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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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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八月十六,樱空释第一次没有喝醉,李马带给他的震惊,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对亡者的哀思。
他早就有所察觉,李马将自己的心思藏得太深,他看不透他。
李马从小在刃雪城长大,年年辗转往返于人神两界之间,他一次次哄着宋五嫂他在天目山,在军营,他一次次恭敬的应对无尘子,他对樱空释有戒心,没感情,这些虽然都是善意的谎言,但是他从来都泰然自若,便是偶尔露了馅,也会立马不露声色的圆回去。
便是他对樱空释的感情,如果不是发现了那些泥人上的字,可能樱空释也会一直觉得,他确实把自己当亲人与兄长般亲近。
李马在哄人的时候,面不改色,神情真诚,他也从来都和和气气,便是他一步步揭开自己身世的真相,受到极大的冲击,也极会压抑隐藏自己的情绪。
抛开他还是个团子的时候想家想娘亲,便是在练武时受了委屈受了轻视,他也从来不对樱空释说半句,就连掉眼泪,也是背着他偷偷的。
他长这么大,只失控过一次,便是那次见了莲姬。
他隐忍、冷静,在他还是个娃娃起,他便明确的知道自己将来要什么,并为着这个目标一直前进,若不是宋五嫂意外身亡,可能李马现在已经实现了他的目标,当上神界的将军。
他这般沉着冷静又有耐心,若是脱离樱空释的羽翼,他一个凡人,想要在神界立足,完全可以。
只是樱空释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小雏鹰,会在有一天对自己亮出爪子。
他不是雏鹰,而且蛰伏已久的雪狼。
这夜两人的对话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那夜之后,李马便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他每日生活十分自律,每天早起晨练,然后去集市上晃一圈,给樱空释买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回来换衣梳洗之后,便会陪着议事回来的樱空释用早餐,然后樱空释处理政务,他便在旁边陪着,偶尔看樱空释清闲了,便与他说一些街头听闻和民间趣事。
下午他便会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以前樱空释从不管他在干什么,最近上了心,只是略微问了下,才知他最近一直都泡在冰族王室的古老图书馆里。
樱空释刚开始还对他置气,然而李马就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关心他的饮食起居,也不过分亲近。
他给樱空释晾的热茶,樱空释不喝,李马也不恼,将凉掉的茶水一次次撤了,再重新晾新的。
他给樱空释洗的水果,樱空释也不动,李马便每天傍晚将果盘撤了,第二天再换上新鲜的。
再后来在两人用饭时,艾玛给他们上菜,亲眼看见樱空释将李马夹的菜给扔出去之后,李马看着艾玛一脸诧异,有些歉意的对她笑笑:“是我不好,又惹释生气了。”
樱空释拧着眉毛不说话,只觉得一腔努气都打在棉花上,无从泄愤。
李马却并不存心与他为难:“既然你不喜欢我照顾,那我便离你远点,别拿自己身体赌气。”
然后他便果真不再来他书房,只有到饭点时两人沉默着吃了饭,然后再各自分开做各自的事情。
若是李马一直守着他照顾他,樱空释可能还能一直绷着,可是如今他说离他远点就离他远点,樱空释反而绷不起来了。
他这一生,冷情冷性,若说是李马让他有了一颗心,那么小李马便磨平了他身上尖锐的棱角,让他无法对他像对别人那般绝情。
他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从肉乎乎的一个团子起,就将他捧着宠着,每天怕他伤了怕他累了,怕他遇到挫折过不去,怕他难过怕他伤心。
人的感情是和付出成正比的,他可以将李马抹去记忆扔在人界不管,可是对于小李马,他总是不放心。
那时小李马回到人界去从军,樱空释还悄悄的去看过他几次,直到后来失了灵力才做罢。
