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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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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马走的这一天,大雪下得纷纷扬扬,扑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像是失了控般的往地上扑去,像是要将所有的人,都拢在它们冷冰的怀抱里。
李马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搀着须发皆白的无尘子,他自己什么都没有带,他来刃雪城的时候尚且带来了几件衣服,走的时候,他除了身上穿着的一身干净布衣,却什么都没有带走。
他在这里拥有的一切,都是樱空释给他的,如今,他都还给他。
无尘子有些兴奋,他在这神界呆了十六年,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死去,却不想临到老时,还有落叶归根的一天。
他不知道李马是怎样说服樱空释的,但是他能摆脱掉神界,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无尘子很替他高兴。
樱空释沉默着,凝起了一道严严实实的结界,将两人护在里面。
穿梭时空的时候,会有无尽的时空之力,寻常凡人根本承受不起。
李马想起他回人界的无数次,樱空释都是这样护着他,就像护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他原本护着的,是另一个人,可是李马仍然无法抑制的想起来,这么多年,他倾力护着的那个人,确实是自己。
只是他的心已经疲惫不堪,他一次次面对真相,又一次次说服自己,到了现在,他已经找不到借口和理由,来骗自己了。
他们落在了杭州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就像曾经无数次回来时的那样,只是这一次,却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
李马提着包袱的手紧了紧,他看着樱空释,牵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再见,释。”
他想说永远不见的,可是话到嘴边,在舌尖来回打了一个转,最终又被咽了回去。
樱空释没有说话,他垂着手,静静的站着,像是一个无措的孩子,他曾经失去过李马一次,而现在,他又失去了他的小王子。
他好像做错了很多事,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李马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盼着什么,或许他盼着樱空释能再说一句话,或者,能再挽留一下他,即使他知道,就算他开口,自己也会毫不留情的一口回绝。
人的感情,是最温柔也是最残酷的东西,当初他对他抱有多少希望,现在他对他就有多残忍。
李马扶着无尘子:“师父,我们回家。”
回他自己的家,天香楼的家,从此以后,他和刃雪城,和神族冰王,再无纠葛。
樱空释静静的站着,感觉周遭的事物都变得空空荡荡的,天地之大,好像只余下他一人,千年时光流转,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到最后,还是只剩下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眼睛变得晦涩,双脚有些僵硬,他才缓缓的动了动,像是刚从沉睡中醒过来的雕像。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喧嚣嘈杂的尖叫声,有人来回奔跑,还有许多东西垮塌倒下的声音,他似乎还听见了李马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大喊着:“娘——”
樱空释心里一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飞快的幻化成人间少年的模样,像一阵风一般冲着杭州城的方向掠了过去。
杭州城内冒起了滚滚浓烟,不知道从哪里燃起了大火,正是酷暑的六月,天干物燥,还未到天香楼,樱空释便听见了火舌燎卷着木料发出噼哩啪啦的燃烧声,四周的人都在来回奔跑着,有人拎着桶,有人端着盆,全部都往天香楼的地方跑去。
樱空释远远的就看见了李马,他被无尘子死死拽着,却像疯了一般往燃着大火的天香楼里冲:“娘!我娘还在里面!我要救我娘!”
樱空释惊惧的看向天香楼,往日宾朋满座的天香楼,如今成了一座被火舌包裹着的巨大火球,房梁廊柱夹杂着滚滚的浓烟和火焰,一根又一根的垮塌下来,发出沉重崩塌的声响。
“李马!”无尘子气喘吁吁,他已经拽不动李马了,可是里面那么大的火,他这样冲进去,只能是送死。
无尘子只得探手点了他的穴道,李马瞬间就像是被定格了一般,他死死的盯着天香楼,眼底倒映着浓浓的火光,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的娘还在里面,宋五嫂还在里面!李马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使劲全身力气想要冲开身上的穴道,体内的劲气紊乱流动着不停乱窜,几乎要将他的身体烧起来。
“李马!停下!”无尘子大喝道,“你会走火入魔的!”
