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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幕 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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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二人就到达了浔河镇。
乐远翼在街上跟人打听客栈,木姑娘就不远不近地跟着,看上去倒不像是同行,而是跟踪。乐远翼早发现她不乐意跟人打交道,甚至怀疑她会找上自己一定是被人拿住了把柄,不得已才纡尊降贵来跟他讲话,如果没有必要,木姑娘此人甚至能完全不说话,是个修闭口禅的好料子——闭口禅这个说法也是他从话本子里看来的,只看了个一知半解。
一边腹诽着木姑娘,一边向路人打听客栈的乐远翼,却无意中得知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只是过路人的只言片语,他好奇心旺盛,非要追上去问个究竟,最后竟得知,就在这距五泉派不远的小镇上,最近几日却总是“闹鬼”。
闹鬼也只是外行人的说法,他们把一切不能解释的现象都归结到鬼神头上,以求一个心安理得。
乐远翼总结了一个版本,跑回去跟木姑娘念叨:“五泉派最近忙鸣虚剑宗的事情忙得团团转,所以调走了镇守在这里的弟子,谁知就在调走的第二天,镇上最高的酒楼顶上就跳下来摔死了一个人!”
木姑娘黑纱后的表情大约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因为她平平淡淡地问:“哦?”
这个哦是乐远翼听过最没诚意的语气词。
乐远翼不屈不挠,继续道:“仵作的验尸结果说这个人在跳下来之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木姑娘依然没给他应有的反应:“有人把他推下来了吧。”
“不是这样的,因为第二天已经被仵作验过的尸体,又在相同的地方跳下来,这次有人亲眼见到了,这个早就死掉的人,是自己爬上楼、自己跳下去的!”
木姑娘思索了片刻:“让死人行动,这样的手段我知道的倒是不少,只是让人仅仅是跳楼,就有点匪夷所思了,这对修行没有益处。”
乐远翼好不容易营造出的一丁点恐怖氛围,一下子给她轻飘飘戳破了,只能沮丧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吗?”
木姑娘一袭青衣兜着风从他身边飘过:“找客栈。”
刀枪不入,不为所动。
乐远翼不可思议地跟在她身后嚷嚷:“你们修仙的人不是以降妖除魔、铲奸除恶为己任吗!你怎么能放着不管呢!”
“我不修仙。”木姑娘抬手按住黑纱边角,以免被走路时激起的风掀开,头也不回道。
“那你修什么?”乐远翼费力地迈着小短腿跟在她身后。
“我什么也不修,什么也不信。”
她走路时衣袍刮出冷冽的风,浸透了清苦的药香,在乐远翼的心里激起一阵难言的滞涩感。
木姑娘在小二的盛情迎接下上了客栈二楼,一排天字房中,他们在最里面的两间。
小二一边躬身引路,一边介绍道:“小店有早膳,您尽管吩咐,早上可以送到您房中。”
“不必。”木姑娘道,“只管给这小子送便可。”
“明白了,姑娘您的房间在最里边,清静。”小二话音未落,从尽头倒数第三间房里走出来一个黑袍人,乐远翼身体里的血一下子凝固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木姑娘注意到他的异常,转头问道:“有何事?”
乐远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扯了扯嘴角:“我,我能不能跟你住一间房?”
“不能。”木姑娘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大约是一种叫求生欲的东西在作祟,乐远翼尽管知道木姑娘连靠近自己一尺都会嫌弃,却还是涎着脸贴了上去,可怜巴巴地揪着她的衣角,人只到人家肩膀,于是努力扬起脑袋:“木姐姐,我不要一个人睡。”
木姑娘低头打量他,就好像在打量一个全新的物种。低垂的黑纱下,露出一线紧抿的唇角。
跟观众对不上视线,演员乐远翼的心中很不安,眼角瞅到黑袍人已经下了楼梯,他的不安却没有任何消退。
手指攥紧,他面上虽是笑着的,弯弯的眼睛里,瞳孔却因为恐惧而扩大。
忽然,他几乎涣散的视线捕捉到面纱下的嘴角勾了起来,随即听木姑娘轻声道:“好啊。”
他松了一大口气,一时间忘乎所以地抱住了木姑娘的胳膊:“太好啦!”