现在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每天看着他沉默的吃饭,再沉默的离开,樱空释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心软了,就算知道他是一匹狼,那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狼,他始终无法对他真正狠心。
这天两人一起吃了饭,看着李马要走,樱空释开口说了话:“过几天刃雪城会来客人,你帮我接待一下。”
李马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但片刻后却将眼底的喜悦压了下去,只是弯起嘴角,微微笑道:“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一定不给刃雪城丢脸。”
冰族的王室规制并不如人界皇室那般复杂,但若是有外使贵宾到来,自有专门接待的外使大臣,起初李马还纳闷,是什么样的贵宾值得樱空释让幻影天亲自接待,然而当所谓的贵宾来到刃雪城时,李马才发现,这事,还确实应该由冰族王室亲自接待。
不,应该说,该由樱空释亲自接待。
来的是人鱼族的公主,才一百三十岁,刚刚成年。
冰族与火族世代与人鱼族联姻,因此冰族王室与其有着极其浓厚的血缘关系,再加上人鱼族世代中立,虽其实力比不上冰族强盛,但到底是平起平坐,联姻族来客,自然是要奉为座上宾。
按理说,这般尊贵的客人,理应由王室成员亲自陪同,然而樱空释的兄弟姐妹,死的死,走的走,流放的流放,他统治冰族千年,也未大婚,更无子嗣,这个时候就显出冰族王室的萧条了,竟然连个能招待客人的都没有。
冰族王宫这么大,便是来上十个公主,也是住得下的,但是没人陪同,所以樱空释之前对于大臣们这个提议十分不满,一口拒绝。
然而大臣们就等着这句话呢,现在王族人丁稀少,要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也不会求爷爷告奶奶的把人家的宝贝公主请过来。
说白了,樱空释单身太久,又无子嗣,原本神族的大臣们是从来不催婚的,毕竟神族寿命何其漫长,但是樱空释大权在握,又行事桀骜,现在身体又时时不好,大臣们心里难安,就怕哪天出个什么岔子,又或是樱空释突然想撂挑子不干了,他们上哪儿去再找一个冰王。
一个王朝衰败容易,要重新复兴却很难,樱空释若是垮了,哪家勋贵能沉得住气?再加上旁有火族虎视眈眈,恐怕到时又是一番风雨飘摇,战火连绵不断。
所以大臣们的意思很明显,请小公主来刃雪城玩上几月,与樱空释联络联络感情,若是能水到渠成,最好能早日立后诞下王嗣,大臣们这颗天天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能放下去,才能安安稳稳的再赖他个几千年。
这些道理,李马只看见人鱼公主第一眼,便明白了。
这个人鱼公主叫海音,是樱空释的表妹,人鱼族女王的掌上明珠,长着一双水汪汪的深蓝色大眼睛,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墨蓝色的卷发像瀑布一般垂落下来,上面点缀着嵌了点点珍珠的小碎蝴蝶夹子,看起来十分俏皮可爱。
人鱼族果然盛产美人,并非浪得虚名。
她带着宫女侍从约有百人,箱笼行礼浩浩荡荡,李马见着这个阵仗,才终于感觉到一丝王室的派头来。
毕竟樱空释和罹天烬都太过简朴,去哪儿都是一个人一阵风,虽是神族之王,然而出行的派头连一个人界的将军都赶不上。
樱空释带着李马与一众大臣在刃雪城外迎接,海音下了马车,提着繁复精美的蓝色鲛纱裙摆,俏皮大方的对他行了一个淑女礼,又娇声声的叫了一声释哥哥。
李马不动声色,樱空释面无表情,李马看了他一眼,发现素来沉静的冰王耳朵后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樱空释道:“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他顿了顿,又向她介绍李马:“这是李马。”
海音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了李马一眼:“你就是那个凡人小王子?”
李马咳了一声,还未搭话,海音又一派天真的看向樱空释:“那我该叫他小王子呢?还是该叫他李马哥哥?”
不待他两人回话,这小公主又拍手笑道:“叫王子太生分,叫哥哥呢,你又没我大,我便叫你小马儿吧!”
