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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深忽梦少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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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杨辉站在筱儿门前看了好久,想着明天筱儿可能又要来叫他起床,一边笑着一边也回去睡了。然而今日注定是个不眠夜,根本没刻意回想,记忆就自己翻涌。
八岁那年,他疑惑又带着费解的被太子送离了他熟悉的皇宫,而这位太子正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为什么哥哥告诉他学习礼法要去别的国家,我们南宁和北俞的关系有这么好么?
随他一同出行的侍从跟他年纪也差不多,据说是他的伴读,可他这伴读这伴读怎么这么多,哥哥是太子当年也没有这么多人围在他身边啊。况且,他的伴读们看起来脸色都不太好,瞧他的眼神讨好中带着畏惧还夹杂一丝丝的厌恶,像极了不得宠的妃子看他父皇的样子。
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在阵法的帮助下,到达陌生的北俞时幼小的他还没从沿途的震惊中缓过来就被来接他的使者送到了指定的书院,原来真的是来学习。的呀。
只不过这样的生活刚刚开始没几天,杨辉就觉出了不对。
最开始不对的是那些照顾他的下人们,来到北俞的杨辉并不住在皇宫里,而是一个单独的府邸,府中下人的眼神里没有应有的敬畏,甚至在背后随他议论纷纷。
“呦,快看,那个就是新来的小皇子吧。”
“怎么这么小啊,可比上一个小多了。”
“这有什么,肯定是老皇帝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咱们这边的那个不就是么。”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一个你我都懂的笑容。
“有道理,有道理。”一众附和的声音伴随着同样的笑脸,躲在暗处的杨辉从只言片语间窥探出那群人在谈论,甚至在哂笑着自己,看着那样的笑脸一时间竟有些恶寒。
想要离开的步子还没迈动,隐约觉得有人向自己这边瞅了一眼,再继续看去,就听一人说道,“哪是你们说的这个样子,我可听说他在皇宫里挺受老皇帝喜欢的,这小子上头哥哥是太子,讨厌他,特意把他送来这的。”那人说完还向杨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一个妈吧。”另一个下人颇为好奇的问道。
“是一个,亲的哥俩。”
“啊,这也太惨了吧。”说这句话的人一边喊着惨字,一边笑的夸张,没有丝毫的同情,仿佛这样精神上就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一时间杨辉觉得自己呼吸沉重,想要迈开步子往前走去教训他们的腿也忍不住收了回来,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转头跑回了屋子。跑回去也觉得浑身发冷的不适应,又不顾身后人的叫喊,冲到了府邸的大门外,本以为远离了那群下人的空气会变得清新可人,但外面陌生的街道,对着奇奇怪怪打量着他的人们,他连一句无礼都斥责不出来,倏的,他有一种悲从中来的感觉,那时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孤独。
下人们来拉他回去,一向秉持端方有礼的他咬了咬嘴唇,只是轻斥,“放开,我着自己走。”没能说出什么无礼的话来。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八岁的杨辉生的慧黠可爱,身为皇子没带着几分倨傲却有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让人打心眼里喜欢也让另一些人打心眼里妒忌,尤其是那些出身平凡却又小有所成的人。权力在那些不能掌控他们的人手里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书院小休的时候,杨辉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之间隔着一堵墙,也许不只是自己,他的伴读们也受着这面墙的阻碍。书院人分三种,来自北俞的人,伴读,以及他这个皇子。三个层级彼此之间相互阻隔,内部之间也有矛盾。
后来杨辉发现和自己亲近的人只有一个,也谈不上亲,只是相近,除了他,其他伴读慢慢疏离了自己,此人唤做林燮,在一群孩子中年纪最大有十四岁。
书院后山中有一片林子,瞅起来虽不是阴森可怖,倒也没什么吸引力,然而那日杨辉发现,大家从书院离开的时候,好像都去了那片林子。也许是八岁的孩子尚有一些好奇心,杨辉犹豫了一下就打算跟上去。
林燮拦住了他,“三皇子,那不是您该去的地方。”
杨辉看着眼前比自己高着不少的人,光落在他身上的阴影能把自己挡全,“哪里是我应该去的地方,还是说我该装着是个瞎子或是个聋子?”