这一抱,他立刻后悔了——原本就知道木姑娘形销骨立,几乎只剩下了一把脊梁,他这一抱上去,怀里的胳膊瘦得几乎让他以为自己抱了根烧火棍。
他在木姑娘发怒之前放开了手,撒开腿后退一步,知道撒娇卖乖对她没用,于是老老实实站好,眼珠一转:“木姐姐我去给你买点夜宵吃!”
说着不等木姑娘回答,就一溜烟跑了,顺便断了她改变心意的路。
目睹全程的店小二不知该说什么好,嘀咕了一句“姐弟俩感情真好”,又忽然开始心疼少掉的房钱。
“那间房。”木姑娘忽然低声开口问小二,“住的是什么人?”
小二一脸为难:“这南来北往的都是客,我们做生意的怎么好去打听人家的事情……”
“房钱不退。”
小二立刻道:“那是从北边来的人物,只说他姓卓,在这住了好一段时间了,怕是有两个月,今天退房,这不,刚下楼。”
“原来是这样。多谢。”木姑娘塞了些零钱给他,便让他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且说乐远翼那边,他虽说是要买夜宵,此时离天黑却还早,买晚饭还差不多,一摸兜里才发现装财物的行李早让小二殷勤提到房里去了,压根没带在身上。
他惆怅地在大街上踌躇了一会儿,又怕回客栈碰到黑袍人,只能蹲在街头跟其他小孩一起看吹糖人儿。
糖人摊上挂着好几个糖浆吹的小玩意,以动物居多,其中还有个长袍广袖的人形,没有五官,只在手里拿了把剑,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征。
乐远翼好奇地问那吹糖人的摊主:“这位大哥,这个糖人儿捏的是谁呀?”
那摊主鼓着腮吹完一只玉兔,头也不抬道:“剑主无延。”
乐远翼“啊”了一声:“我有听说过,是好多年前的一个青年才俊,好像姓……桂?”
“是的。”摊主把玉兔插在一边的草靶上,又开始搅糖浆,“确实是桂家的人。虽然他家祖上是玩木头的,但他却修的是剑。”
“玩木头的?”乐远翼好奇,“木匠?”
摊主刚要回答,街上人群忽然喧嚷起来,只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喊道:“又、又来了!”
乐远翼扭头去看,只见所有人都抬头伸长了脖子,往一个方向张望,那正是镇上最高的酒楼,正值黄昏,飞霞金红,烧遍了西方天际,在那酒楼的最顶端,站着一个人形,轮廓被余晖映照得模糊不清。
乐远翼眯着眼往上瞧,眼睛被光照得险些睁不开。
人形没让观众等太久,无知无觉地向前迈了一步,刹那间如檐下冰凌,映着漫天晚霞,蓦然坠地。
乐远翼跳起来往前面挤,透过重重人缝勉强瞥到了一眼落地的人形,是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乍一看上去实在没什么能让人记住的特征,视线一移开就能把这张脸忘得一干二净。
“看看看看,还是上次那个人吗?”
“哎哟这可真是……”
“不是!这回不是!可这到底是谁啊……”
人群窃窃私语,围成一圈,却没有人肯上前一步。气氛僵持间,忽有一老翁自人群中跌出,扑倒在人形旁:“四郎!”
众人哗然,这才嚷嚷着“出人命了!”,报官的报官,避嫌的避嫌,大部分人还是伸着脖子杵在原地,等官府来查验,打听个始末,好在茶余饭后多点谈资。
乐远翼就属于看热闹的那种,小小一个人挤在大腿缝隙里看得正津津有味,冷不丁被人揪着领子拎了起来。
“哎哟!”他划动着四肢,努力扭头去看,用一只手就轻飘飘提起他的,正是木姑娘。那枯柴似的胳膊竟连一点吃力抖动的迹象都没有,侧身游鱼一般挤出了人群。
乐远翼放弃挣扎,待对方把他拎出人群,放在空地上,才抬头问道: “你怎么来了?”
“黄昏之后不要乱跑。”木姑娘依然是那副不愿与人多作肢体接触的样子,收回手便背在身后,幂蓠低垂,凉凉的视线却穿透黑纱,轻飘飘落在乐远翼身上,“这里太乱,不宜多生事端。”
乐远翼哦了一声,乖乖跟上木姑娘,嘀咕道:“我还没买晚饭。”
“回去吃。”
“我能不住马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