樱空释拧起眉头,猛的一挥手,空气中突然凝结出可怕的寒气,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寒冷凝结声响,那些疯狂乱蹿的火苗像是突然静止一般,转瞬便发出咝咝的声音,逐一熄灭了。
无尘子惊讶的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便解开了李马的穴道。
李马一得自由,便向着那座巨大的废墟冲了进去:“娘,娘你在哪里!娘!”
他在废墟里像疯了一般四处寻找,转了许久之后毫无收获,便就地跪了下来,用手拼命的刨着地下凌散垮塌的木料。
没有,没有!李马红着眼睛,疯了一般的刨着身边的东西,她没死,她一定没有死,可能她从后门逃出去了,可能她只是受了一点伤。
可是他仍然疯了一般的搬抬着脚下的巨柱和木料,用手不断的刨开焦黑的灰烬和尘土,他的手指出了血,转瞬又被漆黑的灰烬给盖住,裹上了厚厚的一层暗黑润渍。
樱空释慢慢的走过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住了自己的脚。
他挪开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蹲下身用手刨开焦黑的烬土,拾起了一支簪子。
那是一支作工精巧的银簪,镌刻雕琢了细致的凤尾图案,尾尖镶了一颗小小的石榴石。
那是他和李马在街上挑的,宋五嫂平日里打扮一向简朴,用的首饰也从来不张扬,李马和樱空释从自己的压岁钱里一人出了二两银子,在街头转了大半天,才买到这样一支又漂亮又低调的银簪子。
李马看见他手里的银簪,有些不置信的扑了上来,他定定的看着它片刻,随后便疯了一般抬这一处的废墟木料。
樱空释沉默着和他一起搬抬,终于在抬开一根巨大的圆柱后,看到一具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
那是一具女人的尸骨,骨骼娇小,衣料和皮肉早已经被烧成了灰烬,李马呆呆的看着旁边一块黑色的衣料,尽管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却仍然看得出上面团绣的木槿花绣样。
他颤着手指想要拾起它,然而那衣料已经被烧成了灰,只是轻轻一碰,便碎成了灰白色的灰烬。
“娘……”
李马怔怔的看着这具尸体,眼泪啪的一声掉下来,落在满是焦尘的废墟上,溅出一个小小的水坑。
“娘——”
李马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他已经长成了身高七尺的堂堂男儿,却像个失去了主心骨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几欲断肠。
这场大火起得突然,又灭得仓促,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却夺去了天香楼数十口生命。
街坊邻里都来帮着李马处理宋五嫂的身后事,他们收拾宋五嫂骨灰的时候,李马哭得眼泪都干了,嗓子也哑了,到最后,竟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几日前还宾月满座的天香楼,眨眼间就成了废墟,大伙儿帮忙搭了灵堂,无尘子穿起了道袍作起了道场,悲凉的唢呐声声扬扬,便是路过的行人,也被这声音吹得断了几分愁肠。
樱空释与李马一同披了孝,他有些木然的跪在宋五嫂的灵棺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李马曾告诉他,在他十九岁时,家里蒙难,他与宋五嫂母子离散,流离他乡,他二十一岁时,宋五嫂患了重病,不治身亡。
李马二十一岁时失去了自己的娘,他明明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天,却从来没有去想过怎样去防范,若是他早早就做了准备和防范,宋五嫂也不会丢了这条命。
他一直都生活在自己的痛苦里,一直自私的将李马留在身边,可是他忘了,李马还有娘,他忘了,李马也有自己最重要的人,宋五嫂对他那么好,可是他呢,他可曾真正想过要回报。
樱空释伸手,捏了捏颈间的那根红绳,红绳上系着的平安符,是宋五嫂特意为他们两人求来的,却不想这两枚平安符,却是她留给他们最后的念想。