“……”
李马没想到自己长得这般老成,居然有了个乳名一般的别称。
樱空释在刃雪大殿开了国宴,为小公主接风洗尘,这位海音小公主看来平日里被人鱼女王保护得太好,只是端着那甜甜的果酒喝了三杯,便啪的一声从裙摆下冒出一截硕大的鱼尾。
樱空释端着酒杯嘴角抽搐,便是李马也忍不住扶额。
这,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露了原形罢。
大臣们自然是不会计较小公主的失礼,又是说她娇憨可爱,又是夸她性情率真。
这位娇憨可爱的小公主在被侍女扶回去的路上,还在嚷嚷着放开我我要走路,我好不容易有腿了你们干嘛架着我我要走路!
李马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樱空释,再一次用眼神确认道:“你真把她交给我?”
“好好招待,让她玩得开心。”
樱空释扔下一句话,借口还有政务处理,便离了席。
“……”
李马着实头疼,这次樱空释实在是给他扔了一个烫手大山芋。
人鱼公主明摆着是来相亲的,他一个正主不招待,偏偏让李马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挂牌王子去招待,该怎么招待,要怎么招待?
于私来说,人鱼公主是他的情敌,于公来说,人鱼公主地位尊贵,便是不顾念两族之间是姻亲,只是光从人鱼族统御着冰火两族之间的无尽海,占着制衡两族和平的重要地域来说,这个客人也是得罪不起。
而且这种自小娇宠被众星拱月捧着长大的小公主,李马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她高兴,他最擅长的也就是拿弓拿剑,总不能拉着这身娇肉贵的小公主去打架吧。
李马只觉得任重道远。
小公主来到刃雪城第一天就喝了个酩酊大醉,第二天李马起了个大早候在她宫门外,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海音的贴身侍女才出来传话,说海音公主晕地,还没有缓过来。
“……”
从来只听说过晕车的晕船的,这晕地的,还是头一回。
等得晚上李马与樱空释开了饭,那海音公主才姗姗来迟,只嚷嚷着饿了要吃饭。
李马便只得叫人加碗加筷子,让她一起用饭。
海音看着两人围着个小桌子,桌上只摆了七八个菜,不由惊叹道:“释哥哥,你们冰族是不是很穷?”
“……”
“你们吃得简单也就罢了,怎么连个布菜的侍从都没有?”
李马站起来:“释不喜欢人多,公主想吃什么,我帮你布菜。”
“算了算了,小马儿你也坐,”海音十分入乡随俗,“这样吃饭也蛮新奇的,没有那么多规矩。”
她看了李马面前的鱼羹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李马滞了一下,唤来宫人将那道菜撤下去,海音好奇的看着宫人将鱼羹端走,嘟起了小嘴:“你可是抠门,不舍得让我吃?”
李马哭笑不得,他一边将炸得脆黄的雪莲酿蜜海米酥往她面前推了推,一边解释道:“那道菜不适合人鱼族吃,公主尝尝这个,这个很甜,还很清香。”
海音夹起一块尝了尝,果然满意得眼睛微微眯起来:“这个真好吃!小马儿,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李马微微一笑:“看公主喝酒就知道了。”
海音顿时有些脸红:“我喝醉酒的事,你们可千万别告诉我祖母,要不然她会罚我的!”
“自然不会,”李马温和笑道,“公主温婉有度,进退有仪,怎么会喝酒呢,只是喝了几杯果汁。”
海音拍手笑了起来:“小马儿说得对!你可真是个妙人儿!”
樱空释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李马直起了身子:“释……”
海音又扯住他袖子道:“释哥哥之前跟我说了,他很忙,没空陪我,小马儿,听说刃雪城很漂亮,你明天预备带我去哪儿玩呢?”
