厕所,趁着接打电话,抓准时机就冲向前台。后来陆明也学会了,干脆在我俩常去的那家酒馆押钱,这样一来倒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还手。
陆陆续续地我知道了陆明家离我们这儿也不远,是个地级市,他父母都是普通的公务员,家里说不上多有钱,却也不愁吃喝。他一路念书,成绩都一般,研一的时候却忽然开了窍,提出了一种新的运算模型,解决了个震古铄今的大课题,借着这股东风他连读了博士,听说光这一篇论文就救活了一个实验室的三四个常年划水的研究生,大家都高高兴兴地顺利毕业。而陆明本人,到现在也才二十六多一点,可谓是风华正茂,前途大好。
这些自然不是陆明自己告诉我的,有一天开车路过他们学校,看见陈钧正站那儿打车,我就招呼他上来。
陈钧坐在后排,“赵哥哥你说我这师兄是不是非常厉害?”
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噢。”
“王抒最长的一次,走了半年。再回来时候晒得跟狒狒似的,我还以为是个黑妞坐我家阳台呢。后来一问,她去西藏来着,说洗了洗心。我说我听个佛教歌曲都够干净仨月的,你心到底是有多脏?王抒就开始给我唱她在那边学的歌,她一张嘴我觉得我身边都是奔腾的藏羚羊。”
陆明捧着一杯热茶,“啊,那个,听说,那边就,穷游之类的,挺乱的。你那啥,注意身体啊。”
“这个就放心吧,王抒惜命着呢。她给人画画来着——其实也跟沿街乞讨差不多了。大哥大嫂行行好这种。”
陆明眼睛亮亮的,“我就觉得,你懂的特多,好像什么都会,我特别佩服你。”
鱼缸里的水咕噜咕噜,我想了想,“其实我很羡慕你。我这种人,叔本华都说我本质平庸。”
其实不是叔本华,而是我那背负着文学作者名号的双亲。
我十五岁,第一次对来访的同学展示周到热情的礼仪,同学走后,他俩就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如果他很早就洞察人事,谙于事故,如果他很快地就懂得如何与人交接、周旋,胸有成竹地步入社会,那么不论从理智还是从道德的角度来考虑,都是不好的现象,这预示着他的本性平庸。”
我妈在旁边补充,这是叔本华说过的。
她又说,咱们这种家庭,不应该有你这样心性的孩子。
我的哥哥至今还是他们眼中的天才,他不会社交,朋友很少,说话很冲。我的嫂子也出生在相似的家庭,而我每年过年的时候都要许下的一个愿望是:他俩可千万不要有孩子。祝福我的哥哥不育,祝福我的嫂子不孕,祝福他们二人,不孕不育。
陈迫又一次出现,是约我打乒乓球。他自己说的是,定期进行这种运动,有利于他更稳地拿住手术刀。
我俩在狭窄的更衣室里背对着换衣服,“你妈最近怎么样了?”
陈迫顿了一下,“维持呗就。”
“下半年接回家吗?”
“到时候再说吧。我爸最近单位也是焦头烂额。我这又忙,总不能还跟上次似的,天天让王抒守着老太太。”
我拍他后背一把,“但是你别说,王抒伺候你家老太太一个多月吧,回来之后水平明显见长,思想深邃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陈迫:“我琢磨着你要不就跟王抒结婚吧,也省得总被人说闲话。反正你俩现在也跟结婚二十多年的夫妻没什么两样,都各玩儿各的。”
“我不。且不说王抒铁了心不结婚——不过要是我她可能会考虑考虑。就光说我吧,我觉得我俩,余生漫漫,肯定是得离。如果我做这事,最后能得到的无非是一个离婚老男人的名声,那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陈迫看了我一眼,他这一眼,说实话,很复杂。
“宗遥,别等他了。”
“我没有。”陈迫还是盯着我,盯着我,不带悲悯,没有情绪,只是盯着我看,就像之前上学的时候,他盯着我说,诶赵宗遥你脸上有个毛。
我手机忽然响了。
是陆明问我,要不要去他家吃鱼,他路过菜市场,本来想买捆芹菜,却意外发现鱼很新鲜,可以现在杀了,晚上回去做。
我说好。
放下手机,陈迫还是在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睛发热。我说陈迫你不知道,以前我的感情有那么大一块,一半是他,如今我只剩下这么一点点的感情,可一半还是他。
陈迫摇头,你信我赵宗遥,你这不是爱。裴阳如果当年没偷改你高考志愿,你能对他念念不忘到现在吗?
我也怔住了。
开车去陆明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哭,哭得看不清路,只能戴上眼镜强行睁眼。到了他家楼下,我摇下车窗抽了根烟,简单收拾收拾,就上去了。
一进门我就给自己找补,“迎风抽烟,损人不利己,你看给我这眼睛熏的。”
陆明始终兴冲冲,往桌子上拣碗碟,“诶呀真是多亏你跟我做朋友,以前我自己一个人都不敢买这么大一条鱼,根本吃不完,冻了再做也不好吃。”
“我帮你盛饭。”
陆明就自己一个人住,平时又算是爱玩,不太拾掇家里,连两个相同的碗都凑不齐。我拿着他摆上去的两个空碗仔细打量,又回到橱柜前转悠,最后换了一个颜色差不多的回来。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
陆明嘿嘿一笑,“没有。我上学时候其实挺不长进的,没什么人喜欢我。我那阵子除了睡觉就是打打篮球,生活平静,身体健康。”
我其实没什么心情吃饭,一直是鸡啄米一样地挑拣,“哪儿说理去。我一见你就觉得你特适合当个爸爸。”
“我这也一直在向那个方向努力,”陆明又给我夹了一大块肉,“你多吃点儿。”
那天我俩半夜九点多,找24小时超市买碗买筷子,回来又洗洗涮涮,一直弄到晚上十二点。石头剪刀布之后,我睡沙发他睡床。
躺了一会儿之后我实在是心乱如麻,辗转反侧。于是招呼陆明。陆明也恰巧是半睡没睡,应了我一声。
“你那床俩人能挤下吗?我睡觉老实,不踹人。”
“你来吧。把枕头捎进来。”
我直挺挺地扑到陆明床上,陆明侧过身去,把床头灯拉灭。
我还是睡不着,月光照到我脸上,我看月亮,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陆明背对着我,“想开点,别不高兴。你们这种聪明人呐就是心事重。很少见你笑得特别开心。你才多大?比我还小两岁。年轻人,不要难过,温柔一点。”
我也觉得奇怪,他说完这番话我立刻就困了。困得仿佛是做了一天的重活,刚刚卸去我肩上扛着的麻袋,困得就好像我往王抒家背了五十斤的煤气罐四十斤的大米三十斤的白面,腰酸背痛,一直疲到骨髓里。
那天睡得也很好,非常难得的,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