道场做了三天三夜,李马便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他滴水未进,米粮未沾,便是连合眼都不曾,谁劝也听不进去,到后来等得宋五嫂下了葬,李马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众人将他抬到了同一条街上的胡家客栈,胡老板将客栈最好的一个小院子腾出来给他住,樱空释与无尘子身上都没有银钱,胡老板却道,都是街坊邻里,平时宋五嫂对大家都多有照顾,让他们不用给钱。
宋五嫂一向与人为善,积攒下了不少好人缘,不时有街坊邻居来看望李马,给他送来粮米和鸡蛋,都道逝者已矣,让他不要太过悲痛。
李马醒来后,就像是失了魂般坐在床上,既不说话,也不动弹,樱空释常年与他回来,与众人也混了个眼熟,他沉默着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向众人一一道谢。
那个夕颜姑娘也来了,她看望了李马,又送来了一些银钱,樱空释没有接。
夕颜也没有勉强,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带着自己的丫鬟一起过来,她穿着布衣,打扮得十分朴素,她与那丫鬟将院落里的厨房收拾干净,燃起了柴火,做起了饭。
樱空释不知道她什么来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李马这样好,夕颜对无尘子解释道,现在他们住着胡家的客栈,已是诸多打扰,总不好再吃他们的用他们的,若是能自己做饭,也能少给他们打些麻烦。
他们住进胡家客栈的第二天,便吃上了家常的粥饭。
李马还是不肯吃饭,只是草草喝了两口水,不管无尘子和樱空释怎样说话,他都置若罔闻,没有一点反应。
夕颜端着一碗清粥,在樱空释的注视下端到李马面前:“李大哥,你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喝一口粥吧。”
李马没有理她,只是怔怔的看着屋角。
夕颜叹了一口气:“李大哥,逝者已矣,生者,还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你就算不为自己,也想想你娘,她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又怎么会走得安心。”
李马眼神微微动了动,他缓缓的转动眼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夕颜又道:“天香楼开了这许多年,从来就没有出过什么事故,为什么会突然起了这场大火,就算是厨房失了火,那也有扑救的时间,可是这场大火却来得这么猛烈,你难道不想弄清楚原因吗?”
李马仍然面无表情的愣着,夕颜端着碗,站着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她端着碗转身要走,李马开口说话了。
“我吃。”
李马的声音又哑又沉,然而这三天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却让樱空释和无尘子都似看到了一丝希望。
李马从床上起来,刚走了两步便有些踉跄,樱空释伸手扶住他,却被李马甩开了手,自己走到桌子边坐下。
樱空释的手在空中滞了滞,又慢慢的放下去。
李马将那粥囫囵喝了几口,喝着喝着,眼泪便大颗大颗的滚了下来。
这几天,他脑海里一直都是空白的,只是翻来覆去响着他回来时,宋五嫂说的那句话。
宋五嫂说,你现在去从军,留下娘一个寡妇,谁来保护天香楼,谁来保护你娘!啊?
若是他那时肯听宋五嫂的话,若是他留了下来,若是他没有执意要去神界……
宋五嫂也不会死,他完全可以保护他,他可以把她救出来,甚至也许能避免这场无缘无故的大火。
宋五嫂担心他,牵挂他,她拉着他的手,对他叮嘱道,要活着,人只有活着,才有前程,才有盼头,可是一转眼,他还活着,而她却已经没了。
他活了二十一年,学了一身傲人的武艺,却没有回馈过她一点半点,他满心满眼都扑在樱空释身上,他实在是太不孝。
李马想起临走时宋五嫂目送他的身影,眼泪就像断了线一般,不停的掉在盛着粥的碗里。
那味道,又苦又涩,是这世上最难以下咽的后悔和歉疚。
樱空释看着他哭,有些不忍,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端他面前的碗:“这粥不能喝了。”
李马将手往后缩了一下,终于对他有了一点回应。
他看着他道:“释。”
樱空释嗯了一声。
“大将军的娘,活了多少岁?”