“……”
李马想站起来,又被她扯着坐下去,眼见樱空释已经出了门,李马只得应付道:“这里的落樱坡风景很美,还有北边的雪山,可以上去采摘雪莲……”
李马想了想:“嗯,还有冰原和球场,可以踢冰球,城外的霜湖只要敲碎了上面薄薄的冰块,便可以在里面钓鱼……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不能钓鱼。”
“没事没事,”海音对这个毫不在意,她眨巴眨巴着蓝色的大眼睛,“有冰湖就有水,那我可以下去游泳吗?”
“……”李马一头黑线,“公主,礼仪,礼仪。”
海音连忙捂住嘴,睁大眼睛冲他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天海音便不晕地了,一大早就起床匆匆吃了饭,便让李马带她出去玩。
好歹她还记得自己来刃雪城的使命,走之前还征询了一下樱空释的意见:“释哥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玩吗?”
“你可以叫我释,”樱空释道,“我有政务要处理,中午可以陪你用饭。”
海音挥挥手:“如果你忙的话也不用客气,小马儿也可以陪我吃饭!”
“……”
樱空释活了这一千多岁,还是第一次被异性这般无视,对象还是很有可能成为他妻子的人鱼公主。
李马离开的时候不动声色的看了樱空释一眼,素来沉稳的冰王面无表情。
海音是个十分贪玩的小公主,虽然有些娇纵有些小任性,却没有太大的毛病。
李马问她怎么不留在幻影天和樱空释多相处相处,海音看了看四周,小声的告诉他,冰王留在幻影天不会跑,但是她出来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不抓紧时间玩,以后就没机会了。
“祖母天天都念叨我,要优雅,要端庄,说话不能大声,游水都不能游太快!”海音扯着手里的花瓣埋怨道,不一会儿又忽然一笑,语气变得轻快,“但是在这里不一样!我有腿了!还可以跑可以跳!比在水晶宫好玩多了!”
“小马儿啊小马儿,你一定要带我将刃雪城好玩的都玩个遍,要不然,我就向释哥哥告状!说你欺负我!”
李马无奈:“定不辱公主使命。”
“什么意思?”海音眨巴眨巴眼睛。
“嗯,就是,”李马想了想,“尽量让公主满意。”
海音笑得十分高兴,又努力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道:“很好,很好。”
樱空释原以为李马会搞什么小动作,然而李马却一本正经的当起了导游,每天陪着这位小公主吃喝玩乐,游山玩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弥补自己在无尘子压榨下过早遗失的童年,李马就像转了性子,海音要抓鱼,他便拿了铁锹去铲冰,海音要采樱花瓣,他便撩了袖子去爬树,摇得满地都是樱花雨,海音说要去雪山看日出,李马便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她去爬雪山。
刚开始两人还按时回来用饭,到了后来,连饭点都不回来了。
樱空释坐在饭厅,看着桌上慢慢凉掉的饭菜。
“他们去哪儿了?”
“据说是去了占星族,请星旧大人为小公主占卜,”艾玛看着他的脸色,道,“要不要我让人去找他们回来?”
“不用,撤了吧。”樱空释站起身。
“可是王,你还没吃……”
樱空释却已经出了门。
海音回来的时候兴高采烈,在餐桌上仍然意犹未尽:“小马儿,我们明天去哪儿玩?”
“去雪雾森林吧,”李马笑着道,“那里面有许多银霜菇,采了回来煮汤特别鲜美,说不定还能猎到一些野味。”
“太好了,我最喜欢采蘑菇了!”海音十分雀跃,又有些担心,“那里面有狼吗?”
“有雪狼,不过有我在,它们不敢出来咬你。”
“你好厉害!”海音这几天被李马哄得高高兴兴,夸起他来也毫不吝啬,“你是个凡人,竟然不怕雪狼,嗯,我听说过,雪雾森林里的雪狼最是凶猛。”
李马看了樱空释一眼,见他垂着眼眸数米粒。
“小时候是很怕的,后来便不怕了,”李马微微笑道,“是释教会了我,怎么面对凶猛的雪狼王,其实他更厉害。”
海音看了樱空释一眼,终于良心发现,她换了双筷子,给樱空释夹了一块孢子肉:“释哥哥,你多吃点肉!”
