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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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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很好,四方的窗子看到外面四方的天空,是调色盘一样的艳丽。我趴在他肚子上过了好久,特别安心,直到他跟小时候一样拍开我,笑嘻嘻的调侃:“当你爸肚子是床啊,这么沉的人,沉死了哟。”
我坐起身子,露出有些发红的眼睛,他细细的打量我:“姑娘长大了,小时候就好看,长大了更好看,小时候还说要我样,我看我是没这个机会养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笑着回他:“现在不还是你样么。”
他笑了,然后突然就有些尴尬:“小婕,你还是不能接受你阿姨?”
笑容僵在脸上,我别过头不再看他。
他长叹了口气,然后拉过我的手攥在手里,细细摩挲着。
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爸,来吃饭吧,妈把饭弄好了,快来,妈做了很多好吃的。”喊着喊着人就进了屋子。然后僵在那里:“……姐。”又转身跑了。
那个人是我的弟弟。我不想承认的弟弟。
妈生下我之后身体就很不好,说是天生就身体虚,我是个早产儿。
听爸说,我出生之后的日子,是和妈一起在医院里度过的,我在保温箱里,而她在病床上。
之后的日子,我出了保温箱,我妈却依旧在病床上。
爸说,我特别黏我妈。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是,我妈一不在视线里就哭,特别折腾人,所以我出了保温箱之后的日子,被安排在妈旁边的一个摇篮里,时刻张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床铺,一没有人影我就开始哭。
我爸说,他那时候就开始念叨我霸道,但是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直到我开始满床爬,然后我爸咋呼着围着床转悠,母亲终于从医院的病床上下来,回了家,然而回了家也好,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没看见她下过床。
父亲小心翼翼的看护他,然而毕竟要上班,总不能时刻在边上,于是请了个保姆。
保姆很年轻,十几岁,还不满二十,父亲起先不同意,想着年龄小不能好好照顾母亲,然而小保姆亲自找过来,说急着用钱,先给白干几天,觉得行,她就继续,不行,她就走。
后来小保姆留下了,她很仔细,很认真,平凡的脸,只一双眼睛很成熟。
我有记忆以来,最深刻的三张脸,父亲母亲,还有这个小保姆。那时候我很小,什么都不懂,拿着报纸也不会去看上面有什么好看的内容,只会伸出两只粉嫩的手把一整张纸撕成一片一片。
然后小保姆把我抱起来,轻轻的拍我的手,埋怨一句,又捣蛋。
那时候的日子很逍遥,什么都不用想,小孩子的日子当然是什么都不用想的。只考虑每天吃什么,玩什么就好。
然而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烦恼,我喜欢母亲摸我的头,特别温暖,也喜欢她骚我的痒,看着我在大床上滚来滚去。
可是我一点点从一个巴掌大的婴儿长成个到父亲腿弯处的小丫头,每天不再满足于窝在房子里撕纸条,也会跟着马小路疯跑的时候,母亲却开始不说话了。
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一直再睡,后来,她脸色潮红,摸上去有些烫人。父亲说那是发烧。
我也发烧过,很难受,每天被父亲哄着保姆骗着吃药片,有时候药片太大,卡在喉咙里,我咳嗽的眼睛都要掉出泪来,可还是逃不过吃药的命运。
可是父亲说吃药,病就会好,然后我的病就会好了。
后来,我没有再去跟马小路和何夕疯跑,而是坐在母亲的病床上,手里捧着个闹钟,一到点儿,就把母亲叫醒,两手端着摆在床头的药和水,看着她喝下去。
父亲跟公司请了假,他笑着跟我说:“母亲生病了,我要跟你一起看着她吃药。”我抱着闹钟挪了屁股,给父亲留个位置。
小保姆周末总要回家一趟,那一天,父亲去帮母亲取药,说是医生说新开的,吃了就会很快好,他把我抱在他有些消减的肚子上:“乖乖在家好不好,爸一会就回来。”眼神里透着担心:“要不爸把林婶叫来陪你好不好?”