樱空释震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垂眸道:“三十八岁。”
他不敢去看李马的眼睛,宋五嫂十六岁出嫁,十七岁便生了李马,到了今年,刚刚三十八岁。
李马的眼里,连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碎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宋五嫂有此一难,他早就知道,她三十八岁会死!
他是神族的冰王,他可以用赤凝莲找到一个代替品,他可以用赤凝莲孕育着自己永不放弃的下一个希望,可是他生了一颗比千年寒冰还要冷的心,他明明知道她三十八岁有此劫难,却连出声对他示警一声都做不到!
樱空释低声道:“李马,或许我可以用赤凝莲……”
“不必了。”李马打断了他的话,心里痛得像刀绞一般。
他闭上眼睛,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哑声道:“这世上,永远都不可能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我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她的尸身已经毁了,就算你用了赤凝莲,也不过是像我这般,让这世上不知道哪个人,成为她的代替品,”李马咬紧了牙,颤着声音道,“我没有你这样狠的心。”
樱空释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紧紧的捏着衣角,纤长的眼睫垂下来,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李马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爱是恨,他总是这样一副无辜的样子,不管做了什么事,都会让人不忍心责备,想必以前的大将军,对他也是这般心情吧。
李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出去吧,我不想看到你。”
“李马……”
“出去!”
夕颜一直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他们说话,像是毫无存在感一般,到了这时,她才轻声开了口。
“云飞公子,他现在情绪不好,就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无尘子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率先走了出去。
夕颜回过身去收拾碗筷,又给李马倒了一杯水,樱空释看着她做着这一切,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成了一个外人。
一个和李马毫不相干的外人。
李马终于开始喝水吃饭,夕颜还去给三人各买了两套成衣,李马换下来的衣服,也是她用木盆装了去洗,她将这处小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一日三餐小厨房冒起的袅袅炊烟,将这处临时的落脚点,也熏出了几分家的感觉。
樱空释看着她打点着这里的一切,将李马照顾得无微不至,对无尘子也极尽关心,便是对自己,也是丝毫不差。
她就像是这里的女主人,不知不觉就占据了这里的一部分。
樱空释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他不会洗衣不会做饭,身上没有银钱,也不知该怎样去赚,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便是以前跟着李马行军条件艰苦,却也是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好像除了打打杀杀,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
他似乎不应该再继续留在这里,可是他放心不下李马,他也不敢去看他,只能每日站在院子里,站在李马的房门外,发呆。
赤凝莲就要开了,他可以放弃自己的愿望,只求宋五嫂能够回来,但是李马说得没错,她的尸身已经没了,他找得回她的魂魄,也找不到同样的一具躯体,除了将别人的身体拿来用,他没有第二个办法。
可是李马不准。
他不会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他也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用着掠夺别人生命换来的身体。
那自己还能做什么呢,樱空释活了这一千多年,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对命运的无力。
他们在胡家客栈住了七日,便搬进了夕颜在城东租来的一座民宅里。
李马认真的写了一张欠条,将最近夕颜所有的开销都一并算了进去,他将欠条交给她,郑重的向她行礼:“这段时间承蒙夕颜姑娘照顾,今日我欠你的,来日必十倍奉还。”
