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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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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妉年纪小,本就不需盛妆,丹阳只为她简单勾勒了两笔,便由着她选了一身花枝重重的春衫,欢欢喜喜的面圣去了。她的礼仪规矩也都是请了大家精心教过的,却总给人蹦蹦跳跳之感,像一只闲不住的小雀一般。
见了江耀,她先是小声唤他“皇帝舅舅”,偷抬眼见他高坐黄金椅,帝王威仪无上,方才怯了般的,又补了个礼,端端正正的请安道福。
岑妉装的可怜,心里却不算怕。圣人念旧……几次南巡,是次次都到她外祖母家,幼时也曾将她抱在膝上,总是比旁人多两分情分。如今她便是有些胡闹,圣人也只会当她年纪小不定性,而不会太多计较。
江耀也确实无心如此,倒是觉得她有几分好玩。打他登基至今,御极二十余载,四海畏服、百姓安平,如此既是天下定矣,难免随性两分,近些年更是看腻了那些处处比着规矩之人。
且这丫头幼年入宫,他还晾了她半个月,如今见她这么小小软软的一只,心下不由有几分愧疚。江耀叹了一声,抬手召她近前,将声音放低了两分,“在宫里可还住的惯?”
岑妉也不客气,更不管周围是不是还有人瞧着,直接赖到了江耀身边,趴在他膝头。
“住的惯~便是稍有些不同,也有趣的很~”
她倒是不在意撷绮馆偏僻,独居一宫,用不着从早到晚的演戏,怎么着都是件好事。圣人若是想见她,几步路又算得了什么,若是不想见她,便是她住到了皇后宫里,也是没用。
“那便好”,江耀顺了顺她的头发,心想这孩子这么趴着,可真像只小猫儿,他从前也养过一只,到现在还记得,那猫是一身琥珀色的毛。
“你怎么进宫来了?你家里人得多舍不得你”
“可我喜欢皇帝舅舅呀,前些年您到楚地来,带我去看过赛马,后来您也下场亲自同他们比试去了,得了头名~所有的楚地男儿没一个比的过您的,最是英武不过!”
而后他前呼后拥而去,行经处,万人下拜、战战兢兢。那时她便被这位皇帝舅舅牵在手里,同受了这万万拜,权势富贵迷人眼,一次又怎么够呢……
“那时候我便想,长大了一定要嫁给您”,她抬眼望他,眼中是真切切的贪慕,又夹带着孩童的不知世事,只让人心都软和起来。
“你那时候能懂什么”,江耀听了这话不由失笑,真是个孩子啊。
岑妉也不分辨,只忽闪忽闪着眼睛瞧他,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美貌,更知道如何利用这与生俱来的武器。
江耀瞧着自己在她眼中倒影,只觉得好似又回到了自己年少扬鞭打马的时候。谁还没个青春呢……那时候他每次行猎归来,都是斜阳渐落,打那长宁、平乐街一过,也总有一群小姑娘这般瞧他。
他心里发热,又觉得对着这么个,也能算作家中晚辈的孩子,生出欲念来有几分可耻,胸中那股子邪火却更是喧嚣。
江耀掩饰的从案上拿起折子,几本一翻却是凉快的过了头,皱着眉头吩咐侍人将严绶找来。
小姑娘也知趣,福了福身子,“进宫前外祖母便嘱咐我不许闹您,您既有事,我便先回去啦。我乖吧~”
江耀倒也不迁怒,见小姑娘撒娇卖痴的也有几分宽解他的意思,便配合的打趣,“唔,现在瞧着还算行”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趴在他身上放赖,江耀火气去了一半,无奈的夸了她两声,倒是有些舍不得放她回去了。
岑妉出了昭仁殿,便见那严绶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在殿外边整理衣衫,边等着传召,还算料峭的天儿,额角全是汗。
他身量瘦高,背绷的极直,像一秆芦苇,临风而立,瑟瑟萧萧。面色如玉,唇色也淡,偏一双眼,虽含着冷意的,又在眼角荡出两分缠绵,直叫人想要作弄亵玩。
岑妉在楚地胡闹多年,撩猫逗狗惯了,如今进了宫里,也一时煞不住。她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严绶,忽而一笑,向他递了张帕子,“小公公,可是身子不适?”
严绶弯腰垂眼,往后退了一步,心下冷肃,“劳您挂心,如今圣人等着,奴才不好耽搁,得回头奴才得闲,再给您请安”
宫里这么些年,主子们的喜欢他见得多了,与喜好哪只猫狗并无不同。得了这份情,他们这些当奴才的,未必能捞住什么好,却是一个不慎便要丢了性命。
不过回旋的余地总还是要留的,谁知道天下哪儿片云有雨呢……
他端得是一脸谦卑,与岑妉见过的千千万下位者一般无二,又分明不同。岑妉一时说不清那股子意味,却是有两分稀罕,愈发觉得他有趣。她掩口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光彩摄人,斜插的宝石簪子在阳光下晃个不停,泛着流离斑斓的光。
她朱唇一启,还要不罢休,通传的小太监却是先解了围,从后面咳了一身,“严奉御,圣人叫您进去呢”。
严绶告了个罪,岑妉轻笑着侧身给他让开道来,见他进了重重帘幕,远了身影……她将帕子随手塞给侍女,一抬眼打住她们酝酿着的规劝,轻慢的招摇而去。
进了昭仁殿,严绶端谨地叩首问安,磕完头,还未待打量江耀神色,便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沓折子。
严绶不敢起身,膝行过去捡起折子,趴在地上打开一看,全是参他的,冷汗瞬间便出了一身。前阵子,他协办洛阳行宫修缮一事,从里面抽了些银两,如今被人捅了出来。
这事说大也不大,各处做事的哪有完全干净的,他便是不伸手,也拦不住下面的人。这种事,圣人也心知肚明。可这要是闹到圣人眼前添了赌,却要两说了……这摆明了是敲打,圣人对他的耐心眼瞧着是要见底了……
严绶不敢分辩,只得连连磕头,三下两下便磕出血来。来不及了,他心底一咯噔。经了这事,可容不得他挑捡了,他必得尽快找个正当红的人,立在圣人面前为他说话。他的自个儿的面子可是使不了多久了……
如今这宫中,薛才人风头最胜,又无根基,便是她吧……
江耀瞧不上他这模样,皱了皱眉,“别这儿碍眼了,把这事给我收拾干净,没有下回了”
“是,谢主子恩,奴才再也不敢了……”
严绶又深深磕了个头,弯腰退了出去,边捂着额头,不敢让血滴出来再污了主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