我一手拍在他身上,特强势的说了句:“爸,你去取药,我看着妈妈,赶紧去!”主人似得命令语气。
他有些憔悴的脸嘴角勾了勾:“嗯,爸去了,在家锁好门,谁来都不给开知道不?”拿着额头顶了顶我的脑门,他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上直直的盯着闹钟。连秒针都不放过,滴答滴答的声音终于到了十二点,我放下闹钟开始喊母亲:“妈妈,起来,吃药了。吃药了。”
可是,她却不起来了。任凭我怎么喊,都没起来。
我喊着喊着就哭了起来,还在一边伸手拽母亲起来吃药。一个不大的小人把整个床弄得乱七八糟,嘴里还在叫着要她起来。
然后,父亲回来了,他奔到床边上,伸手去碰母亲,我跟他特别委屈的告状:“爸,妈不起来怎么办?”声音哑的什么都听不清。
爸一把抱起母亲就往外跑,我迈着小短腿,在后面跌跌撞撞的跟着,直到被林婶拦下抱在怀里,还伸手嚎着,要爸爸妈妈。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的那么凄惨。
后来,爸爸回来了,妈妈没回来。
爸把我抱在怀里,放在他那个有点消减的肚子上:“闺女,别怕啊,爸在呢。”屋子里没有开灯,看起来像个鬼屋,可是我听着我爸的声音就特别安心,他说不怕,我就什么都不怕了。觉得即便是这黑黢黢的屋子里即便有大怪兽,他都能瞬间变成奥特曼来保护我。
我安心攀着他肩膀问他:“爸爸,妈妈哪里去了?”
我觉得抱着我的手臂勒紧了一点,可是我还是没动,父亲把头埋在我怀里,身子一抖一抖的,我闻得到泪水的味道,伸手去抹他的眼睛问:“爸爸,妈妈呢。”
他抖着声音回答我:“闺女,以后乖乖的跟爸爸过好不好?”
我不依他:“我要妈妈。”伸手揪着他头发问他:“妈妈呢,妈妈呢。”
良久,他才抬起头,发红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我:“闺女……爸不想骗你……所以爸给你说,你妈死了……以后就咱们爷俩过了,乖乖跟爸过好不好?”他声音开始发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晕湿了我的衣服。
我却仿佛哭够了一样,安安静静的,一点也没闹,伸手又去抹他的眼泪:“嗯,以后跟爸爸过。”
我开始变得安静,不捣蛋,不调皮,偶尔跟爸爸斗个趣。
爸牵着我的手去了母亲的葬礼,我看着人群来来往往,然后再守夜的时候直直的看着母亲的照片,一点反应都没有。
爸坐在那里抱着我,一下一下的拍着:“闺女,你妈去天上了,以后她就在天上看着你,所以你要好好的。”
“闺女,以后你遇到什么事都别害怕,你妈妈就在你身边保护你,爸爸也保护你。”
“闺女,长大了什么事都别瞒着你爸妈,高兴了开心了就跟爸说,我去跟你妈说。”
“闺女,你看你妈长的多好看,你长大一定比你妈好看。只是好看了记得别找你爸这样的人,你爸不好,你妈没跟我过两天好日子就走了,爸爸对不起你妈妈。”
“闺女,爸爸对不起你妈妈,所以爸爸一定对你好,以后跟爸爸过,爸在呢,什么都别怕。”
……
那一夜我坐在父亲怀里直直的看着母亲的照片,马小路跑过来拉我的手,然后我就哭了,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面无表情的,但是哭了就停不下来,父亲也不停下来,一句一句的念叨着闺女闺女。
那时候我很安心,觉得真的一点都不怕,但是哭着哭着就是停不下来。只马小路慌乱的抹我的眼睛,慌乱的也说不出话,就手舞足蹈的给我抹眼睛。
然后我开始跟父亲一起生活,却是三个人住在一起,那个小保姆。有记忆以来,我叫她姐姐。
她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感激她,她是我六年的短暂人生里,除了父亲母亲,我最在意的人。
我甚至觉得,以后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不错。但这只是个想法。
我七岁的时候,父亲结婚了,跟小保姆。
我有一种被抛弃的错觉。父亲要我跟小保姆叫妈妈,我躲在房间里,开始沉默。再也没有叫小保姆姐姐,我喊她,那个女人。
一年后,我多了个弟弟。父亲抱着弟弟笑开了花,我去看着那个小小的弟弟,跟马小路说:“马小路,你拉住我,我怕我会杀了他。”
我是真的想杀了他。
我没有弟弟。我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
但我的父亲,从此有了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