夕颜是入云阁唯一的姑娘,才名远扬,不知有多少权贵富豪倾慕于她,如今她卸了荆钗褪了华裳,为他洗手做羹汤,惹来了许多非议。
他是男子,这个时代,礼教对于男子来说,颇为宽容,她虽是青楼姑娘,却也有一身傲气和清名,如今,却都毁在了他手里。
李马颓废几日,终于想明白了,他要好好的活下去,查清楚天香楼起火的原因,为宋五嫂讨回一个公道,他也不能辜负了夕颜的恩情,他要凭着自己这一身武艺,赚得千金,来为她赎身,洗去污名。
夕颜接过那张纸看了看,随后却微微一笑,将那张纸轻飘飘的撕成了两半。
李马有些诧异,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夕颜却道:“看来李大哥是真的忘了,当年你对我的恩情。”
李马疑惑的看着她,他确实对她没有半点印象,更不记得自己何时对她有恩。
“五年前,我与父亲一同外出游学,不料路遇劫匪,为了保护我,父亲一介书生与歹徒拼命,总算护下了我,自己却受了重伤,强撑着到了杭州城,却因身无一文看不了诊,父亲最终伤情恶化,失了性命。”
“那年我还小,只有十三岁,别说替父亲下葬,便是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天寒地冻无处可去,只得插了草牌,卖身葬父。”
李马终于想了起来,他十六岁那年与樱空释回人界,确实遇见一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当时寒冬腊月,那小姑娘衣衫褴褛冻得面皮青紫,李马见了心生不忍,便将自己存的小金库取了十两银子出来送给她,让她葬了父亲,寻一条去路。
“可是我记得那时,给了你十两银子,你怎么会……”
怎么会沦落到青楼,成了入云阁的头牌。
夕颜眼神有些微恸,那时她和李马年纪都还小,想事情都没有那么深远,她一个举目无亲的外地小姑娘,手里捏着十两银子的巨款,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歹人最好下手的目标。
只是这些事早已经成为了过去,再去追究,也没有了意义。
“造化弄人,世事难料,”夕颜轻轻叹了一口气,“大概这就是我的命。”
她见李马神情似有不忍,又微微笑道:“好在我自小就跟着父亲读书,认得几个字,入云阁的嬷嬷将我买下来,看我有几分悟性,便教我琴棋书画,吟诗诵词,这些年来,我靠着卖弄肚里一点墨水,也博得了一些虚名。”
“虽说名声不大好听,但祸福相依,若是那年,我真被人伢子卖到了什么达官贵人家去,如今不是沦为家奴,也是成了别人的外房妾室,碌碌一生,不见天日。”
李马叹了一口气,宋五嫂自小就教他,与人为善,多做好事,五年前他不过随手给了她一些银子,五年后她却倾心相报,可见这世上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冥冥之中,自有天理。
“所以,你不欠我什么,”夕颜看着他道,“那日城隍庙布粥,知道了你是天香楼的公子,我便不再打扰你,免得污了你的声誉,只是如今天香楼无故起火,宋五嫂死得不明不白,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道孝乃德之本的道理。”
“李大哥,逝者已矣,你只有振作起来,好好的活下去,才能探清天香楼起火的真相,为宋五嫂讨回一个公道。”
李马收回有些游离的思绪,他总算知道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倾家荡产,也要进到那楼里去,只为了看她一眼,与她说上几句话。
古往今来,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奇女子,沦落风尘,却遗世独立,她们原本也有着幸福的家庭,也有着满腹才情和一身傲气,却因为命运的不公与造化弄人,不得不背负一世污名。
她只是个纤弱女子,却有着不输于男儿的傲气。
李马对她生出几分敬意,他对她又行了一礼:“姑娘今日所说,一语惊醒梦中人,是我糊涂了,居然忘了追查真凶,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夕颜退了一步,盈盈福身还礼。
樱空释站在窗外,静静的听着两人说话,眼神有些游离。
这一世的李马,兜兜转转,最终走回了以前的道路,家道中落,母亲逝去,如今他有理想有抱负,有红颜知己,想必以前的李马,也是怀着这样的一腔愤恨和满腔热血,最后才坚持在人界从了军。
他有一身傲人的武艺,只有入了军营,才如蛟龙得水,可翻覆这不公的命运。
只是那时的李马,最后遇到了自己,而这时的李马,只有离开了自己,才可以开始新的启程。
或许李马说得对,他们的缘分,已经到此为止了,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是自己太自私,将他拘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
是时候该放手了,李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自己,终究只是个过路人。
这世上,又有谁能代替谁呢。
樱空释垂下眼眸,默默的隐去了自己的身形。