樱空释顿住筷子,看着碗里的那块肉直愣神。
“公主,释不吃荤菜,”李马将他面前的碗端过来,又将自己的碗换过去,“我的还没动过,吃我的吧。”
“哦。”海音有些心虚,她来刃雪城也快半个月了,居然连他的饮食爱好都不知道。
只不过,她看着李马开始吃碗里的那块肉,又有些好奇,若是樱空释不吃肉,大可将那碗撤了重新换一个,为什么李马要吃他碗里吃剩下的东西。
不过看着樱空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海音最终选择了闭嘴,这位迟钝的小公主终于模模糊糊的感觉到,樱空释不太高兴。
第二天两人从雪雾森林里回来之后,海音提着满满一篮子的银霜菇,要去找樱空释邀功:“小马儿,今天下午我们就不出去玩了。”
海音提了提手中的篮子,对他吐了吐舌头:“我得去找释哥哥。”
“好,”李马很温和的笑道,“公主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差人来唤我。”
他最近一直陪着她到处游玩,疏忽了每日的练武,正好趁这半天时间,可以将落下来的功课好好练习练习。
然而下午他才刚在演武场热了身,便见海音嘟着嘴巴来找他。
“我以后再也不找释哥哥玩了!”她将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扔,寻了旁边的小马扎坐下来,“他太欺负人了!”
李马放下手里刚刚调试好的弓:“怎么了?”
海音嘟着嘴,眼睛里水汪汪的,不说话。
她只不过好奇,看了一下他书架上的小泥人,便被樱空释冷冷的喝了一句:“别碰它们!”
海音当时吓得手抖了一下,手里的小泥人便啪的一声掉了下来,摔成一堆碎泥片。
樱空释其实什么责备的话也没说,只不过他拧着眉毛冰冷淡漠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
海音是人鱼女王最小的孙女儿,自小就是人鱼族的掌上明珠,几时有人摆脸色给她看。
海音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过摔了一个小泥人,他就这样凶我。”
海音越说越委屈,眼泪一颗颗的往下掉:“如果我真嫁给他,以后我要是住在刃雪城,天天看他的脸色受气,我,我宁愿一辈子都不嫁!”
李马静了一会儿:“不就是个小泥人,我空了帮你雕一个赔给他。”
“对,赔给他!”海音一边赌气道,一边擦了擦眼睛。
李马发现她脚下落了一堆圆润光滑的珍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眼泪。
“像我这样的人鱼公主,谁娶了我,谁就能富可敌国,”海音看着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珍珠上,“他不知道珍惜我,会有人珍惜我的!”
“就算是个穷小子娶了我,只要他喜欢我,我保证不出一年,便会让他变成大财主!”
李马有些失笑,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给她:“公主这话说错了,要是那个穷小子真喜欢你,是不舍得让你流眼泪的。”
“啊?”
海音呆呆的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所以,你以后的丈夫,是要陪你过一辈子的,一定得精挑细选,”李马温声道,“可别为了一时赌气,便赔上自己的幸福。”
海音将他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住了眼泪:“小马儿,你也有喜欢的人吗?”
李马将手里的弓放回兵器架上,他听见她的话后顿了顿:“嗯,有的。”
“你人这样好,那你们一定每天都很开心很幸福。”
“……”李马想了想,“他还没有接受我,大概是我还不够好。”
“为什么?”海音睁大了眼睛,“我觉得你已经很好了呀,难道她不喜欢你?”
“嗯……大概还是有点喜欢的,”李马坐了下来,有些自嘲道,“可能他还没想通。”
“既然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那还不简单!”海音拍掌道,“小马儿呀小马儿,你还是年轻了点,让海音姐姐教教你!”
