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不如松》画虎类犬

12、第十二幕 桃生

　　直到被允许进入木姑娘的房间，乐远翼才真正开始有点怂。
　　天字房的床铺很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木姑娘取下头上幂蓠，扣在桌上，乐远翼站在她身后，怀揣着小心翼翼的好奇，谨慎地低着头，自以为隐蔽地掀起眼皮偷瞄。
　　待木姑娘转过脸来，那遮掩了一路的容貌令乐远翼有些失望——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貌，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恶疤，连块痣也找不到。这张脸和方才坠楼的年轻人一般平平无奇，让人难以记住。她总是低垂着眼帘，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样子，乐远翼一瞥之下发现她的眼睫比一般人长一些，在苍白泛青的眼睑下投射出扇形阴影，眼神冷冷的，显出些许不近人情的凉意。
　　看到对方摘下幂蓠，也就表示初步接纳了自己，他放下心来，也就没那么拘束了，按照木姑娘的指示一屁股坐在桌旁。桌上已经精心摆了晚膳，三菜一汤，并两盘点心，看上去还算精致。
　　乐远翼走了一天，先前到处乱窜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看到吃的立马变得又饿又馋，万幸理智尚存，看了一眼木姑娘，见她并不动筷，心里奇怪，问道：“木姐姐，早上起你就没吃东西，现在不饿吗？”
　　刚问完，他立刻想打自己一巴掌——木姑娘摆明了是仙人，仙人哪里还需要吃人间的俗食？
　　木姑娘不置可否，只用食指关节敲了敲他的碗：“一炷香之内吃完。晚上带你出门。”
　　乐远翼此时已经往嘴里塞了一筷豆芽，听闻要出去，眨了眨眼，含混道：“散步？”
　　木姑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悠悠道：“到时便知。”
　　乐远翼的心一下子蹦了起来，喜上眉梢地扫荡着食物，把最后一筷红烧肉混着热腾腾的米饭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站了起来，表示自己“吃完了”。
　　木姑娘先前一直靠在一边榻上假寐，此刻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转过头来，伸手从案上捞过幂蓠一把扣上，领着乐远翼出了门。

