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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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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陆明的头几次见面都可以说是非常尴尬,而且最要紧的是,每一次我都不是故意要让整个局面变得那么那么尴尬的。王抒就劝我说,可能我这人就是个非常让人不舒服的人,也不用太放在心上,陆明不是个例。
我于是深情地,建议她闭嘴。
第一次碰见陆明的时候我和王抒在家附近的一个gay吧闲唠嗑,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们两个都没有资格进去,只因为老板是我曾经的客户,他明面上做的是食品加工生意,以前到我们公司做过广告,所以我们也算是熟悉。
陆明纯属是误打误撞。
我跟王抒当时正坐着,一人手里一杯失身茶,老远看见一傻大个儿进来——后来我和陆明比过个儿,我官方身高是一米八,目测的话他至少得有一米八五八六这样。陆明身材匀称,到了光亮地方一瞧,五官倒也还说得过去。
我伸手招呼他,他也就真的过来了。
王抒:“瞅着他像刚进城。我当年在农村住的时候,我隔壁家哥哥们就这模样。个个都是下地的好手。”
陆明坐下,一笑起来眼角层层叠叠。
王抒:“哥们儿你平时插秧吗?”
我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直接喷了陆明满脸的长岛冰茶。
而且不仅如此,那天我们还逃单了。
陆明接过王抒递过去的纸不断地擦着脸和头发,紧着说没事没事,我出于愧疚疯狂地没话找话——陆明和朋友约好了在附近吃火锅,结果他们飞机晚点,陆明一个人拿了号想出来走走,结果网吧爆满,就走到了这儿。
原本我在这儿有张卡,每次都是直接记到我账上。结果王抒之前背着我来过一次,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她把我卡里的钱用光了,而且没告诉我。
在我俩蹑足潜踪悄悄离开的时候,王抒也忘了这茬,我俩满心都是请陌生人喝酒这种高风亮节的(也不完全是)符合我国当代青年生存现况的时尚回忆。
转眼到了那周的星期六,我和王抒直睡到上午十一点半,我刚要坐起来,就被悄悄在一旁蓄谋已久的王抒摁倒在床,继而不可描述。整个过程中王抒抽风了一样大喊大叫,搞得我非常想去捂她的嘴,却又觉得这样做实在是太像杀人,所以就不得不放弃。
隔壁的陈迫这天肯定也在家。
我清楚地听见他不止一次地捶墙。
我当时想,这有什么的。
我跟陈迫是发小,真要仔细说起来,衣冠禽兽斯文败类这八个字他比我更合适。
然而事情的发展又一次急转直下。
我和王抒打算下楼吃点饭补充补充体力,我俩刚一推门,对面的门就也开了。
我和王抒站在门口,我光着上身,下身穿条大裤衩,王抒连胸罩都没穿,只是裹了一条睡裙,双手抱胸,欲盖弥彰。
对面门里走出了陆明。
还有陈迫他弟。
陈迫站在门里送他们,身上围着围裙。
陈迫他弟见了我不无尴尬:“赵哥哥。”
陆明:“有个事可能要和你说一下,上次在那个酒吧,你们不先走了吗,之后店员就过来让我往你卡里充钱,我当时还以为碰见骗子了。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像。今天要是碰不见你,下午我也就给你打电话了。你看看什么时候把那五百块钱还我?”
陈迫:“赵宗遥你成啊。”
不成不成我真不成了。
我呆站着,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
王抒在背后撑住我:“我的锅我的锅。”
最近气温变化很大,时不时地还下场雨。王抒继闯祸之后就不太着家了,我哥和我嫂子最近又要回来看爸妈,所以那边我也可以不用再去得那么频繁。
这天下午又下雨了,黑压压湿漉漉,四下里都泛着潮气。同事们陆陆续续地走了,我假装看策划,其实半个多小时了,始终还在看一页。
我大学时候考试很多,一旦晚上有复习安排,我就很喜欢在吃完晚饭之后坐在食堂里久久地不走。直到身边的人换了两三茬,我才肯动地方。不好的天气也有同样的效果。
我很怕规律的安排,与之相比更害怕的是预定的安排被打乱。
索性就不安排。
异想天开的,我忽然觉得应该找陆明出来吃顿饭。
陆明这样的人其实我是很羡慕的,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脾气好,能容人,又很有元气。而我像这种每次上街都和买衣服的导购必有一吵的刻薄人,最想拥有的莫过于一条对恶意不那么敏感的神经。但这并不是我想有就能有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得到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费劲全身力气也不可能拥有。
对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才能说得上是羡慕;有机会,蹦一蹦能够到的,我心里统统只有嫉妒。
陆明对这个店很熟,也很能喝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晕晕乎乎地趴在桌子上,“陆明你家就你一个人住吗?”
“就我一个。”
“我想去你家住,今天晚上。”
陆明愣了一下,换我我也愣。
可我就是觉得陆明这人大概是没有底儿的,我觉得他就像我奶奶,我说什么他都能答应。
陆明愣了一下,掰了半拉螃蟹给我,“那咱得早点走,我家那边还挺偏的。咋了你这是?和女朋友吵架了?你俩之前不挺好的吗?”
我摘下眼镜,把脸埋在胳膊里——估计在陆明看来我现在就是一个和女友闹矛盾有家不能回的可怜男孩儿,“不说了,不说她。”
我虽是个生活糜烂的男青年,但工作日我一般都起得很早。陆明还在沙发上睡着——我记得是我先扑向了沙发,后来我吐了,他收拾完了,把我挪到了屋里。
清晨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候,是我能想到的,我一生里为数不多想要珍视的时光。
年少时候的我每天都起得很早,一是因为小孩儿本来就觉少,二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赢过我哥哥的地方。我偷偷爬起来,跑到书房偷偷看书,其实也不是不打瞌睡。一听我爸妈那屋有动静,我就立刻斗志昂扬。
很多时候我爸只是看我一眼,然后说,噢,挺早的。
即使是这样,也足够我高兴一整天。
陆明睡觉的时候非常安静,气息均匀而有节奏。我站在旁边翻他桌子上的书,边看边想,这个人每个方面都让人很舒服,即使他好像,并不很出色。
陆明要是去世了,而那时候我们还能是朋友,我就给他送一个哀悼横幅:这是一个让人感到非常舒服的人。
他桌子稍微有点乱,估计昨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批一沓卷子。我好像昨天问过他为什么会和陈迫认识,隐约记得他说他是陈钧(就是陈迫他弟)的老师,原来也是他大创项目的带头师兄。
陆明翻个身,眼皮微微抬起,他伸手揉了揉,咧嘴对我笑:“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