“你就趁她不注意,抱抱她,亲亲她,再哄哄她!保证就水到渠成,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马无语,他看着她一派天真的脸,“这样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嗯……”海音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凡界搜来的话本子上看到的,嘘……你别告诉别人。”
“……”
“虽然主意有点坏,但是能管用就行。”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再说了,”李马笑了一下,“我不想让他生气,也不舍得。”
海音认真的看了他一会儿,年轻的男子低着头,浓黑的刘海垂下来几缕,挡住了他眼底若有若无的失意。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这么体贴,”海音撑着下巴道,“就是长得太快了点,其实对于我们神族来说,你还是个小娃娃,你还年轻。”
海音顿了一下,又安慰他道:“像你这么好的性格,你喜欢的人,总有一天也会喜欢你的。”
李马弯了弯嘴角:“其实释也挺好的。”
他岔开了话题:“只不过他面冷心热,其实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的。”
他又顿了顿:“他长得很好看,难道你不喜欢他吗?”
“我也喜欢他呀,”海音调皮的冲他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是冰雕玉砌的漂亮水晶娃娃,“但是我更喜欢玩!”
李马目光微闪:“你不是想赔他一个小泥人吗?明天我帮你做一个。”
“好呀好呀!”海音与他聊了几句,已经不生气了,她托着腮,有些不解,“何必要等明天,我们现在就做不好吗?”
“只有到人神边界那边去,才能挖到上好的黄泥,而且去那儿路程太远,需得骑马才行,”李马道,“公主可会骑马?”
“我的女官会骑,我可以让她带我,”海音想了想,“要不我下午就学习骑马吧,以后也能用得上。”
“小芙!”她唤了一声一直在不远处随侍的女官,“过来过来!本公主要骑马!”
于是这天,李马又陪着她骑了一下午的马。
第二天两人又跑了个没影,樱空释在幻影天看着一桌冷冰冰的饭菜,只吃了几筷子。
“以后给他们单独开一桌,”樱空释道,“不用弄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艾玛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应了。
樱空释处理了一天政务,又接见了几个大臣,无一例外都话里话外的打听着,和小公主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樱空释道,“她现在每天都玩得很开心,已经找不到人影了。”
“……”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道:“王,您可以陪公主一起,也当散散心,放松一下。”
樱空释将笔一扔,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这么多事务要处理,要不,你们谁替我分担分担?”
几人缩了缩头,没人敢应声了。
送走了几个大臣之后,樱空释看着堆得满桌的卷宗,揉了揉额角,他端起手边的水杯,空的。
樱空释一阵烦躁,便出了书房。
也不知道信步转到了哪里,只听见海音娇声抱怨:“小马儿,你到底雕好了没有,我坐得腰都快断了。”
“公主再耐心等等,很快就好了。”
樱空释在转角顿住了脚步,只看见不远处的转角廊亭里,海音穿着藕色的叠纱裙,撑着脑袋歪歪的倚坐在靠椅上,她面容娇憨可爱,长发如瀑布般披散,映着身后纷纷扬扬的大雪,如同画中人一般。
李马坐在她前面,低着头摆弄着什么东西。
“小马儿,你记得给我雕成鱼尾,虽然我觉得这双腿也很漂亮,但是,我更喜欢我的鱼尾巴,”海音撑着脑袋,眨巴眨巴深蓝色的大眼睛,“嗯,最后要涂上蓝色的星光粉。”
“好好好,蓝色的,我记住了,”李马好脾气的道,“其实彩色的也不错。”
他抬头看了海音一眼,又低头在手中的半成品泥丕上细细的下刀,手指灵活的转动,雕出了半个活灵活现的小美人鱼。
“到底还有多久啊?”
“快了快了,你再耐心点,小姑奶奶。”
海音咯咯的笑了起来,声音就像清脆的银铃:“这个称呼好新鲜。”
樱空释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李马突然抬头,往转角处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海音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边看,“是有人吗?”
“大概是路过的宫人吧。”
李马温和的笑了笑,垂眸掩住了眼底若有似无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