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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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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大概是因为本人不再汲汲于名利,所以有些时候竟然也会感慨生活美好,人间值得。
那天和陆明去超市买东西,他站在架子前面看酸奶的保质期,旁边的货架站着一个年轻妈妈,在弯腰挑火腿肠,她的小男孩儿跑来跑去,跑到我们这儿,脑袋靠着陆明膝弯稍微往上一点的位置滚过去再滚过来,边滚脑袋边冲我呵呵地笑。
其实我这人非常讨厌小孩儿,在我还是小孩儿的时候就是这样。但看见他了,我却觉得心里一动。于是也冲着他笑。
陆明回过头,“哟,一个小孩儿。你私生子吗赵宗遥?”
“乱说,人家妈妈在旁边。”
“那你笑得一脸慈祥的,慈祥得就跟我妈睡衣上的牡丹花似的。走了。”
我俩去买了洗洁精,买了十三香,买了好吃的威化,最后绕回冷藏区,打算一人挑一桶冰淇淋。陆明挑着挑着忽然说,“你确定那小孩儿是跟他妈来的?”
“是啊我确定,我看见了。他妈妈个子挺高的,穿个褐色上衣。”
“那他怎么跟着咱俩?”
我回头一看,这傻孩子还是冲我笑,笑得嘴边上都是口水。我蹲下去,掏了点纸给他擦干净,“你妈呢?”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小胳膊要过来抱我。
“咱往回走走找找吧。”陆明过来摸小孩儿的头毛,“长得还挺好看。”
我被小孩儿环得紧紧的,只能就势抱他起来。
陆明推着车,我抱着孩子,孩子在啃我的脸,抓我的头发。
我们边走边看四周,帮小蝌蚪找妈妈。
“陆明,你知道这事儿要是我旁边是陈迫,他会咋办吗?”
“好奇。”
“现在陈迫稍微有点转性了,我掐不准。不过要是按他以前那个脾气,肯定先会把孩子逗哭,然后让小孩儿他妈循着哭声找过来。”
陆明吧唧吧唧嘴,“残忍。”
“小孩儿才残忍,我觉得他不咬掉我一口肉誓不罢休。”
“你放下,换我抱会儿。”
可以看得出陆明是很喜欢小孩儿的人,结合他之前的一些表现来看,如果不是因为他天性里有这么一点儿容忍和善良,只怕是我俩也混不到现在。我们相处过程中,他在很多时候表现出的一些动作和处理方式其实就是在惯小孩儿。
长久以来,我一直悲观地认为我也会找到一个我妈那样的严肃的文艺的女士共度这无聊的一生。从小到大目力所及范围内的所有人,他们都非常相似。我爸妈的性格里让我难受的地方大概就是太端着,陈迫让我不让我难受?也难受,他太压抑着自己,以至于我常常是手悬在空中,不敢安慰他,也不想让事情滑过去,在他心里留个坑。
说到底王抒才是第一个变数。
头一次见王抒她就拍着我肩膀说,大哥你活得太累了,你不能这样,总想那么多。
冲着她这一句话,我们开始了长期的狼狈为奸。
陆明是我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正常人。他在试图用正常人的手段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却得不到什么回应之后,也开始曲线救国,干脆顺着我的思路来想。
其实这么看来,他很危险。
一旦意识到自己不同,并且因为这不同又尝到了一点甜头,就算前面有千万个弯儿因此而来,却也不会再回头了。
我俩边走边聊,陆明忽然问我,“你想没想过有个孩子之类的?”
“还是别了吧。很麻烦。”
“活着就是很麻烦的。我有时候觉得,咱们做很多事情,目的都很简单,就是为了不那么寂寞。但是太闹了又会心烦,游游走走的,可能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我俩走到超市入口,还是没找到小孩儿的妈,一番思考之后我们决定把他交给超市的广播台。这招果然是更好用一些,不一会儿他妈妈就来接他了,还连声跟我们道谢。
回家的路上我跟陆明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呆着挺好的,直到有一次自己在家收拾屋子的时候,被扫帚翘起来的铁片挂到了手,很长的一个口子,血也止不住。我一个人从家走到小区门口的诊所,其实我并不晕血,也不疼,就是眼看着地变成那种过度曝光的状态,看到哪儿,哪儿都是一片白。
当时我觉得,真是寂寞。
一个人还是不行。
王抒最近交了一位新男友,跟她一样都是画画的。我们仨约在下午五点出去吃饭,却在四点半的时候纷纷到齐。这位仁兄自来卷儿,眉清目秀,腿毛大概比我头发还长,头发比王抒头发还长,手臂上纹着aphrodite——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曾经选修过希腊神话,我的希腊神话老师是一位恣意纵情的文艺男中年,他秃着的脑袋反光,光折到我眼里,我听到他说:“这阿弗洛狄忒啊,说好听了是爱和美的女神,说不好听了,那就是一jiba精。”
后来他似乎被投诉了,几节课后我们换了一位不那么敢说话的女老师。于是希腊神话我就再也没学懂过。
以回避脏事的手段带来的干净也是虚无的干净,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不懂。
说回王抒的新男友。
这样不礼貌,但我还是总忍不住要盯着他的手臂看。
“赵宗遥你看什么呢?”
王抒推过来一瓶啤酒,“先开个胃。我男朋友不喝酒,咱俩今天不醉不归。”
“这算哪门子事儿啊。”
我们就叫新男友为,阿弗吧。阿弗摇摇头,“你们尽情,我的脑子不能再被酒精毒害。”
王抒半真半假地吹他,“诶你知道吗赵宗遥,他其实可能喝酒了,一个人在家能喝一箱啤的。”
我心里呵呵呵呵地笑,脸上还得露出惊讶的表情,“噢?是吗?”
我不大懂王抒把我找出来吃饭的原因。
大概只是单纯怕我烂在家里。
照现在这个情势来看,倒不如让我烂在家里。
我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但是奇了怪了,就是喝不醉,我怀疑喝了假酒。
王抒倒是喝了很多,也醉得很快。
喝着喝着她举起手,“你看。”
“看什么?”
“我们要结婚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为什么?”
阿弗在那边笑了一下,“结婚哪还有为什么?”
“噢,也是。你们决定好了?”
王抒又伸手在我面前比划了两下,“戒指可不骗人。闪不闪?”
“放下吧放下吧,一会儿再甩锅里。”
我真是高兴不起来,我衷心希望王抒找个像人的,别再找我这种人,就比如阿弗,一看就不靠谱,鬼知道他心停在哪儿。
不过还是,她高兴就好吧。
王抒眼神迷蒙,“赵宗遥你自己可得照顾好自己,我以后就不能再看着你了。坚强点儿,都这么大人了,该负的责任也该负起来了。”
阿弗去停车场开车,我和王抒坐在饭店门口拦车的圆石头上吹风。
“能不能不结婚?”
王抒抬起下巴,眯着眼,非常媚气地冲我笑,“你休想再耽误我,你个老混蛋。”她吃吃地笑,“咱俩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你觉得你自己,还会再找别的女孩儿真情实意地处对象吗?不可能。你喜欢我你爱我,你永远忘不了我。所以呢,咱们两个分开之后,你就只能去跟陈迫玩儿,跟陆老师玩儿。我也一样。反正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你忘不了我。”
“那你怎么不找个女的结婚呢?”
王抒还是笑,“人要是随便起来,那男女还不都一样?你休想忘了我——休想忘了我!”
阿弗把车开上来,招呼我俩上车。王抒先爬上去,我还坐在石头上。
王抒冲我摆摆手。
我也笑起来。
“滚吧。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