　　乐远翼一路蹦蹦跳跳地跟在木姑娘身后，入夜的街道已经鲜有行人，他却不怎么害怕。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所谓的“神鬼”，他就压抑不住兴奋——之前在鸣虚剑宗别说鬼怪了，连山精都没见着一只，要不是亲眼看见御剑飞行，他差点以为修仙都是骗人的。
　　看木姑娘闲庭信步的背影，好像这次事件对她来说并不如何棘手，更是让乐远翼凭空添了几分崇敬。
　　他注意到木姑娘手指上缠着一根黑线，那根线浮在空中，像司南一样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不禁问道：“木姐姐，这是什么法术？”
　　木姑娘头也不回地答道：“找人用的小把戏。”
　　乐远翼等了半天也没有下文，憋得难受，又实在好奇，只能小声道：“看来离我们要找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要不，木姐姐，你给我讲讲这个小把戏？”
　　木姑娘停下脚步，连头也懒得回：“我只将你送至平明剑宗，至于其他的，我并不是你的师父，没有必要跟你解释。”
　　乐远翼闷闷地闭嘴了。他有些琢磨不透这个木姑娘的心思，明明晚饭的时候心情还不错的样子，怎么现在就跟吃了几大桶冰碴子似的，冷冰冰硬邦邦？难道戴上那个破斗笠之后，她就六亲不认了？
　　二人越走越偏僻，乐远翼见她径直往城西走，很快到了一处偏僻荒凉的地方。这儿连犬吠都闻不见，破棚似的茅草屋横七竖八、歪歪倒倒地戳着一大片，倒像是哪里的乞丐随手搭来暂住的庇护所。
　　就在这一片草棚的深处，亮着一点莹莹火光。乐远翼好奇地把头从木姑娘身后伸出来张望，却被她一把按了回去。
　　她收回黑线，丢给他一把匕首，嘱咐道：“不管是人是鬼，若有东西要害你，便用这把匕首刺他。”
　　乐远翼手忙脚乱地接住匕首，光线太暗看不分明，只觉得沉甸甸的，摸上去花纹也很少，给人一种质朴的手感。他把匕首拔出一小截，发现刃身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查看匕首的功夫，腿比他长的木姑娘早就走到了前面，他忙不迭收刀回鞘，屁颠屁颠、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火源越来越近，他也渐渐看清了生火的人。那是白天叫着“四郎”的老人，此时正在烧纸钱。
　　他在地上支了口锅，坐在锅旁，一张一张地往里丢纸钱，身边还摞着几大叠，也不知他在这里烧了多久了，锅里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纸灰。
　　火光衬着老人桔皮似的脸，暗影深深刻进他的皱纹里。
　　木姑娘走到老人五步远的地方就站住了，老人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继续投着纸钱。
　　“这是烧给白天死掉的那个人的吧？”乐远翼从木姑娘身后探出脑袋，扭着头小声问她。
　　木姑娘没有理他，开口问老人：“为何还不归去？”
　　“归去？”老人终于有了反应，却连头也没抬，“归到哪里去？”
　　“众生死后皆归冥海，伺转世之机。”她语气平板，如同背书一般。
　　乐远翼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老人竟已是鬼魂，可先前光天白日之下他出现在众人面前，千真万确还是个活人的样子！难道是新死之人——之鬼？
　　他小心地瞅了一眼老人的脚下，想看看他有没有影子，却因为火光太暗，分不出来。
　　木姑娘继续道：“你若执意在世上久留，容易被魔修捉去魂魄，从此消散于世，再无来生。”
　　“来生？”老人终于抬头看了木姑娘一眼，“若你现在就死了，有什么想完成的心愿吗？”
　　木姑娘毫不犹豫地答道：“与你何干。倒是你，是何人，凭依在生人身上，究竟想做什么？”
　　乐远翼吃惊地打量着面前的人——难道，这个老人就是话本子里说的，被附身了？上他身的是谁？
　　附在老人身上的鬼魂听了木姑娘的话，长长地叹了口气，拍拍衣摆站了起来，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与外表不符的从容。他抬起双手躬腰作了一揖：“在下桃生。至于附身缘由……在下惭愧，难以启齿。”
　　“这里是五泉派的地盘，不容鬼祟，你若不速去，我便要代五泉派出手了。”木姑娘虽是这么说，却连手指都不曾动一根，就仿佛面前这个鬼根本不值得她出手一般。
　　“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桃生说着视线在二人身上扫过，“二位想必都是修仙之人，在下虽为一介凡人，却有一个……修仙的挚友。他告诉在下，修仙之人一旦结丹，寿数便延长至数百年，恳请二位，日后若是见到……”
　　他说到这里，神色渐渐黯淡，原本伸到袖中的手又垂了下去：“姑娘方才说，人死之后归入冥海，那仙人呢？修仙之人死后，也和凡人一般吗？”
　　木姑娘答道：“若已结丹，便跳出生死轮回，不受天道制约，自然也无来世。”
　　桃生听罢，脸色发青，几乎站立不稳，失声道：“再无……来世？！”
　　几息之后，一缕幽魂从老人的天灵窜出，那魂魄回身看了一眼失去支撑倒地的老人，做了个扶的动作，可老人的身体径直穿过他透明的手，倒在了地上。
　　桃生的魂魄是个青年男子的模样，青巾束发，儒生打扮，脸上却溅了大块血迹，让他半边脸都显得狰狞可怖。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倒地的老人，忽然对老人跪下嗑了三个头，又向着木姑娘叩首道：“在下挚友为魔修所害，恳请姑娘为挚友报仇，若大仇得报，在下任由姑娘驱使！”
　　他伏得极低，因是魂魄之身，额头几乎没入草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