林燮没给他回答。
杨辉走进了那片林子,林子里踩出了一条路,没怎么费事的就找到了那群平日里的同窗,没看到所谓的相亲相爱,完全是一场霸凌事件,三个孩子被按在地上,抱头忍受着其他人的拳打脚踢,那三个孩子都是他的伴读,除去他们之外还剩下五个伴读立在一边,进行拳脚相加的是原本的北俞人。好不容易停歇后,传来少年们对话的声音,声音并不小,杨辉听的一清二楚。
“再说一遍,你爹是干什么的。”声音来自之前的一个施暴者。
“礼,礼部侍郎。”趴在草地里的少年气若游丝,带着一点哭腔。
一群少年中爆发出一串笑声,之前的施暴者继续用脚踢了踢他,“我告诉你,我爹是个杀猪的,什么都不是,但我是个努力的人,选择了修道,来了这,吃了苦,现在比你强。”那人说完,人群中又爆发出一串“比你强”的吼声,听起来少年们精神很愉悦。
等这一波起哄过去,那人继续说,“你也该知道点进取吧,那小子比你们还小,你们三个怕的什么,要你们整他,有什么不敢的。”地上的人没吭声。
挺尸的态度明显让那人更生气,“你爹给人当下人,你也给人当下人,不知道进取廉耻,你们家辈辈都是伺候人的命,永远翻不了身,知道因为什么吗,”少年啐了一口,“奴性。”践踏着另一个人的尊严之上,少年们又欢腾起来了。
眼见着又是一轮拳打脚踢,侧立的一个人喊了声“住手。”这是谁家的儿子杨辉完全没印象。那人开口也没有多霸气,文绉绉的带着一点畏惧,“差不多可以了吧。”
“你有什么指教。”那个孩子王跟文化人说话也带上了点文化,可一身匪气还是吓到了好不容易开口的少年,想来他也是下了决心,就是畏惧,也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爹也是个做官的”刚一开口就引起了一阵嬉笑,“我娘是个下人,我刚出生她就死了。我这些年没少被人欺负,身体不好,也没什么天赋,修炼也不行,家里没人把钱投在我身上,这次来北俞,没人愿意来,我什么都不是,我爹也舍得。”少年有些紧张,抻了抻衣服,“说出来挺丢人的,但生在什么大户人家我没什么选择余地,没有什么像你们一样搏一搏的机会,要是有机会,我也不想接什么旨意,给那个小不点的皇子陪葬。”
他这话一说出来,可以说是相当的大逆不道了,如同一滴水蹦入了油锅里,激起周围哼哼呀呀的一片喧闹。
“安静!”老大发了话,立刻鸦雀无声。老大又问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最开始没人说话,后来再新一轮的威胁下,几个人说了是,没发表言论的也是哆哆嗦嗦。
后续如何杨辉不想看了,摆了手让林燮和他一起离开,“这样的欺凌多久了?”
林燮没什么波动的回答他,“一个多月了,约着三四天有一次。”像是在说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
两人一路走着,杨辉隔了一段时间又问,“你跟他们不一样,家世,环境,自身能力,你为什么要和我来北俞。”
林燮,“因为臣资质尚可,跟在您身边,必要时刻可以保护您,林家世代忠君爱国。”
杨辉这九个侍读里唯一知道的就是林燮,原因无他,他的太子哥哥说过林燮很强,想起他的太子哥哥杨辉心里也是五味陈杂。“他们心里都是怨怼我的,你呢?”
林燮依旧没什么表情,“臣不敢,他们亦不敢,刚才的话不过是一时脱身之言,您莫往心里去。”话是这么说,林燮怎么能平衡,他自小天资卓越,事事为人先,普通人和顶尖者的差距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而他却要在这片地方蹉跎过最重要的时光,就因为他比别人优秀,就因为他父亲的忠君爱国,果然这世间所谓的美好不过是一种变相的束缚。
杨辉仍是稚嫩的身影走在前面,“你是怨我的,如果不是,你就会拦着我,不让我过去的。”林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样的小心思会被发现,刚要说话,就听杨辉继续说道,“怨我吧,你比那群人都更有资格。”林燮一顿,对上的是杨辉转过来的小脸,带着皇室的荣耀与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